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月明》心致

5、第 5 章 书店

　　夜色渐深，舞池中的灯光如星点洒落，映在沈婉贞微亮的眸子里。陆承钧望着眼前的女子，如清水出芙蓉，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番风致。
　　四人舞罢回座，陆承钧对侍者低声吩咐几句，过了一会儿，一名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来到卡座边。男子透露着精明干练的气质，向陆承钧微微颔首。陆承钧为沈婉贞引荐道：“这位是舞厅领班陈先生，明日你来报到，直接寻他便可。”
　　陈领班微微欠身，语气温和：“沈小姐放心，陆公子交代过了，一切我会安排妥当。”
　　沈婉贞起身微微颔首，轻声道：“有劳陈先生费心。”
　　陈领班笑了笑，递上一张墨迹工整的名片：“明天晚上你拿着名片来后台找我，服装我们会给你准备的，不必担心。”
　　苏秋月看着沈婉贞手中的名牌，遗憾地说道：“不是吧，婉贞，你这么快就要工作了，明天可没人陪我玩了。”
　　沈婉贞握着名牌，歉然一笑：“白天还是可以玩的，舞厅晚上才上班呢。”
　　周子豪闻言，对着苏秋月说道：“苏大小姐，你怎么把我给忘了，我可以陪你玩啊，我有的是时间。”
　　苏秋月轻哼一声，睨了周子豪一眼：“你？整天油嘴滑舌的，谁要跟你玩。”周子豪也不恼，转过头就当作无事发生。
　　陆承钧举起酒杯，对三人说道：“今夜难得相聚，时间也不早了，我敬诸位一杯，感谢三位大驾光临，同时也感谢沈小姐能来我家舞厅帮忙。”
　　四人举杯轻碰，饮罢杯中酒水。周子豪看了一眼怀表，站起身笑道：“承钧兄，今天时间不早了，我先送她们两位小姐回家，改天我们再聚。”
　　陆承钧点头应允，说道：“也好，时间不早了，我就不送几位到家了，待会我自己还有些事务要处理。”
　　陆承钧起身送三人至舞厅门口，三人登上汽车，周子豪坐在驾驶位上发动汽车缓缓驶离舞厅门口，夜色如浓稠的墨汁般深沉，街灯在车窗上投射出悠长而斑驳的光影。沈婉贞靠在座椅上，手中仍握着那张名片，心中泛起一丝对未来生活的期待与忐忑。
　　晚上到家后，两人洗漱完毕，苏秋月躺在床上调侃沈婉贞：“今天这位陆公子对你可真是上心啊，连工作都安排得如此妥帖。”
　　沈婉贞脸一红说道：“你别瞎说，不过是帮个忙罢了。”
　　“你说我明天需要准备些什么吗？”沈婉贞说道。
　　苏秋月翻了个身说道：“你啊，就把心放肚子里，这个陆公子心思缜密得很，你就安心睡大觉吧。”
　　两人奔波了一天也累了，苏秋月没多久就沉沉睡去，沈婉贞还睡不着，心里想着明天工作的事。
　　第二天，两人起床用完午餐，沈婉贞已换上整洁衣裳，准备下午前往舞厅报到，苏秋月在一旁打趣道：“瞧你这副认真样，我今天就不陪你去了，我现在成孤家寡人咯，只好一个人去书店逛逛。”
　　两人相视一笑，一起走出院门，便听到一声口哨声，只见周子豪笑着扬了扬下巴：“两位小姐这是要去哪儿啊？”
　　苏秋月说道：“你这简直是个跟屁虫啊，整天阴魂不散的，哪儿都有你。”
　　周子豪也不恼，笑着说道：“中午吃完饭就出来遛弯，碰巧遇见两位小姐，这缘分，可不是想躲就能躲掉的。我这顺路载二位一程。”
　　沈婉贞连忙摆手：“不用了，我坐电车就好。你还是送秋月吧。”
　　周子豪笑道：“不用客气了，一起上车吧，我送你去大陆舞厅，然后路上再看苏大小姐去哪。”
　　苏秋月无奈地摊了摊手，说道：“得，反正也躲不掉，那就搭你的顺风车吧。”
　　三人上了车，周子豪先是将沈婉贞送到大陆舞厅门口，于是便转头问苏秋月想去哪儿，苏秋月指了指西街的方向：“去那儿的书店就行。”周子豪说道：“我的天，苏大小姐，你这是在考验我吧，我从小就怕看书，你却偏偏要去书店。不过既然是顺路，那我只好认了。”
　　两人不一会儿便到了书店，周子豪陪着苏秋月走进店门，苏秋月在书架间穿梭，一边挑选一些医学书籍，一边挑选一些诗集和散文。周子豪对眼前的书毫无兴趣，他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地理杂志，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苏秋月，仿佛被她吸引住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子豪终于忍不住了，问道：“苏大小姐，你这还要多久，我知道租界里有一家很有名的咖啡店，我请你去尝尝？”
　　苏秋月选好了几本书，抬头对他说道：“已经选好了，可以走了。真是难为你还能耐着性子待在这这么久。”
　　周子豪如释重负，笑道：“可算解放了。”
　　两人拿着书去柜台结账，周子豪抢先付了书钱，苏秋月连忙拦阻，周子豪却已经将银元压在柜台上，笑着说：“这些书就当是我买的，回头你看完，给我讲讲这书里的内容就行。”
　　苏秋月微嗔道：“谁要给你讲书，我才没那个闲工夫。”
　　伙计从书架边赶过来结账，这时苏秋月才注意到书店的伙计正是林孝明。
　　苏秋月微微一怔，说道：“林孝明，你怎么跑书店来当伙计了？”
　　林孝明抬起头，显然也是一愣，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苏小姐，好久不见。寒假我在这勤工俭学挣点学费。”
