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月明》心致

1、第 1 章 图书馆

　　1936年秋季的上海，秋深得像浸了水的墨，连风都带着湿冷的重量。清晨的国立同济大学校区还裹在雾里，梧桐叶落得满地都是，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谁在轻轻翻一本旧书。苏秋月抱着刚读完的《药理学》，缩了缩脖子，把阴丹士林长袍的领口往上拽了拽——这是父亲特意让她穿的，说“同济的先生们都穿这个，像个正经学生”。她的月白旗袍领口绣着浅蓝的梅，袖口滚着极细的黑边，是张妈帮她改的，说“旗袍配长袍，像上海弄堂里开出来的茉莉”。

　　图书馆的红砖楼就在前面，立在晨雾里。苏秋月缓步走进图书馆，图书馆里很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嘀嗒嘀嗒”地走着，像在数着上海这座城市饱经沧桑的岁月。清晨的阳光从高大的拱窗透进来，被玻璃分割成一块块金色的光斑，落在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上。苏秋月沿着书架往里面走，目光在书架上搜寻着医学典籍，忽然听见旁边传来细碎的敲击声——像木片碰到木头的声音。在好奇心驱使下，她沿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只见阅览室角落的一张长桌旁，坐着一个穿藏青布袍的男生。

　　男生眼神专注，头发稍显杂乱，他的面前摆放着一个未完成的建筑模型，男生手持几块木头，正用刻刀细细雕琢着木头的结构。苏秋月好奇地凑近，只见建筑模型已初具雏形，宛如一座精致的园林：一座小巧的四角亭，亭檐下红绳系着的铜铃轻晃，亭边是用碎木拼成的“假山”。在清晨的阳光照射下，建筑模型熠熠生辉，苏秋月被这个建筑模型吸引，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苏州长大，爷爷家里的四角亭和这有点类似，于是静静地在一旁观赏起男生搭建建筑模型。

　　男生似乎察觉到有人注视，缓缓抬起头，目光与苏秋月交汇，瞥了一眼便又低头继续手中的建筑活。苏秋月心想这人也太不礼貌了吧，明明都看到本小姐了，居然连个招呼也不打就继续忙着自己的活了。苏秋月见对方并不理睬自己，便回到边上的书架旁，找到一本《人体解剖学》坐在男生对面的桌开始阅读起来。

　　苏秋月一边看着书，一边被男生的建筑模型吸引着，看到男生手里慢慢地将木头雕刻成屋檐的形状，内心想起小时候在家里院子里玩耍的场景。

　　苏秋月很小的时候在苏州长大，后来父亲来到上海做药材生意之后，便随家人来到上海，苏秋月并不喜欢上海繁华的生活，时常会回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苏州院子里惬意的生活。她望着男生模型上那一道道精细的雕纹，仿佛看见了老宅屋檐下挂着的雨帘，耳边似有江南梅雨轻轻敲打青石板的声音。手中的书页翻动，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男生依旧沉默地雕刻着，木屑纷飞间，竟似将她记忆里的庭院一寸寸复原了出来。

　　“如果感兴趣就请过来看吧。”男生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手中的刻刀却未停。苏秋月一怔。

　　“我可不是在看你。”苏秋月指了指手中的书说道。

　　男生并不搭话，仿佛没有听到苏秋月的话语。

　　苏秋月索性坐到男生对面，男生样貌清秀而沉静，眉宇间透着一股不容打扰的专注。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正轻轻拨弄着一片薄如蝉翼的木片，动作娴熟而克制。

　　“你手艺这么好，应该是工学院的学生吧。”

　　“是的，建筑学专业。”

　　“我叫苏秋月，医学院的，你叫什么名字。”

　　“林孝明。”

　　“你可别误会了，我可不是想认识你，我只是想等你这个建筑完工了之后好好欣赏一下。”

　　“哦。”林孝明轻应一声，刻刀依旧未停。

　　苏秋月见对方并无太大兴趣，便也不再多话。将手中《人体解剖学》从图书馆借出，带回了宿舍。

　　“呦，苏大小姐回来啦！”室友张海棠笑着打趣，“明天咱们课上可是解剖青蛙，你这借了本《人体解剖学》是打算解剖谁啊。”

