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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那敢情好! “你怕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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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终于在宣威府前停下。
她看着江敛起身,又看着他利落下车,是稍稍一个迟疑,便错过了大好的开口机会。
她想起开封府衙以及周围民居头顶冒黑烟的样子,又思及那团乌云,终究还是忍不了,一掀帘子就唤住江敛。
“大人,我有事要同你说。”
江敛回身看她,脸上没有半分意外,视线一转又看向一侧。
“指挥使。”一个糯糯的声音横插进来。
声音虽甜,但却细细的,显出几分胆怯。
江敛略一点头,视线再度移回藏月身上,看着藏月,“有事,回去说。”
藏月本来循着声音望向旁边,瞧见车下不远处立着个雪肤团脸身材窈窕的妙龄少女,一袭粉裙,粉面含春。
妙龄女子甫一见她视线扫过去,便高兴地唤了她一声“四姐姐”。
可藏月听见江敛说话,便又迅速将注意力转回来,点头,“好。”
两人对视一瞬,江敛便折过身去,迈开长腿,身形迅速消失在府门内。
一旁的雪信颇有眼力见,在藏月无暇应付之时赶忙招呼一句:“见过七姑娘。”
藏月收回落在府门口的视线,这才转到妙龄女子身上,冲人笑了一笑。
她先扶着雪信的手落下地来,观了观雪信那算不得亲厚的神色,断了断自己与藏家这位妹妹的亲疏关系,想来也不会近到哪里去,才客气地招呼一句:“七妹妹。”
能叫她四姐姐的自然只会是藏家人,旁人只会唤她“藏娘子”或者“四姑娘”,若是有关系好的蜜友,应当会唤她小名儿。
话音刚落,就见这位藏家老七凑上跟前儿来,作势要拉她。
藏月眼疾手快,将手帕往鼻口上一掩,偏头往旁边咳嗽两声。
“对不住啊七妹妹,去了趟梵音寺有些受凉,你还是离我远些的好,省得我将风寒传染给你。”
藏月用手帕沾沾嘴角后说。
折老七果然不好再上前。
只是要说的话似有些难以启齿,藏月瞧见对方嘴唇动了两次,都没能将来意宣之于口。
这期间,对方还小心地瞄了几眼宣威府的大门口,似乎仅仅一个大宅门就让人倍感压力。
“不知妹妹因何事寻我?不如到府里坐坐?”藏月提议。
“不了,多谢四姐姐,我来…就为一件事,四姐姐可是…四姐姐想来该是忙忘了,今日不是、不是早跟母亲约好,要回家一趟的吗?”
“大娘子在家等四姑娘一整日了,左右都没见到四姑娘回到,我们姑娘才被大娘子打发来请四姑娘,过来一瞧,四姑娘还真是贵人事忙啊。”这插嘴的是藏家老七身边的女使。
“住口。”藏家老七沉声斥道,“没脑子的蠢东西,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丢人现眼也不挑挑场合。”
老七说话时还不时拿眼瞟了瞟门边,仍旧一脸忌惮。
语毕,又赔着笑脸冲藏月道,“伺候的人没见过世面不懂规矩,还望四姐姐莫怪。”
藏月睨那女使一眼。
那女使悻悻看她,而后便垂下头去,一低再低,一副恨不能将头垂进地底去的架势。
她瞬间笑开:“妹妹也说是没脑子的了,我只当她疯人说疯话罢了。”
老七面上难看的神色一闪而过,但她很快调整回来:“那,四姐姐这便跟我一道回家可好?母亲还在等着……”
“等我作甚?不瞒妹妹说,我前些日子摔了一跤。”
“摔得很严重吗?”
“说严重倒也还好,就是许多事情都不大想得起来,不知母亲有何要紧事找我?”
“我…等回到家中,四姐姐便什么都明白了。”
藏月盯着老七看了半晌,又沉吟片刻。
“妹妹也瞧见了,我刚回来,折腾近两日……现下大人那边还有事要商议,改日吧,得空我再回去,便不送妹妹了,妹妹慢走。”
藏月说完,迈开步子就要上台阶。
眼见她要走,老七明显急了,不管不顾上前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我可以等,多晚都可以,姐姐今日若不肯跟我回去,我…我回去…我没法交差。”
说出这番话的老七,眼瞅着眼眶就红了。
连原主这个嫡亲的女儿都没能受到多少疼爱,只怕眼前这个庶女,也没少受身为管家娘子的大娘子的磋磨。
她还未动作,雪信已经先行一把拽住了老七的手。
“七姑娘这是做甚,大宅院门口也敢这般拖人不成?如此行事,没得让人笑话我们娘子,更拿我们娘子的出身说事,我们娘子不好过,藏家又能捞到什么好处?”雪信压着声音道。
藏家老七眼神中先是出现动摇,随后果然松开手。
只是一行泪却打眼眶中涌出。
这天可怜见的模样,这一小会儿便梨花带雨的,要说藏月一点恻隐之心都没动,那也是假的。
但她早已从身边伺候之人的口中得知,那藏家可不是什么良善窝,如此死缠烂打的要让她回去,那能是憋了什么好屁?
