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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试探 难道他信那 ...

  •   庆和六年孟冬,自北门至皇城主街御道,早已清水泼街,黄土垫道。
      两侧楼阁悬彩,檐下结灯,虽在晡时,亦透出一派通明喜气。

      街仗司官兵持戟肃立,将汹涌的人潮拦在绳栏之外,却拦不住那一道道灼热的目光、一声声压抑的欢呼。
      远处马蹄与步鼓声有如沉雷,渐次逼近。

      来了。

      先导旌旗猎猎,迎着朔风怒展。随后是两列骑兵,人马皆染霜色,铠甲相击之声铿锵沉肃。

      中军处,范凭初与解慎川并辔而行。

      范老将军银髯拂胸,威仪沉凝。而他身旁的解将军,墨发玉冠,一身玄甲锃亮,肩吞兽首,腰束玉带。

      人潮起伏,欢呼如浪。大军未做停留,径自穿过长街,行向宫门。

      ***

      宫中赐宴,直至戌时方散。

      解慎川又因兵部咨议善后事宜耽搁了些时辰,待到脱身,夜色已浓。

      他未回新赐的府邸,而是策马直往江济堂。
      到了堂前,他翻身下马,缰绳随手一拴,便大步踏入。

      阿喜正在柜台后核账,抬头见是他,喜道:“解将军!您可来了!先生在后院书房!”

      解慎川对他略一颔首,便转向后院。

      书房门虚掩,透出暖黄光晕。
      解慎川在门前稍顿,直接推门而入。

      江孟澋正伏案书写,闻声抬首。
      烛光映照下,他眉眼温润如昔,只是眼底有淡淡青影。
      见来人,他眸中漾开悦色,搁下手中笔道:“总算来了。”

      解慎川走进来,反手掩门。
      他打量江孟澋,眉头微蹙:“怎似又清减了?我不在京,你又熬夜修书?”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对面坐下,顺手执壶倒了杯清茶,自若地饮了一口。

      江孟澋的目光在他执杯的手停留了一瞬,道:

      “医书刊印,琐务缠身。加之……我应了贤良方正科的制举,需撰策论五十篇,近来多忙于此。”

      “制举?”解慎川面上笑意凝住。

      他抬眼看向江孟澋,眸中清晰闪过错愕,随即眉头微拢:

      “你应了制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

      “是。”江孟澋迎着他的目光,“朝廷重启制科,广求贤才。阮鹤浮阮尚书举荐,我觉得,这或是个机缘。而现在我想听听,你如何想?”

      解慎川低眉看着杯中倒影,沉吟片刻才道:

      “孟澋,朝堂非比杏林,人心百转,盘根错节。贤良方正,直言极谏,听来光明,可你也知谏臣之路几多坎坷。你心性质洁,何苦去受那等磋磨?”

      江孟澋静静听着,只平声问道:

      “故而,你不赞同?”

      解慎川被他问得一滞。

      他望着江孟澋的眼,那眸中清光澄澈坚定,让他心头无端一紧。

      他移开视线,声线更低:“我只是不愿你涉险。”

      江孟澋缓缓续道:

      “慎川,你为国驰骋沙场,安定北疆。我为何不能以我之道,尽我之力?

      “若入朝能令良策上达,弊端得陈,使世道少几分疾苦,岂非另一种济世?与你戍边卫国,可有高下?”

      解慎川沉默更久,最终,他似是妥协地缓缓吁出一口气,终是道:

      “我明白了。你既已决意……也罢。”

      他抬眼看来,眼神复杂:

      “此路艰险,你万事珍重。倘遇难处,或耳闻目睹什么异样,觉着不妥,定要知会我。”

      江孟澋点头:“嗯,我记下了。”

      稍顿,江孟澋终将盘桓心头数月的话问出:

      “我还有一事问你。这数月间,为何片信皆无?”
      “以及,”他转眸直直盯着解慎川右边手腕,声音更沉了些,“这伤……是如何来的?”