　　周子豪挑了挑眉，打量着林孝明，眼神带着审视地问道：“你俩认识？”
　　苏秋月答道：“这是我同济的同学，建筑系的林孝明。”
　　周子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语气略带调侃：“你这来书店勤工俭学，倒是比我这整天无所事事的强。不过林同学，你可别光顾着看书，把身体累垮了。”
　　林孝明笑了笑，说道：“也就是寒假时间充裕，能一边读书一边赚点学费，身体倒也扛得住。”
　　还没等苏秋月介绍，周子豪便主动伸出手：“我叫周子豪，也是苏小姐的朋友。”林孝明放下手里的书，伸手与他相握。
　　林孝明将书打包好给苏秋月，说道：“没想到你也喜欢读《屠格列夫散文诗》，眼光独到。”
　　苏秋月回答道：“只是大致看了一眼觉着喜欢，便随手拿了这本。”
　　周子豪忍不住说道：“你们别再扯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了，听得我头都大了。林孝明，我们等会去喝咖啡，你要不要一起？”
　　林孝明略显局促地摆了摆手：“多谢好意，我这还有工作要忙，改天再约吧。”
　　周子豪也不勉强，耸了耸肩拉着苏秋月就往外走。苏秋月回头望了一眼林孝明的身影，说道：“那你忙，改天再约吧。”
　　冬日的风裹着街边煤炉的轻烟，吹起苏秋月大衣的衣角。周子豪驱车载着苏秋月来到霞飞路转角那家咖啡馆，玻璃窗上蒙着薄薄一层雾气，推门进去，暖意夹着咖啡香扑面而来。周子豪挑了个靠窗的雅座，轻轻脱下围巾，嘴角含笑：“这是一家法国风情的咖啡店，听朋友说，氛围挺棒的。”
　　两人刚坐下，一位外国侍者便走了过来，用不太地道的中文对他们说道：“不好意思，本店不接待中国人。”
　　周子豪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里的围巾。他声音冷了下来说道：“为什么，你这开在中国地界上的店，反倒不许中国人进？这规矩从何说起！”
　　那名外国侍者说道：“这里是法租界，你们有问题可以向我们的大使馆投诉。我们的店门口也写清楚了只限非中国籍人士入内。”
　　周子豪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声音里压着怒火：“好一个法租界！倒是把我们当外人了！”苏秋月按住他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子豪，别冲动，我们走。”她的目光掠过门口那块刺眼的告示牌，心头不禁一紧。两人转身推门而出，寒风再次扑面，比方才更冷。
　　周子豪略表歉意地对苏秋月说道：“刚才是我考虑不周，没有提前打探清楚。”
　　苏秋月却轻轻摇头，“没事的，平时你虽然大大咧咧的，但这次不是你的错。”
　　周子豪对苏秋月说道：“你接下来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大小姐你说了算。”
　　苏秋月说道：“今天就算了吧，你还是送我回家吧。”
　　周子豪点了点头，他知道刚才的事情多少让苏秋月心情受到影响，便不再多作停留。
　　转眼间，便到了除夕，街上张灯结彩，家家户户贴上了春联，爆竹声零星响起。苏母准备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四邻的孩童们在门外追逐着烟花。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笑语盈盈。苏母怕沈婉贞想家，拉着她聊天，苏母问道：“婉贞，听说你在大陆舞厅打零工，这段时间可还好？”
　　沈婉贞笑着点点头：“一切挺顺利的，老板和同事都照顾我。”
　　苏母欣慰地笑了，“那就好，在外头能有个照应最要紧。你一个人要是遇到困难，就跟我们说，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
　　苏母说完，从房间里拿出一条织好的围巾递给沈婉贞，轻声道：“我织了条围巾给你，当作新年礼物。”
　　苏秋月见状，吃醋地噘起嘴道：“妈，您偏心，怎么没给我织？”
　　苏母笑着拍她的手：“你呀，整天跑东跑西，围巾都堆成山了还来抢？一共织了两条，我这也忙不过来，你的那条还得再等等，现在织好的这条先给婉贞。”
　　说罢，苏母又掏出两个红包递给二人，沈婉贞并未接过，说道：“这围巾我收下了，红包就不用了，苏妈妈给的这份心意已经足够。”
　　苏母说：“我当你也是自家孩子，你们都是孩子，过年给红包是讨个彩头，图个吉利，拿着吧。”
　　苏秋月主动接过红包，说道：“妈给的红包当然要收。”然后对沈婉贞眨了眨眼“快拿着呀，不然妈妈会难过的。”
　　沈婉贞这才红着脸接过红包，虽然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在外过年，但内心却暖得不像话。
　　苏济生今天心情也格外的好，端起酒杯对两人说道：“能相聚在一起是缘分，这杯酒敬你们，也敬这难得的团圆。”
　　一家人举杯相碰，笑语在暖灯下流淌。窗外烟花骤然升空，绚烂照亮了每个人的笑脸。沈婉贞晚上打开红包，里面是一枚沉甸甸的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