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狗殊途[gb]》十一月四十一号

10、第 10 章

　　毛尾巴的尾巴尖一晃一晃，元迟的视线立刻被转移。

　　好大一条尾巴，手感一定……不，不行。
　　他们不是可以随便摸尾巴的关系。
　　给狗吃给狗穿给狗住，摸下尾巴怎么了。
　　他现在是人，会说话，会叫人负责。

　　元迟靠着强大的意志力向不良诱惑说不，抬眼时看见明光双手抱胸，目光带笑。

　　……狗男人。

　　元迟立刻有了底气，指责他：“干什么呢。别打岔，说正事。”

　　明光收起面上的笑，尾巴遗憾地落下来，说：“我不会走的。至少现在不会。”

　　元迟十分不解：“为什么？你要留下来给我收尸？”

　　明光舔舔犬齿，笑道：“元迟小姐，这不好笑。”

　　元迟从不忌讳谈及死亡。作为一个自然人，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在思考死是怎么回事了。
　　“臭死了”“你爹死了”“死了就不会给社会造成麻烦”“出人头地才能死在市中心”诸如此类。

　　然而对方的笑容非常淡，淡得像一层雾霾，故意叫人看不清风景。元迟沉默一瞬，仍然追问：“我为你做的不算多吧，你没必要为了报恩留下来。还是说狗也有雏鸟情节？”

　　灰霾更浓郁了。元迟仿佛嗅到草木被烧过的味道。她坚持要看看真实的景色。一双眼睛盯住明光。

　　明光终于无可奈何。
　　他还在笑：“小姐非要刨根问底吗？”

　　元迟不说话，不退缩，眨眨眼。

　　先叹一口气，明光郑重地承诺：“不是为了报恩。小姐，我关心你，想陪着你。我会陪你到最后。”

　　什么东西？
　　元迟第一反应是：狗男人上哪看的偶像剧？
　　第二反应是：现在的编剧换成真人了？写的什么烂台词。

　　她好笑地说：“说好只收留你一会。怎么还赖上我了。”她越想越觉得雏鸟情节不无道理。
　　狗在街上流浪久了，人随手给点吃的，他就会记很久。人带他回了家，他便以为自己有家了，是人的家人的了。但对人来说，这和手贱摸了绿化带的叶子有什么区别？
　　不怪他，犬科就是这样纯粹到愚蠢的生物。

　　但她不是。她是个有道德的成年人。

　　元迟说：“我觉得你误会了一件事。”她以为自己会有点难过，但心底竟然毫无波澜，冷静到可怕。她便顺利地说出瞬间组织好的词句：

　　“我赶你走，不全是为了你的安全……我不想对野狗的生命负责。”

　　深棕近黑的眼睛再次盯住明光。
　　睡眠充足，身体健康，所以没有红血丝和黑眼圈。情绪镇定，主人冷静，所以眼球上并没有莹润的泪光。
　　这是一双很普通、状态也很平常的眼睛。

　　明光看着这双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不可置信，从喉头里吐出低吼：“‘野狗’？”

　　元迟抢先道歉：“一时口快，不好意思。换成‘流浪狗’，你会不会好受一些？”

　　明光失语。
　　他的眉毛高扬，尾巴僵直，耳朵立起，似乎是第一次看见元迟一样。

　　元迟移开目光，意识到自己说了伤人的话。她不觉得愧疚，至少现在没有。她想着昨晚带回家的相位刺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找她的Omega，把她当按摩/棒送出去的傻吊领导，还有早上的盖浇面。

　　然后她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日复一日，她过着不算轻松但十分安稳的生活。她的情绪习惯了平稳的波谱，无法处理这么复杂动荡的情况。

　　就像昨晚一样。

　　情绪如潮水褪去，露出礁石般的本性。作为一个女Alpha的本性。

　　好机会。趁着她不会心软，得赶紧把明光劝走。

　　“你说有人在追捕你，为了躲他们，不惜装成狗，光着身子，翻垃圾桶。怎么才过了两晚上，你就要为了我搭上性命？”

　　“是发情期的影响吧。兽人的激素作用跟信息素一样吗？让你认主了？想要保护我，跟随我？但是，”元迟短促地笑了下，她习惯把礼貌微笑当逗号用，笑到一半又觉得不该笑，“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吧。”

　　“陌生人因为我而受伤的话，我会很自责的。”

　　女Alpha残忍地注视着他。

　　明光知道，她并不残忍。或者说，并不只是残忍。

　　如果她是个完全残酷冷漠的人就好了。像那些人一样。踹路灯，骂骂咧咧，想抓狗，抓不到也笑嘻嘻。废物。垃圾。未开化的低等人。报表上的人口资源数字。不需要有太复杂的运行机制，甚至不需要有人性，像个畜生一样活着就够了。

