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狗殊途[gb]》十一月四十一号

26、第 26 章 夜色

　　“……那本书我前晚上刚看完，是伟大存在的《宫廷十二年》，很老的书了，而且只有纸质版。我看他的咖啡冷掉，便点了两杯，说要请他。他头也不抬，说谢谢我，然后翻一页。我说‘好巧，我们在看同一本书’，他才放下书。”

　　女客人大谈特谈罗曼故事，客人们捧场地接话，场面热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神母布道，在讲创世纪。元迟表面专注地听，实则一直分辨女客的信息素。

　　不出所料，她是个Alpha。
　　是小邡所谓的太太。

　　而在她的口中，元女士的朋友邡是她的真爱男友。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及小邡的性别。

　　元迟挪到华知身后，低头悄声说：“这又是演什么？”

　　华知用酒杯推她，冷淡地反问：“什么演什么？”

　　元迟说：“我是傻子吗。”

　　华知不回答，往前一滑步，在女客人面前站定，轻慢又冒昧地问：“怎么没带他来？我没听元姐姐提起过其他朋友。他长什么样？”

　　女客人尴尬一瞬，正要接话，元迟来打圆场：“是啊，我很久没见到小邡了，快十年了吧。有机会我们聚一聚。”

　　华知意味不明地一笑，刻意地劝她：“你小心他吃醋。”

　　他并没有放低音量，元迟摸摸鼻子不作声。女客人打趣道：“元女士跟朋友还处在热恋期吧？都是这样的。哪像我们，就算带着一身Omega信息素回家都懒得问。”

　　元迟心有戚戚：“真到那一天，离换人也不远了。”

　　华知带着几分同情地看向她。

　　同小邡的太太交换联系方式后，又见了一些人，元迟听见华知问她：“想走了？”

　　终于可以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社交活动，她却不急，说：“我们能走了？”

　　华知放下酒杯，懒洋洋道：“说得好像我不让你走一样。”

　　侍应生走来角落，从托盘上取下热茶要递给元迟。元迟一摆手，抬起下巴指着华知：“给他点的。”

　　华知慵懒无所谓的神色凝固片刻。他接过热茶，看着屡屡雾气，眼含嘲讽地说：“真体贴啊，元女士。”

　　元迟渐渐习惯他的说话风格，不当回事道：“不用谢。什么时候可以走？”

　　华知喝下热茶，被酒精荼毒的脑子缓缓松解，说道：“再等一会。”

　　Omega确实有一副无可挑剔的精致脸孔。当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人，被注视者只能感觉到无上的享受。元迟移开视线，问：“小明有事要处理？”

　　华知低头轻笑，几乎明示：“我不敢说。”
　　略略抬眼，端详着年长的女人。陌生的心情萌发，他惊觉自己也能够关心其他人。
　　可怜的Alpha，被他玩弄于鼓掌间。殊不知她之于他，如同碎石之于恒星。这场爱情游戏里，最终只有一位玩家能尽兴而归。
　　他既想她发现真相，又担心她无法接受真相，神色惴惴。

　　元迟笑话他：“怎么，他是落难王子啊。就算要报复你，也得在他被抓回家之后吧。”

　　华知哼笑：“谁敢抓他。灭星战舰只是近些年没出动，又不是报废了。”

　　元迟咋舌。不愧是第一星的富家狗，家里竟然能调动传奇级星舰战队。听华知的意思，明光不是她想象中被弃养或抛弃的可怜流浪狗。
　　她松口气，放下心来：“那就好。我一直担心他。”

　　华知察觉失言，却顾不上。他望着女Alpha的眼睛，问她：“他从没告诉你他的来历吧。你不好奇？不关心？你知道他出身……”

　　元迟喊停：“等下。”她坚决地说：“他以后会告诉我的。你别插手。”

　　不知好歹！华知愤懑地仰头，饮尽热茶。
　　她不知道他下了多大的决心才敢向她透露线索！愚蠢的Alpha！
　　华知不甘心，执着地追问：“你就那么相信他？你了解他吗？”

　　元迟坚守阵地，毫不动摇：“我不了解，但我知道他没有恶意，不会伤害我的。足够了。”

　　“哈！”华知像是听见顶级笑话，音量拔高，“没有恶意。你踩死蚂蚁时也没有恶意吧。”

　　元迟愣住，脸色糟糕地喊他：“华知，别说了。”

　　华知不肯：“说得你不高兴了？你小时候玩过蚂蚁吗，给几滴糖水，它们就会满足。”

　　元迟深呼吸，说：“我住的地方没有绿地，也没有蚂蚁。而且，这关你什么事？”

　　华知更愤恨，张口要说出更尖锐的话，却被元迟一拳锤在额头上。

　　不痛，但非常有震撼性。

　　华知的思维停滞几秒，随后怒不可遏：“你打我？你敢打我？”

　　元迟说：“我没用力。”她委婉地劝诫：“你说话之前能不能过过脑子。小明刚把你介绍给我。虽然你是个人渣败类，但我不希望我们做不成朋友。”

　　他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她还在考虑那个人！
　　华知心底发冷，感觉元迟无可救药，从鼻头喷出一口气，说：“好。不关我的事。”伸手要拿酒杯。

　　元迟抢走酒杯，耐心地说：“你到底在气什么？我不是傻子啊。”

　　她好想回家。
　　Omega真是难搞的生物。担心朋友的Omega更是难搞。
　　她喝一口酒，点破：“是小明安排你带我进来的吧。”

　　华知惊讶地看她。

　　元迟实在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两个都把她当笨蛋。她一个低等级杂交人，凭自己从福利院混到五角广场，为什么会有人觉得她是傻子。