况且现在,她有最最重要的事情要办。
“妹妹好走。”藏月理了理被拉皱的袖子,随即抬脚踏上台阶往门内行去。
“四姐姐,那你明日一定回来,母亲的确有要事与你相商。”身后还传来老七一句不死心的哀求。
由己思人,藏月拐进照壁之后,重重叹了口气。
可惜,她爱莫能助。
一主一仆刚穿过一条左侧几步一个花窗,右侧是假山造景的游廊,就瞧见江敛七宝迎面行了过来。
“藏娘子,”七宝停在十几步开外,躬身行礼,“请随我来。”
藏月点头,脚下更加轻快两分。
他们去的是江敛所居的漱石居内的书房。
藏月只身进入,瞧见江敛正坐在案前,一手执笔,一手按着纸,正迅速走笔,写着什么。
见她进来,他迅速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先坐,我很快便拟好。”
“什么?”藏月其实已经猜到他在说什么,心中一阵窃喜,还顾不上找椅子坐下,面上便装模作样地问一句。
看来果真是她多虑了,还以为他故意晾着自己,他该是比她更加着急签完这和离书才对。
“新的和离书,已经拟好一份,不若你先看看?”江敛见她仍旧站着看向自己,便用眼神示意案上的左上角。
“嗯,好。”多的都不必说了,藏月应得欢快,这便朝案前走去。
桌上果然已经放了一张写好的和离书,通瞧一遍,发现墨迹都还尚未干透。
字自是好字,遒劲有力,笔锋如刃,有棱有角。
顾不上欣赏,藏月手执两端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拿起。
通读一遍内容,重点落在她最关心的财产条款上——
宅子一座:翠华园,五个商铺:酒楼天香楼、书铺墨香阁、胭脂铺妆花阁、首饰铺宝簪记以及茶庄听雨轩,另两万两银,归她所有。
连她先前未提的原主带来的嫁妆三百两银,也录于纸上,皆让她带走。
他倒是替她想得妥帖周到,签和离书的态度值得一个五星好评,当然这背后的原因,她也是明白的。
“很清楚,”她说道,视线落在生效日期上,她陷入思索,却拧起了眉,“生效日…今日挺好,只是翠华园和铺子何时能过户?”
“你怕我言而无信?”
江敛似是听到个什么天大笑话,搁下笔抬起眼皮,一瞬不瞬盯着她,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我当然相信大人,不过,不过总归是有风险不是?大人别怪我小人之心,我一介弱质女流,自己不考量细些,也无人替我打算了,还望大人海量。”
江敛未置一词,不过却慢慢收起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便先签名按下手印,这日子,待宅子和铺子过户再行添上。”
江敛顿了顿,深深看她一眼。
“如若如此还不能叫你放心,一式两份和离书我可俱先签字按印交由你保管,待到一切办妥之时,你再添上自己的名和印连同日子。”
那敢情好!
藏月差点脱口而出。
“如此会不会太过冒犯大人?”藏月轻快应声,生怕对方反悔似的,又马不停蹄道,“大人体恤至此,妾自感恩戴德,无以为报,唯有供奉大人小像,替大人祈福祝祷,愿大人福寿绵延,顺遂安康。”
她说完瞄了眼江敛,似是瞧见他嘴角抽了一抽。
“不必,你我好聚好散,你不咒我便好。”
“绝不会,大人多虑了。”
藏月卖了一通乖后,将手里这份拟定好的和离书,轻轻放回江敛的面前的桌案上,宝贝得像是怕露出桌案一点点会掉下地面似的,把位置一调再调,最后才撒手。
刚回身到一半,她看了眼重新走笔继续写完第二份和离书的江敛。
“你可是想问过户需要多久?”江敛陡然出声。
藏月略略惊诧,很快又释然。
这人虽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但是人精中的人精,能透过她的小动作看出来她有事想问,也不奇怪。
“那大人需要多久?”藏月打蛇随棍上。
“购买定帖、正契一日,输钱印契一日,批凿过割五日,如无特殊情形,七日应能办完。需要你签字画押之时,我自会遣人来知会你。”
“好,那我便翘首以盼,呃,辛苦大人。”
待到江敛写成两份和离书,两人便按照方才所说的办。
江敛签字用印之后,墨迹一干透,即刻卷成纸卷装进筒身雕刻有山水的诗筒内,盖以实木盖封装,这才递给藏月。
藏月捧着诗筒,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她没忘恭恭敬敬地给江敛福上一礼,然后才按捺住激动,尽力以平常步速离开江敛的书房。
直至走过漱石居外的水榭,藏月才疾走如奔,就这么穿廊过道,奔回自己的翠华园。
路上扶墙喘气休息时遇见过几个女使,瞧见她这副模样,以为她是身体不适,还颇为关心地上前询问:“娘子,可要奴婢送您回去?”
藏月摆摆手,她只是高兴过头,一时疾奔竟觉得有些想吐。
回到翠华园后,是看天天蓝,看水水清。
口中哼着小曲儿,路过那几盆金贵的兰花她欢快地点了点,随即往屋中行去。
刚踏上台阶,她便突然顿住了。
她回头看看那几盆兰花,前些天被弄伤的花叶,竟养得一点伤痕也瞧不见,她也注意到那个同从前一模一样的花盆:“受伤的兰花又养好了,换新的花盆竟也同从前一般无二,谁办事这样用心,有赏。”
院子里阻止小黑去踩受伤小白狗的夏蝉,回过头来笑看着她。
“娘子说什么‘受伤的兰花’‘换新的花盆’呢,这兰花一直就好好的,未曾伤过,这花盆也是原来的,并没换过。”
夏蝉说着,起身朝她行来。
“没伤过?”藏月准备回转的身体一滞,“盆……也没换过?”
夏蝉被她吓了一跳:“是、是啊娘子,一直都是这些。”
藏月站在原地,没动。
她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江敛撞翻兰花,花盆碎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捡那些断枝残叶,心疼地直叹气。
可如果花盆没换过……那她那天晚上看见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