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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竟是那样清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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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敛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却显得有些怔然。
似乎并未真正聚焦,仿佛穿透她,望向了别处。
是在想今日去撷秀园所办之事么?
藏月暗自在心里揣测。
刚察觉到自己竟不自觉琢磨起他的事来,她顿时生出几分懊恼,便借着抬首扶额的动作,悄悄在额角用力按一下。
好端端的,她狗拿耗子做什么呢?
忽觉得这个比喻连自己也骂进去了,她又生出两分不爽快。
本可一直这样相安无事。
偏偏就因为她这个小动作,好似惊动了江敛似的,他涣散眼眸倏然凝聚,视线真真的定定落在她脸上。
正巧此时,路过一处,吹吹打打,不时传来一声喜笑盈盈的“恭喜”或者是“早得贵子啊”。
一听,就是在办喜事。
藏月赶紧掀开小窗帘子朝外看,借以回避与江敛这一瞬的视线交集。
这一瞧,果真见到他们路过的一户人家,门前红绸高挂,热闹得很。
这热闹,简直像个无形的开关。
藏月视线还落在外面的热闹上呢,就听见江敛忽而开口:“我们婚仪的日子,也近了。”
藏月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微微一怔,捏着小窗帘子的手一松,才轻轻“嗯”了一声。
“按礼数,”江敛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平稳,“婚仪前一日,你需回藏家待嫁。”
藏月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藏家。
“但顾及到布置安排,还需得多提前两日回去,我会安排人随行,在藏家照应。”
他语气如常,听不出太多情绪,只像陈述一件寻常事。
“只是毕竟要在那儿住上几日,你若心底有半点不适,现在便可说。”
他指的是上次黑狗血的事,以及她于藏家那几乎摆在明面上的不睦。
藏月知道。
她抬眸看他。
见他神色一如惯常的平静,目光却带着一种沉着的审视。
想来该是在等她的真实反应。
“只是住上三日罢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甚至试图让语气轻松些,“想来…也无甚要紧。”
她还不信藏家能这般明目张胆地害她。
况且,他既开了口,必然会安排妥当。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从心底浮起,连她自己都未曾细究,这份下意识的信赖,是何时悄悄扎根的。
江敛在她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她并未立即将视线移开,因为瞧见他仍用力朝她面上再凝望了片刻。
似乎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一刹那。
一声沉闷的巨响,猛然炸开。
像是什么大缸被砸碎的声音,伴随着人群骤然爆发的惊叫与怒骂!
下一刻车厢剧震。
藏月好不容易抓住车壁和车座稳住身体后,便从车帘缝隙望出去,便瞧见马儿正扬蹄长嘶,似是因这阵骚动,受到不小的惊吓。
“大人,前面两伙人斗殴,抄了家伙……”马车外,护卫的声音几欲被混乱的人声淹没,渐不可闻。
想来该是被突然涌来的群众冲开。
藏月被突如其来的又一阵颠簸甩得身子一歪,差点跌出马车去。
幸得她反应够快,一手抠住车壁,一手抓住小窗,才艰难稳住自己。
她混乱中回头,就瞧见江敛停在半空的手,很快又收回。
不知是想抓什么。
无暇思考这些细枝末节之事,因在下一刻,一声破空声骤然响起。
越来越近。
随即马车门帘猛地一震,被什么东西从外顶出一个尖锐的凸起,呈平直姿势,刺入车厢内。
那东西来势极快。
不似箭矢,倒像一把铲土用的铁锹。
竟能冲开厚重的车帘,挟着厉风,朝藏月所坐的位置疾射而来!