　　她为什么不是个垃圾？她为什么有智力？她为什么配有道德？

　　明光突然很想抽烟。

　　他捂住双眼。手指死死地按着自己的眼眶，几乎是在抓着自己的脸。

　　他大口大口地吸气，汲取氧气。但没用。血液加速奔涌，体温正在升高。
　　她怎么能是个该死的Alpha。他成了狗，她怎么能还是个人。她应该是个兽人。太倒霉了。原来被她带回家不是幸运。他做错题目了吗他杀了无辜的人吗他的基因报告是造假了吗？为什么？他为什么这么倒霉？！

　　似狼的嚎叫在胸腔里酝酿，明光立刻闭上嘴。他咬得太用力，丝丝猩红渗出。

　　元迟冷眼旁观，猜测他是在哭还是在气。

　　无所谓，哭也好，气也好，反正不高兴就对了。
　　要是一时上头直接夺门而出，那简直完美。

　　元迟耐心地等待，却等到明光克制的一声：“不！”

　　她惊讶地看着他收回手，捏紧拳头，闭着眼，神情很愤怒：“我不走。”

　　“我自愿留下。发生什么都和你没关系。小姐，我签你的免责条约。你能接受了吧？”

　　噢，没哭啊。
　　元迟有些失望，想快些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争执。
　　她快步走回卧室，取出藏在枕头下的相位刺枪。

　　“啪——”金属饰品模样的禁忌武器被抛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明光微微垂着眼，元迟并不强求，只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一击。只用一击，我和我的房子会一起变成其他垃圾。那个Omega敢把它给我，你信不信他还有别的手段。”

　　明光说：“我信。我会保护你。”

　　元迟笑了：“冲上去咬人裤腿的那种保护是吧？”

　　明光被她毫不客气的羞辱性话语激得眼睛一闭。

　　不对。
　　他倏然抬头，看向元迟。

　　眼睛仍然在发烫，是瞳色正在改变的征兆。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女Alpha冷冷地看着相位刺枪，又或者是透过茶几玻璃的倒影看着他。

　　她的声线听上去是温柔的。但温柔源自女性的生理结构，和她本人现在的心情毫无关系。
　　“你很笃定，你不会死，我不会有事。是吗？”

　　她并不愚蠢，只是善良。
　　明光当然知道这一点。一个低等星球的自然人，低等级的Alpha，靠自己过上了不需要堕落也能满足的生活。那她必然聪明、敏锐且坚定。

　　明光笑了下。
　　他撒谎如吃饭喝水：“小姐，我在发情期。你们AO在发情期的时候会有理智吗？”

　　他语调轻松，一边压下嗜血欲和毁灭欲，一边思考对策，“比起被抓，我宁可和您一起化作宇宙尘埃。”
　　“还是说您已经给自己准备好了棺椁，没有我的位置？”

　　元迟也笑了：“高等星球允许土葬吗？很可惜，我们这边的习俗是送进集中焚化炉。”

　　“兽人不能进焚化炉吧。如果真出什么事，我们就可以一起作伴了。”

　　他的表情和反应天衣无缝。
　　但元迟就是知道。
　　他在撒谎。

　　他不愿意说真话。
　　一条防备心很重的野狗。

　　元迟突然改变主意。
　　她实在好奇：明光会怎么处理Omega带来的麻烦？

　　她收起相位刺枪，说：“没关系。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明光被梗住。
　　他发现了。

　　如果元迟小姐相信Omega会带来危险，那她的道德感和责任心不会允许他留下来一起承担。
　　如果元迟小姐允许他留下来……她怀疑到哪一步了？

　　发情期居然真的会影响兽人的理智。
　　明光感到荒谬。他刚才干了什么？他的智力、判断力和决策能力都下降了吗？才把自己送进逻辑死局？

　　眼见着元迟的脸色归于平静，似乎要把这件事彻底翻篇，明光浑身血液上涌，几乎是全然不思考就脱口而出：

　　“等等。”
　　当然不是谎言。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我认识他。”
　　可是，为什么，他还是想告诉她？

　　“我知道他的家族。”
　　早知道直接杀了他。把尸体挂在栏杆上，让全城都知道有个高等星球的蠢货Omega喝酒倒在路边死了。然后打开新闻，让她知道。

　　“他出自……第五星的蓝恩氏族。”
　　不行。她会感到痛苦难受吧？就算他昨天威胁了她，她可能也不愿意见到他惨死夜中。

　　明光难得挫败地确定一件事：他不能杀了蓝恩。还好他没杀了他。

　　元迟点点头，把武器递到明光手中，说：“难怪他反应不对。”相位刺枪，本来就该是那个Omega给明光的东西。

　　“你到底是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