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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静夜归来 莎娜推开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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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娜推开门回到家时,第一眼就看到了端坐在沙发中央的身影——漆黑的羽毛在余晖中依然醒目,虹彩般的眼瞳在昏黄室内闪着幽微的光。
是乌鸦的形态垭零大人。
他蹲坐在沙发垫子上,姿态看似闲适,但那微微昂起的头颅和笔直的背脊线条,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听到开门声,他微微伸长脖颈,眼神先是扫过莎娜,随即越过她的肩膀,精准地投向门口——然后,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瞳里,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期待落空后的细微涟漪,又被迅速压平,恢复成一片平静无波的深潭。
跟在莎娜身后进来的,只有她的兄长伊恩。
莎娜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她取下帽子挂在门口的立架上,一边解下斗篷,一边解释道:“垭零大人,莱恩今天不回来了。西奥多队长说想和儿子好好聚一聚,带他回家住了。”
垭零对此没有做任何应有的回复。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莎娜说完,然后,在莎娜和伊恩的注视下,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刻意的姿态,从“蹲坐”变成了“站立”。
他小巧的、覆盖着漆黑翎羽的脚爪在柔软的沙发垫上踩了踩,留下几个浅淡的凹痕。
接着,他开始在沙发上踱步。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步伐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那来回走动的黑色小身影,在逐渐昏暗的客厅里,竟透出一种无形的、微妙的压力。
莎娜眨了眨眼,以为垭零是等得久了,饿了。她立刻带着歉意说:“啊,抱歉,是不是今天的晚餐准备晚了?我马上去……”
“不用准备了。”
一道清冷到极致的声音,却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莎娜一愣,只见沙发上的小乌鸦已经停止了踱步,他展开双翼,便化作一道无声的暗影,“嗖”地一下掠过客厅,径直飞向了暗门。
暗门无声滑开,又在他身影没入后悄然闭合,将那一抹黑色彻底吞没,也带走了客厅里那若有若无的低气压。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莎娜和伊恩面面相觑。
伊恩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觉得有趣的神情,耸了耸肩,无声地表达着“别问我,我也不知道”的意思。
莎娜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厨房准备晚餐,一边低声自言自语:“是我们哪里惹到他了吗?因为晚餐晚了?还是因为……”
她顿了顿,清洗食材的手慢了下来,一个念头闪过,“不会是因为我说莱恩今天不回来吧?”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又有点好笑。她摇了摇头,将洗净的土豆放在砧板上,拿起刀,却再次停下,轻声笑了笑,仿佛在说服自己:“算了,还是不要轻易揣测大人的想法了。”
话虽如此,她在准备自己和伊恩的简餐时,还是不由自主地多备了一份。用保温的魔法仔细封存好,放在了厨房温度最恒定的角落。
“万一他晚点饿了呢?” 她这样想着,又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些多余,但最终还是这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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垭零直接飞入了最深处的静室。柔和明亮的的魔法光源随着他的进入而亮起,将室内照得一片清冷明亮。
黑色的光影在房间中央一阵扭曲、拉长,下一秒,站在那里的已不再是那只小巧的乌鸦,而是一个身形修长、黑发如瀑的男人。
他走到静室中央的冥想垫前,却没有立刻坐下。