掷铁锹之人臂力可谓惊人,铁锹冲破布帘的阻隔,速度丝毫不减,眨眼已逼至藏月面前。
“小心!”车夫在外惊喊,试图阻挡,却反将帘子挥开半边。
这一动,使铁锹微微偏转方向,铁锹尖更精准地锁定了藏月的面门。
时间仿佛骤然拉长。
藏月视野里只剩那一点愈放愈大的冷光,裹挟着凛冽的寒气,已扑到眉睫之前。
就在铁锹尖即将没入藏月眉心的刹那,藏月努力克服身体的僵硬,猛地向后仰去。
预料中冰冷的车壁并未撞上,后脑反而落进一只温热的手掌中。
那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头,指尖覆在她耳侧,略有些用力。
江敛不知何时已移坐到了她身旁。
电光石火间,他掌心发力,将她往侧边一带,藏月便整个陷进一个壮实而温热的怀抱里。
鼻尖撞上他衣料下紧绷的肌理,呼吸间尽是不属于她的气息。
与此同时,江敛广袖一振,流云般的袍袖倏然展开,又眨眼拧成一股柔韧的劲鞭,“啪”地一声,精准抽中铁锹侧面。
铁锹被这股巧劲带得方向一偏,藏月都能感觉得到,那足以杀人的利器,就擦着她的鬓发呼啸而过,而后深深扎进她身后的车厢壁板,木屑迸溅。
其中一片就直直朝着她眼角射来。
藏月下意识转头去避,无可避免的,整个头脸都正正扎进江敛的怀抱。
他身上热气腾腾的,那股冷冽的气息,越发浓烈了两分,攻占她的呼吸,却也让她倍感安全。
然而那铁锹来势猛,去势也不弱。
锹头虽已入木,长长的木柄却仍借着余力,向车内横扫而来,如毒蛇摆尾,带起一股劲风扫过藏月靠近车壁的耳畔。
感受到自己头上插着的步摇,小幅度晃动,她只觉整个后背的汗毛,都因此竖了起来。
想要保住自己后脑勺的迫切感,让她在那一刻什么也顾不上了。
她用尽全力往江敛身上贴去,恨不得化作一片衣料,紧紧贴在对方最里层的肉身上。
许是察觉到她的迫切,江敛本来护在她耳侧,因为她转头的那下,滑至她肩膀的那只手,忽地下滑,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他怀中一带。
她只觉臀部一热,竟是被江敛径直安置在了他自己的腿上。
而她的头,则正好被卡在他的肩窝处,她的太阳穴,就紧紧贴在他的下颌上。
略有些扎,因为一些冒出来的短胡茬。
藏月下意识偏头想躲。
可江敛正专心制服那铁锹木柄,用力间隙,整颗头都在用力,她刚躲开一些,又被他再次贴了上来。
而另一侧是他阔袖甩起的袖风,惊得她猛地回缩,只能再次将他下颌贴近。
耳边都是他急促的呼吸声,身体各处的触感也空前的敏锐。
他动作间动用了哪几块肌肉,有着怎样硬挺的触感,她都很清楚。
已经数不清多少个呼吸之后了,江敛终于停止了动作。
她侧眼一瞄,果然瞧见那把铁锹被江敛稳稳抓在手中。
车外喧哗未止。
藏月伏在他怀中,耳边是自己狂乱的心跳,擂鼓一般,撞击着耳膜。
而贴紧的胸腔之下,是他沉稳有力的搏动。
他的手仍旧强有力地扣在她腰侧,寸步未移。
“大人!”像是被人群隔开的护卫,终于再次赶回了马车边。
他声音急切,让人感觉他下一刻就要直接掀开帘子来查看。
但直到藏月口干舌燥地从江敛怀里挣扎出来,车帘也迟迟未被拉开。
这就是江敛调教出来的人。
给人一种很有“家教”的感觉。
这是种相辅相成的感觉,手底下的人优秀,也会让人觉得管着这帮人的那个首脑,也相当厉害。
她在自己先前的位置上坐定之后,侧眼看了下这个相当厉害的首脑,这才发现江敛此刻的眼底深处,竟是一片冰寒,下颌也绷着。
跟一只遭到猎物算计的雄鹰一般,眼睛半眯,戾气便如云纱雾罩一般,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他忽地手腕一振,看准角度,将铁锹从帘子的缝隙处掷出车外。
“咣当”一声,铁锹落地,像钝器砸在人的心上。
刚刚才受了不小惊吓的藏月,因着这个动静,短促地吸入一口气,又克制地轻轻吐出来。
呼吸里都不自觉带上了轻颤。
“查!”江敛的声音忽地响起,声调不高,却吐字如铁。
护卫很快领命退去。
藏月心绪纷乱。
这个世界,比她想象中的要更加危险。
目前还未可知,这份危险,是她自己招惹来的,还是因为自己是江敛所谓的枕边人所致。
她现下还是个妾室,已然如此。
倘若她真被抬为正妻,那她往后的日子……
“主子?你可还好?”马车外猝然响起的一声急唤,将藏月的思绪打乱。
藏月撩开小窗帘子,果然瞧见车外雪信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没事。”藏月应道。
说话间她已将雪信全身上下通瞧了一遍。
发现雪信除了身上的衣裙许是被挤而凌乱了两分外,并无大碍,她才放心地松开帘子。
车外,打斗声已迅速平息,官兵的呵斥与行人避让的窸窣声,夹杂在一起,断断续续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再次缓缓驶动。
藏月最初那阵纷乱的思绪平复后,此时才后知后觉,腿侧和腿后残留的紧贴触感,竟是那样清晰。
温热、坚硬,肌理分明的触觉记忆,仿佛仍贴着皮肤,挥之不去。
方才情急,被他拉入他腿间,坐于他一条腿上的贴近之感,总让她想起那一夜的梦来。
那一室旖旎、急促的呼吸、情动时征求意见的沙哑嗓音。
因着方才真实发生的一切的对应,又更添一分虚实难辨的缭乱。
她不免又陷入另一种纷杂的心绪里,难以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