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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与日竞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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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烨带着珠珠上楼了,两个小姑娘玩了一会儿弹珠,榕烨教珠珠跳舞,挨在一起睡觉。
推开门的时候,卢枰镜很小心,床帐放下来了,他悄无声息走到了床边,掀起帐子,眉毛微微动了一动。珠珠睡得很香,小脸上的疹子退下去了。
回来之前,他打算把孩子直接抱走,不留只言片语的消失——但事情进行的很顺利,多留一时半刻不会是什么很大的问题。
任波罕鹰翔住在隔壁,儿子住在另一侧的客房,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他还很有些疑惑,下一刻,慌乱的跑去开门。卢枰镜披了黑色的披风,抱着刚刚醒来的女儿,神色疲惫:“前辈,多谢这几日收留小女。”
鹰翔恍然,他这是要走了:“卢先生……”
“当日前辈问过我一件事,以卢某浅见,半载之内,当无功而止。”卢枰镜轻轻托着女儿:“另有不自量力的劝告,前辈自行决断——那一位多疑寡恩,手段酷烈,前辈若是有机会,需犯一个不大不小的错,得一些罪责,借此远离庙堂……当能保全。”
任波罕鹰翔一怔,卢枰镜退了一步,微微躬身一礼。他的身影犹如雾气散去,隐没于黑暗之中,万籁俱寂,只有轻微的脚步声还在响起,从楼梯拾级而下。很快消失不见。
鹰翔不由想起——那一日他就是这么突兀的出现的。
“卢某欲离开王都,但小女体弱,药材带的不全,想请前辈诊脉,再为她开个合适的方子。”敲门之后,鹰翔没有见到任何人,毛骨悚然之时,从空气之中无端端现出身姿的卢枰镜抱着女儿,言辞温和,眼神却锐利寒冷:“若是前辈不愿,请当卢某没来过。”
任波罕鹰翔注意到,小小的女孩握拳不放,卢先生也是如此。沉默片刻,他让父女二人进来,卢枰镜显然重重松了口气,把随身带的药材挑出来,要求他开一些适合珠珠的药。
“卢先生,令爱的病症……”鹰翔瞥见珠珠仰起头的样子,蓦然收声:“养的很小心,只是又在发烧了。夜风冷,不能多吹。”
尽管鹰翔见过许多家长在面对孩子生病发热时焦躁紧张的样子,卢枰镜的神情还是让他下意识惊讶。他们十几年没见,卢枰镜少年时争强好胜,是个极为出挑、心高气傲的少年,如今竟有些苍白沉默、不知所措,全不是当初摸样。
卢枰镜并没有沉默太久,进了房间。他们正说话的时候,外面大火漫天。
北竞王府失火了。鹰翔惊魂未定:“卢先生,这大火……”卢枰镜缓缓转过去看鹰翔:“前辈以为是谁放的火?”鹰翔憋了一会儿,回道:“不是卢先生,难道是王上?”
卢枰镜笑了,这一笑,他又像当年的翩翩少年人,眉尖跳动着一点锐利的明快。
夏天的夜风,卷着浮动的酒香。
在飘荡的酒味之中,卢枰镜把珠珠抱上了一辆马车。马车车厢里装了许多锦盒。珠珠坐在软垫之上,被盒子包围了。卢枰镜坐上了车夫的位置,回头道:“珠珠,一会儿若是有人检查,你要藏起来。”
他说的藏,当然不是在狭窄的空间里躲猫猫,而是用潜影石让自己暂时消失。珠珠小小的答应了一声,有些不安的抓紧了坐垫:“爹亲,我们去哪里?”
卢枰镜道:“爹爹买了个庄子,在城外,暂时可以住几年。庄子里有莲池,虽不能凑近了看,但远远的看也好看。”他顿了顿,声音里有压制不住的轻松:“珠珠,你会喜欢新家的。”
卢枰镜驾着马车穿过了王都夜色弥漫的街道。此时此刻王都本应该在宵禁之中,但祭祀台的车驾是不会被阻拦的,那特制的纹样在车厢上微微闪烁,巡夜的士兵只看了一眼便不管了。
马车停在祭祀台的附近,还有一些马车载着祭祀的用品。仆人们搬送着物品,卢枰镜跳下了马车,左右看了一眼,恰好一身朱衣的管事匆匆来了:“辟荔装好了赶紧出城!罗先生,你来得正好,这是今日的牌子,辟荔娇嫩易变,路上可要千万小心!”
“阳大人放心,这一趟我亲自送去,只是要蒙上布,避免光照伤了花。”卢枰镜这么一说,阳九昊让人取了布来,给几驾马车都遮得密不透光,他们看着仆人忙碌来去,过了一会儿,阳九昊肩膀撞了撞他,露出笑容:“罗先生昨夜定是爽快了一晚上吧。”
卢枰镜下意识避开一步,那是一种无法控制的反感,如今和一个男人同处一室,会让他升起烦躁和不快。但阳九昊并不在意,只匆匆说:“国祭大事,耽误不得,罗先生先把这些送去圆玄坛……剩下的就不必再送了。”
卢枰镜道:“大人有心照顾,罗某理会得。”他从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一个物事递过去,阳九昊含笑接过,拍了拍他的肩膀,车驾已经准备妥帖,卢枰镜戴上帷帽,缩入了车里。
珠珠捏着潜影石,神色警惕,车驾一辆又一辆的离开了祭祀台。太阳初升,路上行人渐渐多了,担着菜的农人紧赶慢赶入城,守门的士兵一如之前十多天,只看了看祭祀台的牌子,就把马车放了出去。
卢枰镜提着的心缓缓落在垫子上,珠珠趁机支撑着坐起来,把一颗糖塞给他:“是榕烨给我的。”她晃了晃小鼓鼓的荷包,卢枰镜忍不住说:“这几天吃了甜的,有没有记得刷牙?”