那双虹彩眼眸凝视着前方虚空,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接受传承记忆、融合那份庞大而沉重的力量,是必须的进程,但每一次深入那片冰冷孤寂的意识空间,面对那个不断催促、承载着无尽悲怆与执念的“前世”残影,都像是一次对灵魂的拷问和撕裂。今晚,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抗拒和一丝……
近乎胆怯的犹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而空间内那个残影不断传来的、催促他“加快”、“必须尽快成长”、“时间不多”的意念波动,非但没有成为动力,反而像火上浇油,让他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闭了闭眼,强行将神识从那个令人窒息的空间边缘拉回。
不能进去,至少现在不能。这种状态下进去,只会事倍功半,甚至可能被那些沉重的记忆和情感反噬。
他需要做点什么,让这莫名起伏的心绪平静下来。
目光在静室内扫过,最终落在了旁边宽大的实验台上。那里摆放着不少东西,大多是莱恩这段时间鼓捣出来的“小玩意儿”,还有一些是他们两人一起做的实验半成品。
原本整洁的台面,因为某人的经常光顾而总是显得“生机勃勃”,此刻却异常整齐——显然是某人离开前认真收拾过了。
垭零走到实验台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码放整齐的储石胚胎,按照D、C、B级分别放在不同的软垫凹槽里。
他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魔力,轻轻拂过那些朴素粗糙、尚未充能的石头。
魔力感知反馈回细腻的信息:胚胎生长良好,结构稳定,能量亲和性达标……甚至有半数C级胚胎的基础,比预期的还要扎实些。
看来那小子最近在材料提纯和魔力注入的节奏把控上,又有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进步。垭零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像是在挑剔,但眼神却缓和了一分。
他的目光移向旁边摊开的一卷厚厚羊皮纸,上面是莱恩最新推演的一套用于艺术灯的能量通路符文组合。
线条还有些稚嫩,几个节点之间的连接略显繁复,能量流转的路径可以更优化……
垭零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拿起了旁边一支吸收了魔法墨水的羽毛笔。他没有擦掉莱恩的草图,只是在旁边空白处,以简洁精准得多的笔触,重新勾勒了一套符文。
去掉了数个冗余的引导符,将三个串联节点改为更有效率的三角共鸣结构,调整了几处笔画的魔力承载强度……
一套原本需要十个基础符文才能稳定运行的通路,被他精简到了四个,但能量流通的稳定性和效率,却提升了至少三成。
画完后,他放下笔,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又看了看旁边莱恩那略显“笨拙”的原图。
脑海中几乎能想象出,那小子明天看到这份修改稿时,会是什么样子——一定是先瞪大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发现了宝藏一样扑上来,然后手指顺着新的符文线条一点点描摹,嘴里念念有词,问出无数个“为什么这里要这样改”、“这个三角形的角度有什么讲究”之类的问题,不彻底弄明白绝不会罢休……
或许还会因为自己又“偷偷”帮他改进而有点小小的不服气,鼓着腮帮子说“我本来也快想到了”……
想着那副场景,垭零心中那团无名的焦躁,竟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他线条平直的嘴角末端,极其细微地、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地,向上翘起了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那弧度太浅,消失得太快,却仿佛严冬冰封的湖面,被一缕极其微弱的春晖拂过,裂开了一道无人得见的细缝。
然而,这短暂的缓和并未持续多久。
他的视线无意中掠过实验台边缘那座精巧的魔法座钟——钟面由微光流转的魔法水晶构成,指针是跳动的光丝,是空间里落灰的藏物之一,只要输入魔力就可以运作。
钟面上显示的时间,清晰地告诉他,从他回到静室到现在,只过去了不到一个标准时。
垭零脸上的神色几乎是瞬间就重新绷紧了,甚至比刚才更冷硬了些。
他盯着那规律跳动的光秒指针,虹彩眼眸里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和……怀疑。这钟是不是坏了?还是魔力不够了?怎么独独今天,走得这么慢?
