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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朱砂红 朱砂红的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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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砂红的绸缎从梁上垂落,肉眼可见的地方都贴着精心裁剪的‘喜’字窗花,婚房被明晃晃的火烛照映得流光溢彩,屋外宾客们笑语与寒暄如同煮沸的水,为喜庆的场面更添几分热闹。
叶皖皖坐在床榻上,凤冠霞帔,身姿窈窕,头顶的鸳鸯红盖头遮住了所有容颜,只微微露出一点下颌的精致弧度。广袖之下,纤纤玉指紧紧攥着衣摆,指节发白都不敢松开。
等待新郎君的时间太过漫长,她甚至小憩了一会。眯会不要紧,可竟做了个荒诞的噩梦,真实到像是被浓墨重笔写在纸上,让她清清楚楚记得所有的细枝末节,包括夫君的死。
谁家妻子平白无故会梦到刚成婚的夫君枉死城墙,恐是不详征兆。
叶皖皖如擂鼓似得心跳都要跃出胸膛,令她口干舌燥,坐立不安,惶恐地回忆起种种经历。
清和十二年,沈听澜入京高中,他本是孤儿,吃百家米长大才没落得上街乞讨,她与沈听澜可谓称得上青梅竹马,父亲在世时还节俭着供他们二人读书,没有学堂,他就徒步走到镇里的藏书阁,听那群文绉绉的文人墨客讲着,用满是粗茧的手抄写书籍。笔墨纸张哪个不需要钱,他便当卖了值钱的东西,家徒四壁也只会乐呵呵地说若学个皮毛,日后也有大用处。
村里人都不少在背后嘲笑他,不但供了个孤儿读书,还痴心妄想认为女儿家也能读书。
沈听澜争气,赴京赶考后真让他高中,可惜父亲未能亲眼见到他戎衣归乡,便撒手人寰。
而村里人这时纷纷旧事重提,认为是自家扶持他平步上青云,都恨不得当日把女儿送过去与沈听澜成亲。
穷乡僻壤出恶徒,叶皖皖憎恶这群人将女儿当物品一样讨个好价格的行为,心底也对沈听澜略有不满之情。
毕竟父亲操劳成疾也有一部分错因他而起,所以想必他也是心中有愧,才娶了无亲无故的她。
梦中二人婚后相敬如宾,沈听澜在京城当了个小官,而叶皖皖被留在老家,虽他将大部分俸禄都寄给她保证衣食无忧,但不常回家,只有父亲忌日才回来,村里人日日夜夜嚼舌根,称她与寡妇又有何种区别,叶皖皖从不理会闲言碎语,只是对沈听澜失望至极。
论学识,两人不分上下,唯独男女之差,他在京城逍遥自在,偏偏她被困在一纸婚约里。
翌年她听信了小人挑唆,称沈听澜故意弃她,留她一人守着所谓的‘妇道’,自己风光无限,她不甘,怒气冲冲前往京城寻他踪迹,讨个和离书。还未进城,就见他横尸高挂城墙外。
被洗得发旧的官服满是刺眼的血渍,唯有她少时为他亲手缝制的平安符干干净净,她看不清他的脸,可将耳旁轻飘飘的咒骂声听得真切,他们说沈听澜罪有应得,斥他与人勾结祸害朝廷。
怎么可能。
沈听澜虽然愚笨迟钝,但不会是不分事理之人。
怎么可能会成为昏臣呢。
最后,她连为他收尸都做不到,只能站在人堆里望着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的横尸。
终是一场梦。
叶皖皖劝自己别多想,心中却五味杂陈。
沉重的脚步声逐渐逼近,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叶皖皖的视野里猝不及防跌入一抹红,沈听澜喝了许多花酒,浓烈的酒气让叶皖皖不悦地皱了皱眉。
他站在她的身前许久,似是想到先前她排斥的模样,转过身坐到木凳上,将盏杯倒满茶水后,又从盘子里挑了一颗饱满的果脯。
沈听澜还是那副懒散模样,将她冷落到一旁,全然不顾今晚是何种重大节日。
也怨不得被千刀万剐,叶皖皖在心底腹诽。
他见叶皖皖一言不发,款步走来,半弯着脊背,骨节分明的手先是攥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轻柔地掰开她握紧的拳,视线落到她涂着蔻丹的指尖,愣了一瞬,才将一块因随身携带而压碎的糕点递给她,又递上一杯茶。
他犹豫片刻,终是将手抚上盖头的穗子,缓缓掀开。
他这一身可是气派,连婚服都绣着看起来便昂贵的金丝线,衬得他样貌更加俊美。
沈听澜平日里或许洒脱不羁,而此刻眉宇间凝着一丝难得的紧张与庄重,桃花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脸上浮着喝醉导致的红晕,嘴角轻轻勾起,笑着道:“我给你偷偷拿了一块点心,你先垫垫肚子,若是饿了,待会我给你煮面吃。”
看到他的脸,叶皖皖竟将荒诞可笑的梦境中的惶恐无措带到现实,烦躁之情被一扫而空,独流满地悲凉。
沈听澜有数不尽的缺点,唯独有一点好,他总是顺着自己的意,与阿爹一样毫无怨言的照顾他。
晶莹的泪珠从眼眶夺出,从脸颊滚落到那块糕点,她抿着唇一言不发,许多话在此刻都像是被滚烫蜡液凝固后封在喉咙。
欲语,泪先流。
“怎么了?可是谁让你受了委屈,是不是那群人又乱说话,我不是为了弥补你,我是真心实意的想与你成亲。”沈听澜不知所措,他急忙用袖子胡乱擦着她的泪,表情因她的落泪而变得凝重,心底飞快想着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事,嘴上一股脑将爱意吐出。
谁知叶皖皖哭得更厉害,她抽噎到上气不接下气,肩膀都在颤抖。