      虽被白布和护腕包着,但江孟澋在远处一眼就看出他手不对劲,更不用说二人相隔这么近,那血腥味和药味裹在一起,于他而言格外明显。

      解慎川自推门进来起就一直在佯装无碍,江孟澋一看便知。

      解慎川听罢,那手一滞,静默了几息,方道:

      “军情紧迫,驿路不便,况且……有些事,写了反不如不写。徒惹牵挂罢了。”

      “徒惹牵挂?”江孟澋重复着。
      倒是说得云淡风轻。

      江孟澋语气仍平,却含着一丝执拗:

      “你我相识十余载,当知我性情。未知,未必就不牵挂。而这伤——”

      他拉过解慎川手臂,不由分说地将护腕系绳扯下,袖口往上一撸,还未拆开布条,仅看着边缘未处理好的部分,他就暗自深吸了一口气。

      创口深狭,边缘撕裂,愈合后仍扭曲若此,当时必是险极。

      “你为何不提?”

      解慎川抬眼,对上江孟澋清冽的目光,那平静的探询让他心头微微一刺。

      他唇瓣微动,似欲解释甚么,终只化作一声轻叹,摇了摇头:

      “是我想岔了。往后……不会了。”

      江孟澋未就此放过,追问道:

      “你说早无碍了。可依我看来,这般创伤,即便愈合,阴雨寒天,筋络牵拉处仍会痹痛难忍。

      “军中医官虽善治外伤,于这等深伏之患,未必能细察。你当真无妨?还是说,你要找别家大夫给你瞧?”

      解慎川目光微闪,似未料到他会如此紧问伤势细节,语气略显生硬,挑着问题答道:

      “军务繁忙,只是有些许痹痛,忍忍便过了。不必挂怀。”

      “忍忍便过了?”江孟澋眉头登时皱起,“你自幼长于北疆,当知战场刀剑无眼。但这伤似非寻常刀剑所创,倒像被什么凶厉之物大力撕扯过。可是与夺粮之战有关?你方才说‘有些事,写了不如不写’,指的可是这个?”

      解慎川面色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却避开了江孟澋的目光:

      “不过是混战中的意外。孟澋,你是医者,何必对一道旧疤刨根问底?胜仗既归,这些细枝末节,不提也罢。”

      江孟澋没有说话,忽而起身走向一旁的药柜,取出一只青瓷药罐和洁净细布,回到案前:

      “既如此,让我看看。”

      解慎川一怔:“看什么?”

      “你这伤。”江孟澋已将药罐打开,清苦的药气弥散开来,“包扎日久,边缘已有汗渍渗入。京城气候与北疆不同,若理护不当,易生溃烂。我替你换药。”

      “不必……”解慎川下意识想收回手,却见江孟澋已在他身旁坐下,眼神专注而坚持。

      “伸手。”

      解慎川知江孟澋今日定要看一眼他的伤口,终是沉默着,将手腕缓缓递了过去。

      江孟澋熟稔地剪开细布。
      随着最后一层敷料揭开,那道伤口彻底暴露在烛光下。

      从腕骨延伸至小臂中段,皮肉翻卷愈合后的痕迹如蜈蚣般狰狞盘踞,最深处仍能看到粉红的新肉,边缘处暗红发硬,显然是当初未得及时妥善清理所致。

      有几处地方甚至能看到隐约的异物残留,虽已包裹在内,却让整个伤处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江孟澋的指尖轻轻按过伤口边缘,感受到皮下的硬结和异常热度。

      “军中医官……便是这般处理的?”

      江孟澋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手下却已开始小心清理药渣和挖开异物。

      “……战时仓促。”

      知解慎川不愿细说,江孟澋也不再言语,只专注地将特制的金创药膏均匀敷上。

      药膏清凉,触及伤口时,解慎川呼吸微顿,手臂也绷紧了一瞬。

      “疼?”

      “无妨。”

      江孟澋抬眼看他,却见他目光落在虚空处,唇线抿得笔直。

      重新包扎时,江孟澋的动作格外轻缓。细布一层层缠绕,将那狰狞伤口仔细覆盖。

      就在即将收尾之际,他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解慎川腕内侧一处极隐蔽的旧疤。

      那不是新伤,而是多年前便有的、一道浅浅的白色痕印。

      江孟澋动作停了一下。
      这处旧疤,他认得。

      那是许多年前,解慎川说是练剑时不慎划伤所至。

      不深,但他说疼得厉害,也不知是真是假,总之最后还是江孟澋亲手给他上药包扎的。

      “怎么了?”解慎川察觉到他的停顿。

      “没什么。”江孟澋垂下眼帘,迅速打好最后一个结,“好了。这药膏你带回去,每三日换一次。切记伤口勿沾水,勿使大力。”

      他将药罐推过去,却见解慎川并未立刻收回手,而是看着那包扎整齐的腕部,又静默良久。

      “孟澋。”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方才问我,这伤如何来的。”

