62、第六十二章 怒火攻心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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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将过，晨王私宅内混乱一片，火光通天。
“下官漓州刺史余苍然，参见晨王殿下。”
官兵们不由分说地将晨王私宅围得水泄不通，余苍然来至厅前参拜时，依旧有左右两伍军士随行，摆明了是来强制镇压李文晞的。
从三品刺史余苍然，头戴幞头，身着紫色官袍，束带履靴，配十三銙金玉带，见晨王李文晞俯身拱手行礼即可，连跪拜都不用。
此人面上皱纹纵横堆积，垂落的一缕胡子全部花白，已然是过了花甲之年。
其身形干瘦，却不显羸弱，五官周正，面相儒雅，自是多年书香门第才能养出来的风骨，常年身居高位的气质流露在举手投足间，眼见只身列于一众兵士之前，也尽然压得住铁甲长刀。
余苍然自来也并未把什么不学无术的晨王放在眼里过，听闻方才官兵赶到的时候，座上的怂包吓得连手中的茶盏都掉了。
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
他可是已经好心提醒过很多次，漓州，不是谁都可以动的。
“殿下莫怪。”他解释道，“只是为了暂时保护殿下的安全，待事情进一步彻查清楚，自当还殿下公道。”
李文晞仍是斜倚着身子，脸上始终挂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他颔首，两条修长的眉峰沉沉地压着，桃花眼隐于灯火暗处，像是狩猎之前，正死死盯着猎物的毒蛇，淬着剧毒的目光自上而下，反反复复打量着厅门口的余苍然。
等了有一会儿，见主位上的李文晞并不言语，高鱼忠作势将话接了过来。
他刻意拉高了自己尖细的嗓音，说出话来的语气，仿佛是在当众宣读圣旨一般。
“这自然也是皇上的意思，晨王仁义将漕盐赏赐于民众，虽是善行，但擅自挪用漕盐，延误漕运时间，又逾矩私下调动水军，引起民众恐慌，这......”高鱼忠说着，不住捶手叹气，眼见颇为李文晞担忧道，“这桩桩件件都是大罪啊。”
他端坐着，继续道：“陛下有意，此事不宜过于张扬，都督那边也暗中派人去问了。”
高鱼忠望着立于下方的余苍然，苦口婆心道：“晨王殿下鲜少出京都走动，更经事不多，恐被有心之人蒙骗了，此事至今到底未有定论，殿下身份尊贵，可不能怠慢了。”
“公公交代，下官定然谨记。”
余苍然连忙行礼应下，姿态之卑微，语气之恭维，远比刚刚向李文晞回话的时候更甚。
礼毕抬头时，更笑言补充道：“一切全凭公公安排。”
座上高鱼忠十分满意地点着头，一张过分粉饰的丑脸，笑起来皱纹堆积，眼睛仅剩下了两条细缝，涂满胭脂的嘴唇扭曲拉扯，里面的齿牙枯黄而肮脏，专喜落井下石，食人血肉。
接着，高鱼忠似是又想起了什么，他转头看向侧边，话音一转，关照着小心询问：“殿下，赎老奴多嘴，不知今次这事，太子殿下那边，是否知情啊？”
世人眼中，出身不高，又自小资历平庸的皇七子李文晞，因太子仁德，顾念手足之情，一路提携帮扶，这才有了得封晨王的机会。
却也因有太子纵容，皇七子虽得宠爱，但自身不求上进，自甘堕落，到底成了如今不学无术、骄奢纨绔，一事无成的模样。
可笑如此种种，不过是粉饰过后的美谈，事实是，前朝后宫谁人不只当他是太子养的一条狗罢了。
而仅有李文晞他自己知道，在太子面前，从始至终，他连一条狗都不如。
高鱼忠刻意这样来问，无非两种算计，将这件事的罪责归咎至太子身上，或者，多卖一个人情，助东宫太子舍卒保车全身而退。
皇权之下，步步成局，谁又知道，眼前之人，最后到底会站在哪一边。
所以，李文晞对视回去，脸上笑意随性又单纯，他漫不经心道：“谁知道呢。”
高鱼忠只觉自己是在对牛弹琴白费功夫，长叹一声后，干脆转过了头。
这时，厅外一侍卫手托着刚泡好的新茶进来，脚下正踩在李文晞方才落在地上的茶盏碎片上，带起一阵阵大快人心的脆响。
高鱼忠好话说了半天，喉咙早干了，这会儿半杯上好的茶水饮下，心情顿时大好。
他随即忍不住开口：“要咱家说啊，晨王殿下钦差的身份没有暴露，倒才是真省去了不少麻烦。”
“公公说得是。”余苍然应和。
“皇上肯委以重任，也是见其他的皇子们都各有建树，有心要提携，晨王殿下该自己珍惜机会才是啊。”
高鱼忠沉着一张脸，声音尖锐，看似好心劝告，但接下来的话，显然才是其真正的目的。
“殿下若平日里，能跟着太子殿下多学习些国事，而不是耽情在玩乐上，怎么可能会有现在。”高鱼忠说完，匆匆偏头瞥过李文晞一眼后，斜着嘴又道，“更不至于，白白听了那么多年的闲话。”