珠珠不吭声了,卢枰镜把她抱到腿上,她伸手撩开车帘。
外面的马车已经奔向国祭的蔚云山了,这一架马车沿着王都之外绿野青青的小路,向缓缓蒸腾暑气的郊外庄园驶去。那不是最大的庄园,也不算豪华,卢枰镜很难形容第一次进去转了一圈的感觉——前主人是匆匆忙忙搬走的,据说是被王后之事连累丢官,发配去了边城,那一定是个文官,还是个好享受、喜欢中原江南风情的庸才。
这个庸才巧施心思,引来山上的温泉,形成一方养生舒适的浴池,周围种上了枫树。又在庄园里修了一个莲池,立了亭台,让石匠刻意雕了游龙戏珠一类的纹样,这里的环境不适合莲花,竟然硬生生用了祭祀台的阵法,好让江南的风景在苗疆落地生根。
更过分的是,山上的泉流也被专门的术法引来,专门用来酿酒和喝茶。泉水甘甜清澈,沁人心脾,连卢枰镜都要称赞一声有品位。但他笑纳了庄园之后,先让人把花都铲了,有牡丹、芍药和梨花桃花……珠珠不能受这些花粉的折磨。
这个地方太好了,卢枰镜已经忍不住畅想之后的日子了。
中午之前,马车终于到了郊外的庄园。庄园里如今有一个管事,附近村子里找来的两个扫洒妇人,三个打下手的丫头,两个听使唤的苍头。管事已经让寥寥几个人把主家吃住的地方打扫过,这么个庄园,主家只来了两个人,管事很惊讶,马车进来了,卢枰镜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女儿抱下来。
晚上要布一桌酒宴招待祭祀台的几个人。这个庄园也是阳九昊特意介绍他买下,今夜要酬谢几个官员,是很花心思和精力的事——关系到接下来接祭祀台的生意,以及后面如何分润的是是非非。
卢枰镜让管事出门去定一桌好酒席,顺便领人牙过来。
珠珠睡醒的时候,身边已经有了好几个女孩儿,这些人都如此怯怯、紧张,就像曾经的阿荫。以前珠珠不明白,但现在她已经有过很多侍女,有好的也有对她暗地里阴阳怪气的,她心里多了一些警惕和冷淡,假装还没醒,揉了揉眼睛:“我爹呢,他去哪里了?”
圆脸女孩年纪稍长,看周围的女孩儿都不说话,大着胆子走了一步:“小姐,东家在前面摆了宴席,正在招待客人。”
珠珠趁机说:“你叫什么名字?”圆脸女孩报了名字春杏,珠珠点了点头:“你很好,以后你管着她们。”她小小的娃儿,摆出大人摸样来,几个女孩儿都笑了,珠珠心里一恼,又指过那几个笑了的丫头:“你们,出去打扫院子。”
珠珠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又让两个顺眼的丫头陪她玩了一会儿游戏,要春杏陪着睡觉了。春杏刚刚来,也一头雾水,守夜守到一半睡着了。
卢枰镜喝完了酒,送走了人,特意来看了看女儿。几个丫头商量过了,除了春杏守夜,其他都在隔壁房间里叽叽喳喳。卢枰镜走进隔壁的房间,一屋子的女孩儿突然噤若寒蝉。
这样的气氛让卢枰镜轻松,北竞王府不会如此,每个丫头都要有规矩,这里不是北竞王府。每个人都还懵懂、陌生,摸索着规则,有人怠惰也有人忐忑。
珠珠睡着了,卢枰镜很快也会去歇下。离国祭还有十多天,他刚刚搭上了大祭司下属阴阳双部的线,如果一切顺利,他可以在王都过得很滋润——接一些祭祀台的委派,置办产业,在一条不需要浮上水面也能过得滋润的溪流里如鱼得水。
更让他释然的是离开北竞王府之后——无论是打听祭祀台的消息,选定喜欢偷偷去赌坊赌钱的阳九昊,一步步接近他,再到后面拿下祭祀台的生意,凭着祭祀台的生意借出一笔钱,空手套白狼的把这笔生意做完,把更多人拖下水……他可以让珠珠过很好、很平稳舒适的生活,而不是躺在高床软枕上当一个废人。
竞日孤鸣是个很可怕的人,权势富贵只是最浅层的武器,一步步让他以为那是最好最合适的一条路,屈服是早晚的事,除了低头没有别的办法可想,绝望……才是最要命的陷阱。
他在那里吓坏了——从一开始入北竞王府的那一天,他就知道北竞王府有一个或一些很厉害的人井井有条的掌控着一切,对千雪来说是熟悉的亲人的地盘,对他是一个陌生的龙潭虎穴。他不该在千雪离开的前夕匆匆忙忙决定那么做,色令智昏,理智全失。
更不该在闹翻的第二天就冒冒失失投诚。给了竞日孤鸣猜忌他、拒绝他的机会,那是个很好的机会,被他在气急败坏之时浪费了。
卢枰镜心头堵住了,他坐起来,夜半时分,他身边没有仆人也没有侍女,桌上有一壶冷茶。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推门走出去,月光泼洒着外面的莲池,远处影影绰绰的树影在月下风中飒然,卢枰镜坐在屋前的石阶上,仰望天上朦胧的月轮。
不知过了多久,乌云悄然飘来,遮住了月轮,风里沾染了丝丝潮湿。卢枰镜明知道他该回去了,但身体另有想法,纹丝不动,享受着叛逆的快乐。雨丝浅浅划破了夜空,落入池塘,也落在他的脸上,一阵清凉。
一切都过去了。他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