      江孟澋抬眸。

      解慎川的目光却未与他对视,只望着那截细布缠绕的手腕:

      “北疆最后一战夺粮之时,蛮军将领垂死反扑,用的是特制的弯钩刃。不是砍,是撕扯。他拼死想毁掉粮仓,我拦他,这伤便是那时留下的。”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

      “其实当时,若非师父及时一箭射穿那人咽喉,我这只手,怕是保不住了。”

      江孟澋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侧脸,那面上没有后怕,没有庆幸,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九死一生的,恐怕不止那时。

      “所以你不写信,”江孟澋缓缓道,“是因为不知……能否全须全尾地回来见我。”

      解慎川终于转过目光,与他对视。

      那双总是蕴着笑意的眼里,此刻却是一片江孟澋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幽暗。

      “孟澋。”

      解慎川道:

      “有些路,踏上去便不能回头。有些选择,做下了便要承担后果。我这只手保住了,是运气。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你不必知道这些。你只需记得,无论我作何选择,走何道路,皆是我心甘情愿。而你,有你的路要走。”

      “什么你的路我的路,难道只能各走各的么?”

      解慎川没有回答。

      “也罢,就当你是疼傻了。我不和傻子计较。”

      解慎川闻言,不住笑了,却似有话呼之欲出又咽了回去。

      江孟澋道:“我知你刚回来,府中定有要务待处理。”

      “知我者,唯有江孟澋。”解慎川坦言,接着拾起案上的药罐,“改天再同我讲讲这印书和制举之事。”

      “好。”

      待解慎川离开江济堂,江孟澋独自立于案前,低眉垂头看着方才为他包扎的两只手。

      从解慎川踏进书房的那一刻起,江孟澋便察觉,这人看似随意的举止下,定藏着什么未吐之言。

      江孟澋原想投石问路,用他入仕的决择作为试探,而解慎川的应对却比他预想的更沉,就连玩笑后的畅言也未能让江孟澋定神。

      为何至此?

      烛影摇红间,数月来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又幽幽浮上心头。

      梦中,当他决意踏入翰林医院时,那张与解慎川一般无二的面容上,是何光景?
      并无这般沉郁的拦阻。

      梦里的他会执着自己的手道:

      “你想去,便去。宫闱非比山野,人心难测规矩森严。但莫怕,有我在。不论你在何处,我能护好你。”

      坦荡热烈,似能驱尽阴霾。

      可现在的解慎川呢?
      何其迥异。

      江孟澋缓缓落座。

      医者的实证之心与那些诡谲梦影在胸中交缠。
      人常言道“相由心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中阮嵩的形容气度,确与十数年来自己眼中的解慎川一般无二。

      可为何在此事上,梦与现实竟判若云泥?

      况初识他时,那人还会说声:“喜欢便做。”

      现在莫说梦里梦外了,江孟澋给他处理伤口时,他的言行好似也和以前有些相左。

      细想这十余年,解慎川待他,固然肝胆相照。
      可那谈笑风生之下,似总隔着一层无形的壁。

      亲近却不狎昵,关切却守着分寸,“挚友”二字,被他时时挂在嘴边,仿佛一道刻意划下的界河。

      从前只道是他性情疏阔,不拘小节。

      如今想来,父亲江芾的旧事、百年前那对人物的憾事,自己并非不知。
      解慎川自然也清楚。

      可他此刻的激烈反对,那份深藏的惊惧,却让江孟澋感觉,他信的不仅是这些旧事传闻。

      难道他真将市井那些转世谶言当了真?乃至因此困住了自己?

      这念头一起,江孟澋便觉几分无稽。

      他自幼习医,信的是气血经络、阴阳辩证。
      天道渺远,何曾真在人心上烙下这般分明的印记?

      可解慎川那眼神沉得近乎痛楚,躲闪间藏着欲说还休,若非深信某种无形的桎梏,何至如此?

      或许,这世间最难诊的,并非肉身之疾,而是心腑间自己画地为牢的执念。

      他微阖双目,复又睁开,拿起印书局前些天送来的书目,纸页翻动的脆响带来一种踏实之感。

      无论解慎川困于何种念头,那笼在他心头的阴翳,是真切的。

      既已看清,就不可若无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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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预计30w字,有榜随榜更,无榜周更7000字 会更到完结,不会坑 段评已开,求评论www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