“什么闲话？说我是太子殿下养的一条狗吗？”
李文晞斜靠在椅背里，嘴角带笑轻摇着扇子，自己将那一点遮羞布掀了，径直怼得高鱼忠憋红了一张脸，哑口无言。
他在笑这阉狗，好不容易能骑在他脖子上一次，结果，说出来的话还是这么不痛不痒的。
他心中当然有愤怒，只是这愤怒并不仅仅因为今晚的高鱼忠，而是，怒火攻心多年，从未有一刻消解。
“公公宅心仁厚，切莫忧思过重，当心伤了身体。”
余苍然立在一旁，心思灵活地打着圆场，“殿下刚过弱冠之年，自然缺少历练。”
官场游走多年，能稳坐漓州此等重城的刺史之位，余苍然开口，从来滴水不漏。
然而，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温情流露的双眼之内，又另有心思在悄然算计。
他当然也拿捏得准，什么叫见风使舵。
余苍然俯身立在高鱼忠身侧，又接着道：“而且，钦差之职，所涉干系众多，历来也是非资历老成之人不能领，晨王殿下初出茅庐便要担此重任，也不怪会漏了这些许差错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时刻注意着身边两人的反应，高鱼忠自是无不满意他的话，便是另外一位，无论他们说什么，都只笑眯眯地听着，怕是这黄口小儿根本不明白他们话中的机锋。
由此，他稍松了警惕，又道：“况且，公公心中必然也明白，下官身为漓州刺史，多年来谨小慎微兢兢业业，漓州境内一向太平无事，百姓安居乐业，着实是查无可查啊。”
“嗯，咱家也说是呢。”高鱼忠点头回应。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小晨王，胆敢来动他的漓州，管他背后的势力是太子还是谁，这一遭便叫他有来无回。
一次两次杀不死，如今整个私宅都在他手上，他想杀多少次，就杀多少次。
余苍然心中想着，面上却仍旧和蔼得体，眼盯着李文晞的笑脸，继续迫近。
“思量下来，晨王殿下的钦差之职，到底意在漓州，还是为功名扶持之利，是皇上陛下主动授意，还是殿下自己要——”
话说至此，他突然停了下来，只见，主位上斜卧着的皇子忽而看向他，脸上的笑意愈演愈甚。
被那样的笑容一直盯着，他莫名感觉到脊背之上，爬上来了丝丝凉意。
紧接着，主位上的人猛然起身，在没有谁能反应过来的瞬间，一脚踢翻了主位旁的桌案。
李文晞早算准了角度，也用上了十足十的力道，是而，桌案倾倒落下的时候，先从高鱼忠的膝盖处削过，后在着地之前，狠狠砸在了余苍然的脚背上。
“哈哈哈哈......”
一片混乱与怪叫之间，李文晞失控地大笑着。
剧烈的发力拉扯散了李文晞身上的华服，也摇乱了他的长发，叫这人跌坐在椅背里狂笑的模样，愈发诡异疯魔。
今夜，面前两人所做的种种，让他越来越兴奋，完全克制不住地兴奋。
是的，就是这样的嘴脸，就是这些人，他就是要踩着这些人的尸骨，喝着他们的血，一步一步爬上去。
“哈哈哈哈哈......”
官兵们倏尔涌入，刀锋就指在他近前时，他也还在笑。
心中巨大的兴奋翻腾，他根本停不下来。
“疯了！疯了！实在是疯了！连好言劝阻都不听......”
“老奴真是白费口舌了......哎呦，咱家的膝盖骨哟......”
“这......这，晨王怎敢公然谋害朝廷命官！”
两人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搀扶下去后，临到门口，角落里蹿上前来了一个人。
“大人，还有一人。”那人伏在余苍然的耳边，快速进言道，“晨王殿下的老师范如芥，此人，也当小心看管才是啊。”
余苍然略停顿一瞬，当即心领神会，朝身侧兵士使了个眼色。
再将这两人分开，李文晞便只能安心等死了。
李文晞视线扫过，其貌不扬的满身穷酸相，来人不是陆穷年又是谁。
是啊，他怎么能把这个人给忘了呢。
来啊，不是喜欢动他身边的人吗？
来动啊。
他眼盯着三人，笑声越来越大。
桌案凌乱的房内光线昏暗，李文晞肩上粉色披袄跌落，只余一身鲜红色的广袖长衫，碎发半遮的面容上，下巴向内收紧，眉骨深压，好看的桃花眼微弯，一动也不动地盯着那些人离去的方向。
正厅之内，自开始，至倾覆，都只有他一个人于主位安坐。
他就那样笑眯眯地看着，看着正厅的门一点点被关上。
夜幕星垂，最后一抹长风消失殆尽，子时已到。
房间内残存的茶早凉了，李文晞静坐在窗格边，他在等。
夜，还不够深。
直至院落内，所有生灵的声音全数绝迹，房檐上方，惊起第一道微响。
寅时至。
李文晞倾身，笑着，徒手掐灭了烛火。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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