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之中就是你》栖迟晏安

6、第一次上台

　　临近十月的北京，风里已经裹着清清爽爽的凉意，吹得路边的银杏树悄悄褪了绿，叶尖染出一抹浅黄，落在人行道上，铺了薄薄一层碎金。天空是透亮的蓝，连云都飘得慢悠悠的，像被风揉散的棉絮，衬得街边的老槐树叶子愈发深绿，偶尔有几片被风吹得晃荡，影子落在地上，跟着脚步轻轻晃。
　　我攥着衣角往地铁口走，鞋尖踢到落在地上的叶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刚才在会议室憋的火气还没完全散，风一吹，眼眶又有点发紧。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从旁边的车道缓缓驶过，车窗贴着淡淡的膜，却能清楚看见驾驶座上的人——是他，刚才会议室里那个穿深靛蓝西装的男人。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侧脸在阳光下依旧轮廓分明，眉峰微蹙着，不知在想什么，还是那副淡淡的、带着点疏离的冷漠模样。车子开得不快，擦着我身边过去时，我甚至能看见他手腕上那块黑表的表盘反光。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汇入前面的车流，很快就变成了远处一个小小的黑点。风又吹过来，卷着一片叶子落在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叶子边缘的黄已经染得深了些。那时候我完全想不到，这个此刻与我擦肩而过的冷漠男人，会在后来的日子里，和我产生那么深的羁绊，像这十月的风，看似不经意，却会吹得整树叶子都换了颜色，吹得心里的故事，慢慢发了芽。
　　日子就像北京十月里的流水，不疾不徐地淌着，每天窝在小公寓里画画，偶尔被经纪人兼助理的甜姐催着交作品，倒也过得安稳。
　　一天下午我正趴在画架前调颜料，门被“砰砰砰”敲响，不用想就知道是杨天甜——她总说按门铃太慢，敲门得用“敲开核桃”的力气才够响。
　　开门就见她拎着印着几个品牌标志的纸袋子，站在门口，三十五岁的人，穿著亮色的针织开衫，衬得那张大气的肉感脸蛋愈发红润，头发随意挽了个丸子头，碎发贴在鬓角。
　　她熟门熟路地进了屋，把大纸袋往沙发上一放，瘫坐在旁边就开始揉腿：“可累死我了，从公司给你扛过来的，沉死了。”
　　我凑过去打开纸袋，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领口缀着细巧的珍珠扣，料子软乎乎的；还有一双浅棕色的小皮鞋，鞋跟不高，刚好衬得腿型好看；甚至连搭配的银色细项链都一并放着。
　　“甜姐，你这是……”我拿着裙子愣了愣，完全摸不着头脑。
　　她喝了口桌上的水，抹了把嘴才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兴奋：“公司刚调整了方案，跟你说个大事——之前咱们画拿去拍卖，画家不用出镜，就放画的细节跟主持人。现在改规矩了，从这周开始，每个选中画的画家都得出镜，买卖自己画作的时候有三分钟介绍，说说自己的创作思路。”
　　“出镜？”我手里的裙子差点滑掉，眼睛都睁大了，“那……那是不是说，我的画……可以开始拍卖了？”
　　这话问出口时，连声音都有点发飘。
　　甜姐看着我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可不是嘛！刚跟公司确认完，以后一个月给你安排一幅画上拍卖，先试试水。这套衣服就是给你出镜准备的，你平时穿得太休闲，镜头里得显精神点，又不能太拘谨，这裙子刚好，衬得你干净又温柔。”
　　我捏着裙子的衣角，指尖都有点发颤，低头看着那柔软的布料，又抬头看了看甜姐笑得眉眼弯弯的脸，心里突然热乎乎的——原来那些被否定后的咬牙坚持，真的在慢慢开出花来。
　　“那我定的是什么时间？”我问道。
　　“你应该是这周的星期六。”
　　“那不就是后天？”后天？这么快？瞬间的惊喜里掺进了几分慌乱，脑子里已经开始胡思乱想出镜该说什么，手会不会抖。
　　“恩，”甜姐见我有点不知所措的表情，安慰我道，“别担心，就当去玩儿。那天我开车送你过去，全程陪着你，有我呢。”
　　“好。”我感到很开心，悬着的心踏实了大半，涌上心头的全是藏不住的开心，我往前一步扑过去，上前激动的抱住甜姐，脸上笑开了花。
　　“我饿了中午都没怎么吃上饭。”甜姐拍了拍我的背，也是为我开心有了新的进展。
　　“先吃点零食垫垫，”我起身从不远处架子上提来一袋零食，有芒果干、坚果仁小饼等，一股脑塞到她手里。
　　“对了，我带了些菜来，在另一个袋子里。”甜姐咬着芒果干，指了指门口没拎进来的袋子。
　　“晚上咱们一起做饭吃，今晚我跟你一起睡啦，实在跑不动了，明天再开车回去。”甜姐说着就拖着累得发沉的身体往沙发深处陷，整个人瘫成了“大字型”。
　　“好。”
　　“尹子柚，遥控器在哪儿？”她闭着眼睛往茶几方向摸了摸，语气懒洋洋的，“我想看电视，享受这美好的下午时光，配着你这可口的零食。”
　　“在这里！”我赶紧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递到她手里，笑着点头，“对对对，你好好歇着享受，我去把菜什么的拿进来收拾好。”
　　“去吧去吧。”甜姐接过遥控器，冲我摆了摆手，故意用使唤仆人的玩笑语气说道，眼底却藏着藏不住的笑意，连带着客厅里的阳光，都变得暖融融的。