　　元迟心里悬着一块镜子，大多数时候照着自己，偶尔会将冷冰冰的镜面照向来者。

　　酒水品质很高，果香和花香扑鼻。她张大嘴，幼稚地用酒水在口腔里咕嘟奏乐，玩够了才咽下。

　　“我白天刚见过小邡，晚上就遇见他的女伴。巧合，”她好笑地放下酒杯，“真够巧啊。”
　　“而且，没他同意，你敢让他在陌生人前露出半张脸？”

　　“感动吗。”华知问，“听说你因为买不起一条裙子，被人好一顿嘲笑。邡的金主那么惊喜地发现你们有“缘分”，捧着你，加你联系方式，说不定晚上回家后还得催他主动联络你。现在出气了吧，觉得感动吧。”

　　元迟失笑，摇摇头：“为什么把人想得这么坏。”

　　“因为这正是他想要的。”
　　这一套把戏，他见过、用过无数次。华知神情冰凉：“金钱和权势，尝过一次就知道有多美妙。你以后会很难离开它。”

　　元迟持有不同意见：“他想要的是我开心。”

　　华知震惊地凝视她，不敢相信她能如此天真。

　　她更天真地说：“如果用钱就能让一个人开心，那实在太好了。可惜他有你这么有钱的朋友。”

　　华知实在没办法，恨恨说：“他迟早要回第一星！我等着你被甩后哭着向我忏悔！”

　　元迟捧腹，乐了：“天啊。少爷你真的转性了。会关心人了。”她纠正他的用词：“什么甩不甩的，我们不会是那种关系。”

　　女Alpha温柔地望着人群，以及人群外可能正在等她的那个人，说道：“他要回家，我也要上班啊。”

　　安静一会，华知的声音才响起；“……你比我想象中更奇怪。”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话题都默契地绕过门外人。不多时，华知查看终端，收到通知，告诉元迟：“可以走了。”

　　元迟走了几步，才发现他没动身，疑惑地回头：“喝多了？还走得动吗？”

　　向来傲慢直白的Omega抿唇不语，数次呼吸之后，开口竟然是恳求：“别告诉他。”

　　元迟：“什么？”

　　“我们刚才聊的所有，只要是关于他的……能不能别告诉他。”

　　Omega美丽苍白的面孔上，镶嵌着一对浅色的眼睛。在这个弥漫着温暖酒气的夜晚，绚烂灯光下，他脱掉伪装，露出至深至浓的恐惧，令一切都黯淡起来。

　　元迟极慢地开合眼皮，快乐的心情像风一样被吹走。她轻声再问：“你们不是朋友吗？”地位差距再大的朋友也是朋友啊，“为什么害怕？”明光明明是个心软的、脆弱的好朋友；总是端着架子装相，其实像孩子一样顽皮；当然偶尔也像孩子一样冲动；孤独又不安，很容易哄也很容易高兴起来。
　　“为什么？”

　　华知的终端亮起，又有新消息进来。他趁着低头，把正常的表情穿上，用近乎絮语的音量说：“他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别告诉他，拜托你了。”

　　元迟点头。
　　她跟着华知穿过宴会厅，回到那扇门前。

　　在推门前一秒，她停下来，轻声问：“小明的家人也不用遵守隐私法，对吧？”

　　隐私法适用于帝国境内所有星球、太空城邦及全域星网系统，只有一个核心：禁止摄录或上传、发布帝国贵族的影像。

　　华知以沉默回应她。

　　元迟点头，感动道：“难怪你担心我。谢谢。”

　　帝国贵族享有众多特权。其中部分高级贵族，甚至可以豁免杀人罪。
　　来自第一星的兽人明光，到底是谁？

　　门开了。
　　元迟跨步出去，挽住明光的手，高兴地抱怨道：“等很久了吧。你朋友的客人真烦人。我们快回家，我想拆礼物。”

　　高大的男人低头，温顺地任由她握住自己。

　　元迟转头向华知道别：“你别送了，回去厅里当大灯泡。”
　　明光颔首，权当告别。

　　华知抱着手臂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终端亮起，他的手指惊得抽搐几下，点开消息。
　　未知发信人只给他四个字：没有下次。

　　华知靠着墙静静滑落，坐在长绒地毯上，呼出一口气。劫后余生。

　　他是家中幼子，是最笨最任性的孩子。母亲总骂他不够理智。
　　确实如此。他将元迟领进宴会厅，却又没忍住自由发挥一下。

　　华知屏蔽了他对终端的监听监控。

　　想到这，他捂住眼睛闷笑起来。

　　奇怪的Alpha，天真的Alpha。她到底在想什么。
　　华知觉得，他可能永远搞不懂了。毕竟Alpha是智力低下、思维混乱的生物，偏偏天生强大，难搞得要命。

　　元迟坐进超级飞船里，花了快十分钟摸遍视野范围里所有的物体，不停感慨有钱真好。

　　明光含笑看她，问道：“喜欢吗？我让蓝恩送你。”

　　元迟扶额：“不要不要，都说了我养不起。”

　　明光再劝：“没关系的，不用你来养。”
　　他的话语轻飘飘，编织出甜美的糖水陷阱：“宴会好玩吗？经常来也可以的。”

　　元迟扭头去看窗外。
　　他们早该到家了。但见她喜欢，明光操作系统设置为自由飞行模式，让她能更长地欣赏天空。

　　飞船在夜空中漂浮着，透明的舷窗外，是漫天的星星。低头也是一片星海。数不尽的灯光自星球各处亮起，天与地同辉，她们安然徜徉在中间的黑暗里，漫无目的地驶向某处。

　　她很喜欢，很开心。
　　元迟重新看向明光，以及他们一直交握着的手。

　　她想问他：小明，你有飞行执照，对吧？
　　但她说出口的却是：

　　“……”

　　在黑夜和星星的注视下，她亲吻他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