沈听澜从未见过她这幅模样,在他印象里叶皖皖永远是顶天立地的人,她就像一颗倔强的小草,风吹雨打也无法磨灭她渗透到骨子里的坚韧勇敢。
他急忙将盖头掀起后直接扔到床榻里,又小心翼翼摘下她沉重的凤冠,放到空处后才坐到她身旁。用掌心把她的头轻轻推到自己的胸膛上,臂弯圈着她单薄的肩膀。
“他们就是嫉妒我娶了你这般好的女子,想要拆散我们两个。”
“沈听澜,你能不能别去京城。”叶皖皖低着头打断他的话,语气里裹挟着他读不懂的情绪。
是怨亦是愿。
他怔愣着,迟迟没有回应,仿佛在心里权衡利弊。叶皖皖也不恼,都说男子视前途比命还重要,他若拒绝也是常理之中。
可她不想再孤苦伶仃得活着,她唯一的亲人只有沈听澜了。
“不行,我不能答应你。”沈听澜闷闷地回答,他不明白叶皖皖为何提这种无理的要求,但又舍不得妻子流泪哭泣,他补上一句:“但我可以带你一起去。”
叶皖皖早就平复了心情,听到这句话,心下却一凉,若从最开始就能带她一起走,为何在梦中留她一人。
很快她又打消了胡乱猜忌的想法,无数次告诫自己,梦终究是梦,再真实的梦也是梦。
她青丝卷曲盘在指尖,用怅然若失的神色注视着沈听澜,他被盯得无措,艰难地吞咽口水后,将目光落于她的唇,表情变得晦暗不明,似是隐忍克制着内心的念头。
他迅速收回眼,酒意也被打消些许,却又清醒地沉沦在这片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片段里。
“我去打地铺。”沈听澜说着便起身,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方才还在落泪的叶皖皖。
他从墙角拎过早已备好的被褥,在床榻旁铺展开来,指尖抚平被角的褶皱时,还忍不住回头望了她一眼,见她仍坐着,便又轻声补了句:“你是不是饿了?”
见叶皖皖摇头否认,烛火才被他凑到唇边吹灭,“噗”的一声轻响后,屋内只剩窗外漏进的一点月光,堪堪勾勒出彼此的轮廓。
沈听澜躺进地铺,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可他翻了个身,却毫无睡意。侧耳听着床榻上的动静,叶皖皖的呼吸并不平稳,时而轻浅,时而急促,想来也同他一样,辗转难眠。
叶皖皖攥着身下的锦被,指尖陷进柔软的布料里。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梦中那一幕,她总觉得那不是梦,像是某种预示,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她悄悄侧过身,借着月光看向地铺里的背影,喉间动了动,终是忍不住轻声开口:“沈听澜,未来究竟会是什么样子的?”
沈听澜闻言,心脏猛地一跳,眼底瞬间漫开暖意。他在心里飞快地畅想起来:
到了京城,他先寻一处带小院的宅子,院里种上叶皖皖喜欢的芍药;
每日散朝后,他就去街角的糕点铺买她爱吃的桂花糕和糖糕,揣在怀里带回家;
休沐时,便带她去逛庙会,看杂耍,买那些亮晶晶的珠钗首饰,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若她不愿拘泥于一方天地,他便给她开个铺子,反正做什么他都会支持,他再也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可这些滚烫的念想涌到嘴边,却变成了轻飘飘的一句:“谁知道呢。”
他怕说得太满,万一实现不了,会让她失望。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翻身坐起,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声音也比刚才亮了些:“不过你放心,我能考上状元,可不是靠运气。当年跟师父在藏书阁,我抄书抄到手指磨出血,冻得握不住笔也没停过,那些嘲笑我的人,现在还不是得仰着头看我。”
他越说越起劲,索性凑到床榻边,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而且京城可比咱们老家热闹多了!东市有卖糖画的,西市有卖皮影戏的,还有酒楼里的松鼠鳜鱼、糖醋里脊,味道绝了,等咱们到了那儿,我天天带你去吃。对了,还有胭脂铺,里面的蔻丹颜色比你现在涂的还好看,我给你买最好的……”
油嘴滑舌。
叶皖皖听着他喋喋不休的声音,在心中嘀咕,那声音里的鲜活与热忱,却一点点驱散了她心底的阴霾。
她静静躺着,目光落在他模糊的侧影上,听他讲京城的趣事,讲未来的打算,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眼皮越来越重,耳边沈听澜的声音仿佛变成了轻柔的摇篮曲,她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带着这份安稳,缓缓坠入了梦乡。
沈听澜讲了许久,见床榻上没了动静,便放轻了声音。他探头一看,月光下,叶皖皖的眉眼舒展着,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显然是睡着了。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指尖一颤,鬼使神差地抚上她的眉眼。
“皖皖,别想太多。”他轻声呢喃,眼底满是宠溺,“有我在,以后只会越来越好,我会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