　　晚上和甜姐挤在我的小床上，絮絮叨叨聊到后半夜——从出镜该怎么站、语速要放多慢，到介绍画时该先讲构图还是先讲灵感，聊得眼皮发沉才睡着。
　　转天醒来，阳光刚透过窗帘缝照进来，甜姐就拉着我试衣服、梳头发，连口红都给我挑了支温柔的豆沙色，说“镜头里显气色，又不抢画的风头”。
　　时间来到后天下午一点，我早早换上那套米白色针织裙，浅棕色小皮鞋踩在地上，连脚步都不自觉放轻了些。
　　甜姐开着她那辆粉白色的电车来接我，车座上还放着杯温好的牛奶，“喝了别紧张，一会儿我在后台陪着你”。
　　“好，谢谢甜姐。”
　　车子一路往郊区开，路边的树渐渐多了起来，十月的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带着点草木的清香，吹得我心里的紧张散了些。
　　拍卖地藏在一片绿地旁边，是栋低低的玻璃房子，走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交谈声。拍卖室比我想象的宽敞，中间摆着几排深色的椅子，坐着不少人，有穿西装的，也有穿得休闲的，手里都拿着竞拍牌，目光落在前方的台上。他们身后立着好几台摄像机，工作人员举着遮光板，镜头齐刷刷对着前台，连呼吸都透着严谨。
　　主持人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台上拿着话筒，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沉稳又有力，正有条不紊地介绍着上一件拍品。
　　我顺着甜姐指的方向看过去——舞台侧面不远处，放着一把设计感十足的单人椅，银色的金属框架，搭配浅灰色的软垫。
　　“那就是你的位置，等下主持人叫你，你过去坐着就行。”甜姐凑到我耳边轻声说，“这是公司内部软件的实时直播，现场节奏快，但别慌，跟着主持人的话来。”
　　我点点头，攥着裙摆的手轻轻出了点汗，看着台上流转的灯光、台下安静等待的人群，还有摄像机镜头偶尔扫过来的光影，心脏又开始“砰砰”跳——这是我第一次以画家的身份站在这里，第一次离“被看见”这么近。
　　甜姐陪着我待在后台的休息室，手机里连着重播现场的画面，她一只手攥着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时不时拍两下我的手背，嘴里絮絮叨叨全是打气话：“别紧张啊子柚，你穿这身特别好看，镜头里肯定显气质；一会儿介绍画就说你最开始想的，不用背稿子，越自然越好……”
　　平时甜姐总带着点“嚣张跋扈”的爽利劲儿，连跟公司对接都敢据理力争，这会儿却满是温柔，语气放得轻轻的，我感受到满满的暖意。
　　墙上的时钟一格格往下午三点四十挪，我的心跳也跟着越跳越快，手心攥得发潮。到点时，工作人员过来提醒“该准备上场了”。
　　甜姐赶紧帮我理了理裙摆，又抬手把我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没问题的，我在这儿看着你！”
　　我跟着工作人员往台侧走，刚站定就听见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传过来：“接下来要为大家呈现的，是我们新锐画家尹子柚的作品《初霁》，子柚虽然是首次参与拍卖，但她的画作里藏着很细腻的观察力……”
　　五分钟的介绍里，我站在阴影里，看着台下观众或低头看资料、或小声交谈的模样，心里慢慢沉了沉——之前在只有十几个人的粉丝群里发了通知，也没掀起半点波澜，我早该想到的。
　　“这幅作品起拍价一千元，有哪位愿意举牌？”主持人的声音落下，拍卖室里静得能听见摄像机运作的轻微声响，台下坐着的人要么低头摆弄手机，要么对视着摇头，没有一个人举起手里的竞拍牌。那一瞬间，我的脸烧得发烫，手指紧紧抠着裙摆。
　　主持人很快圆了场，笑着看向我：“接下来有请子柚跟大家聊聊这幅画的创作思路吧。”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坐在那把设计感十足的椅子上，握着话筒的手都在轻颤：“这幅《初霁》……是我上个月看北京雨后的晚霞画的，想表达雨停后天空慢慢亮起来的感觉，笔触里特意加了点朦胧的质感……”
　　话说得断断续续，连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讲完后又安静了几秒，依旧没人举牌。
　　主持人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看来大家还在细细品味子柚的作品，没关系，我们先请子柚到后台稍作休息，后续有感兴趣的老师也可以联系工作人员哦。”
　　我站起身，对着台下勉强扯出个笑，几乎是逃也似的走下台。
　　一回到后台，刚才强撑的劲儿就全散了，眼眶瞬间就红了。
　　甜姐赶紧迎上来，把我拉到休息室里，递过纸巾又给我拧开矿泉水：“没事儿没事儿子柚，真的没事儿！第一次都这样，谁还没个开头难啊？你看你今天多棒，敢上台说话就赢了！”
　　甜姐拍着我的后背，语气比刚才更急了些，怕我真的往心里去，“咱们这才第一次，以后一个月一次呢，慢慢就有知名度了，总会有人喜欢你的画画肯定会越来越好的，相信我！”
　　“嗯嗯，”我哽咽着，难过地抱住甜姐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眼泪打湿了她的针织开衫，我一定会越来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