他有些烦躁地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不准确”的计时器。
目光在静室里逡巡,最终落在了靠墙的书架上——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他之前陆续丢给莱恩的、厚厚一摞基础魔法典籍。
从最浅显的《元素感知导论》到略显深奥的《基础符文构型与能量场浅析》,涵盖了他认为一个魔法菜鸟在早期必须打牢的根基。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些书并非胡乱堆放。
它们被分门别类地安置着:所有关于土、木、风、光、火等基础元素理论的放在一摞;
关于魔法史和基础冥想的放在另一摞;
关于符文学和简单炼金术的又单独成列。
每一摞都摆放得一丝不苟,书脊对齐,显示出整理者特有的认真和条理。
垭零走过去,目光落在书架旁那张属于莱恩的小书桌上。桌面干净,只有一个墨水瓶、两支羽毛笔,以及几本摊开的笔记。
最上面那本手工装订的厚册子格外显眼,封皮用稚嫩但工整的字迹写着“学习笔记·莱恩”。
他拿起那本笔记,随手翻开。纸张上密密麻麻,但并不杂乱。
莱恩用不同颜色的墨水做了区分:黑色抄录书中的要点和定义;
蓝色写下自己的理解和疑问,旁边常常画着小小的问号或表示“懂了”的对勾;
红色则是他天马行空的联想、推论,甚至是基于所学知识对某个魔法现象或物品的大胆“畅想”,有些想法稚嫩得可笑,有些却闪烁着令人惊讶的灵光。
笔记的后面部分,莱恩甚至开始尝试将不同书籍、不同领域的知识进行归类、串联,画出简单的思维脉络图。
字迹固然还带着孩童的圆润和生涩,在垭零看来简直“不成样子”,但那份专注、勤奋和善于思考的劲头,却透过纸页清晰地传递出来。
垭零一页页翻看着,虹彩眼眸中的冷意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时而因为某个过于天真的猜想而微微蹙眉,时而又被某个巧妙的问题或连接引得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看到莱恩在某些难点处标注的疑惑和反复涂改的推演过程,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拿起旁边的羽毛笔,在旁边空白处,以简洁精准的语言写下提示、解答,或者指出其推理中的谬误。
有些地方,他还会留下几句简短的点评,语气是惯常的冷淡甚至略带调侃——“异想天开”、“方向错了,重想”、“此处理解尚可,但举例不当”。
当他翻到笔记末尾,发现对应的几本魔法典籍还整齐地放在书架原位,显然莱恩还没来得及看完时,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类似“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又冒了上来。
这小子,作业都没做完!
他几乎能想象出莱恩被其他事情分心,或者单纯因为贪玩而耽搁了学习进度。
垭零眉头紧锁,心底甚至生出一种现在就出去把那小子抓回来,按在书桌前,好好说教一番,顺便勒令他每天必须加练一百张大字的冲动。
然而,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每次他因为莱恩的粗心、犯错或进度缓慢而板起脸训斥时,那孩子并不会顶嘴或哭闹,只是微微低下头,浓密的金色睫毛垂下,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金色眼眸会变得水润润的,像被雨水打湿的晴空,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一丝被指责后的小心翼翼与无辜,偷偷抬眼看他,那眼神……活像一只不小心做错了事、被主人责骂后不知所措的的落水小狗崽。
想到那眼神,垭零心中那点严厉的念头,就像撞上了最柔软的云絮,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绷紧的嘴角线条微微松动,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算了……那崽子毕竟还小。而且,也确实好久没和他父亲好好待在一起了。
他将写满解答和点评的羊皮纸整理好,确认无误后,将其放在桌面上。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了几个玄奥的符文,低声念诵了一句简短的咒语。
柔和的光芒笼罩了那叠羊皮纸,光芒流转间,纸张自动折叠、收拢、硬化、覆上新的封皮……
片刻之后,光芒散去,桌面上出现了一本比莱恩原来那本笔记厚实了近一倍的精装羊皮册子。封面上浮现出优雅而神秘的花体字——“答疑与进阶指引”。
做完这一切,一阵淡淡的疲惫感袭来。并非身体上的劳累,更像是情绪大起大落后精神上的倦怠。
垭零不再试图用忙碌对抗那种空洞的焦躁,他转身离开了静室,回到了上层的卧室。
一个简单的清洁魔法拂过全身,带走了并不存在的尘埃,也仿佛带走了些许心头的烦闷。
他躺在了那张对他来说有些过于宽大的床上。卧室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空气中,似有似无地,飘荡着一股极淡的、温暖的馨香,像是阳光晒过的干草混合着某种少年人清爽的气息,很淡,却莫名地让这间冷清的卧室有了一丝“人气”。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枕边——那里摆放着一个与这间风格简约、甚至有些冷硬的卧室格格不入的东西:
一个用彩色布条、柔韧的细枝、干燥的香草还有软棉花精心编织、搭建而成的……简陋小窝。
形状有点歪,编织手法稚嫩,颜色搭配也毫无章法,收口处还露出了线头。
真丑。垭零在心底毫不留情地评价。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像那个留下气息的人一样,固执地占据着这个空间最贴近他的位置。
他闭上眼睛,下一秒,一只毛茸茸的小乌鸦取代了男人的身影。
他熟练地、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依恋,轻轻跳进了那个粗糙的彩色小窝,用爪子四处踩了踩,感受着爪下绵软的触感,然后将自己蜷缩进去。
窝的大小刚好容纳他此时的身形,粗糙的触感并不十分舒适,却奇异地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困意,如同潮水般缓缓袭来,将他拖入半梦半醒的朦胧之境。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敏锐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熟悉到灵魂深处的动静。
然后,是几乎轻不可闻的、放得极缓的脚步声,停在卧室门口,犹豫了一下,悄悄推开了门。
垭零浑身的羽毛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炸了炸,虹彩眼眸倏地睁开,在昏暗的卧室里闪过一道微光。
门口,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身子,金色的头发在门外走廊透进的微光中泛着柔和的色泽。
是莱恩。
他显然没料到垭零还醒着,或者说,没料到会吵醒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歉意。
“垭零大人?”莱恩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微哑和一丝忐忑,“抱歉……吵醒您了。”
垭零完全清醒了,他站在小窝里,看着门口那个去而复返的少年,一时间竟有些怔忡,脱口而出:“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后面那句“不是跟你父亲回家了吗”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听起来语气有些生硬。
莱恩似乎没注意到他语气里的细微异常,他走进卧室,反手轻轻带上门,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亮,带着理所当然的语气:“这里不是有您吗?我不回这里,回哪里?”
实际上,刚才在父亲家,躺在自己曾经睡了七年、本该最熟悉的小床上,莱恩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身下的床铺是原来的老样子,父亲沉稳的呼吸声就在隔壁房间,一切都和记忆中没有太大不同。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空气中缺少了某种清冽而令人安心的淡香,耳边没有那极有规律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身侧空荡荡的……曾经最熟悉的地方,竟变得有些陌生,让他无法安然入睡。
最后,他索性爬起来,穿好衣服,去敲了敲父亲的门,简单说明自己睡不着,想回“老师”那边看看。西奥多沉默地看了儿子片刻,最终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点了点头。
来开门的伊恩看到他去而复返,一开始很是惊讶,但很快便露出了然的微笑,侧身让他进来,并告诉他:“垭零大人晚上没用晚餐,莎娜准备的餐点在厨恒温处。如果需要,随时可以叫我。”
那一刻,莱恩心里涌起的,不仅仅是担心垭零饿肚子的急切,还有一种奇异的、仿佛归巢般的安定感和隐秘的激动。
此刻,站在垭零面前,看着他安然地待在那个自己做的小窝里,莱恩心里那点因为吵醒他而产生的小小愧疚,立刻被更强烈的、想要靠近的冲动取代了。
他想起伊恩的话,摸了摸自己其实并不太饿的肚子,眼睛转了转,露出一个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垭零大人,您饿不饿?我……我肚子有点饿了。您要不要……陪我一起吃点东西?”
垭零定定地看了他几秒。
少年金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亮晶晶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怕被拒绝的紧张。那副模样,和刚才脑海中闪过的“落水小狗崽”的形象微妙地重合了。
半晌,垭零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依旧清冷,带着惯有的傲娇:“真是能吃。”
他从彩色小窝里轻盈地跳出来,落在床沿,然后展翅,轻巧地落在了莱恩伸出的手臂上,稳稳站住,“勉为其难,陪你用一次。”
莱恩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仿佛有阳光骤然照亮了昏暗的卧室。“谢谢垭零大人!”
他小心地托着手臂上的小黑鸦,转身,轻快地走向门口,准备和垭零一起享用迟来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