　　张海棠从小在上海长大，但是她本身没有上海大小姐的娇气，反倒带着一股爽利劲儿，说话直来直去，却从不伤人。她总自诩是弄堂里野大的孩子，市井的冷暖瞧得多了，虚情假意便入不了她的眼。两人在开学不久后便成了寝室里的好友。

　　苏秋月将书往桌上一掷，佯装嗔怒道：“你要是再这般胡言乱语，我可真要把你‘解剖’咯。”

　　次日清晨，解剖实验室里弥漫着福尔马林的气味。老师陈文枢演示了一遍青蛙的解剖，苏秋月戴上手套，手中的解剖针微微发颤。解剖盘里，标本青蛙安安静静地躺着，四肢被固定针轻轻按着，腹面朝上，似在沉睡。苏秋月微微眯起一只眼，小心翼翼地用解剖针划开表皮，刹那间，青蛙身体里的血线缓缓渗出，她吓得失声尖叫，双手颤抖着，再不敢继续下手。

　　过了一会，同学们都陆续完成了实验，唯有苏秋月的解剖盘仍停留在最初的切口。“别担心，第一次嘛，都难免如此。”陈文枢缓步走来，轻声宽慰道，“解剖并非为了伤害，而是为了探寻生命的奥秘。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下课后，苏秋月和张海棠并肩走出实验室，路过校园的梧桐树旁，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捡地上的树枝。正是林孝明。

　　苏秋月驻足凝望，对着林孝明说道：“又见到你了，你的模型做得怎么样了？”

　　林孝明抬起头，目光落在苏秋月脸上，“快完成了，打算用这些树枝做房梁和一些细节。”他说话时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昨日在图书馆的疏离。

　　“好呀，等完工了，可一定要记得给我瞧瞧哦。”苏秋月说道，也不等林孝明回应，便和张海棠继续朝宿舍走去。

　　回到宿舍，张海棠嘿嘿笑着对着苏秋月挤眉弄眼地说：“我看某人今天可是主动搭话了。”

　　苏秋月瞪了她一眼，把课本往床上一扔，“我只是好奇建筑系的模型而已。”

　　张海棠撇撇嘴，戏谑道：“得了吧，你这上海滩的大小姐，平日里眼高于顶，今儿个竟主动和人搭话？莫不是看上人家了？对了，他叫啥名儿，瞧着倒是文质彬彬的。”

　　宿舍里其他人听到纷纷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打趣。张海棠绘声绘色地和其他几人形容今天的经过，仿佛苏秋月已经和林孝明在樱花树下定情一般。

　　12月，上海悄然步入了冬季，凛冽的寒意如潮水般在校园里蔓延开来，梧桐叶纷纷飘落，校园里的梧桐树渐渐褪去了往日的繁茂，变得光秃秃的。苏秋月在学校食堂吃完早饭在校园里漫步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跑步。那人正是林孝明，他穿着深灰色的运动外套，经过苏秋月时也不打招呼。当林孝明绕着校园跑到第二圈时，他放慢了脚步，走到苏秋月身边，说道：“我的模型弄好了，之前答应你要给你看的，你看什么时候有空。”。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简单履行着一个承诺。

　　苏秋月抬起头，望着他微喘的鼻尖沁着细汗，说道：“明天这个时间，图书馆。”

　　第二天同一时间，林孝明一早便来到图书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个精致的建筑模型。苏秋月姗姗来迟，目光一触及那精致的模型，便不由自主地赞叹起来——这俨然是一座苏州园林的微缩世界，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流水栩栩如生。建筑的每一处细节都透露着匠心，连廊柱间的雕花都清晰可见。

　　苏秋月轻叹一声，“真是巧了，苏州园林最讲究‘以小见大’，你这个模型真是别致。”

　　林孝明受到了夸奖，并未显得欣喜，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我从小就很喜欢江南的建筑，这次只是尽可能地展现出来。”

　　“如果你有空的话，能不能再做一个类似的送给我。”苏秋月说道。

　　“暂时没时间。”林孝明拒绝了苏秋月，语气很平淡。

　　“你也不用这么快拒绝，我付钱给你的，还会请你吃饭。”

　　“不是钱的问题，而是确实没什么时间。”

　　“那你忙吧，等你有空了再说，本小姐不着急。”

　　上海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随着社会上日本侵略中国的言论愈发真实，校园里的气氛也变得紧张起来。学生们经常在课余议论着时局，图书馆里翻阅报纸的声音比往常多了几分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