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一语惊醒梦中人 请我恕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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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户部尚书落马，那些平日里和他交往颇深的官员，或抓或贬了一批。一时间京城里有些风声鹤唳，弹劾许承钧的折子自然也随之减少。
即便弹劾的内容不实，天子还是命许承钧闭门思过三月，罚俸半年，以抵当年平叛失察之责。
晚间家宴上，许攸宁听了父亲说的，总觉得这段时间的经历就像是一场儿戏，荒唐可笑的很。原以为父亲被弹劾是天大的事，如今看来，不过是天子走的一步棋。
倘若混迹于朝堂，她如何护得柳婉清周全。
少女看向抱着阿囡，教她在地上写字的温婉女子，她总是那么得体，那么不厌其烦。她见不得有人向她泼脏水，见不得有人出言羞辱她。
仰头呼出一口气，许攸宁来到周文渊身边，问出了这几日来一直想问的问题。
“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低，表哥为何选择了经商？明明舅舅是大学士。”
周文渊收回停留在妻女身上的视线，反复摸着胡须思考了一会，“可能……你表哥我是个离经叛道的人吧。父亲为我取名文渊，本意是想我能学识渊博，考个一官半职。可惜我文采不佳，也无心科举。”
“离经叛道……”许攸宁轻声呢喃，若说离经叛道，她怕是比表哥还要过分，“舅舅没阻拦吗？”
“不过是约法三章而已。”周文渊笑着摇摇头。
“只是这样？”她很难相信，舅舅这么轻易就应允了表哥。
“父亲本想着我能碰了壁，回心转意，跟着他搞学问呢。现在嘛……”
闻言，许攸宁轻笑一声，“现在看来是舅舅失算了。”
周文渊捏着下巴，狐疑地看着少女，“妹妹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事？”
“没什么，只是经过父亲的事，觉得表哥不入仕也挺好。”少女看向已经不写字，在院子陪着阿囡逗趣的女子，无声轻叹。表哥是男子，可自己是女子，又该如何行事？
直到听见女子清浅笑声，她才扬起一个明媚笑容，将惆怅压在了眼眸最深处。小跑着来到一大一小身边，趁着二人不注意，将阿囡高高举起，开始围着女子转圈。一时间孩子“咯咯”的笑声回荡在院子里。
小阿囡被抱起，柳婉清愣了一瞬方才站起身来。她视线落在少女身上，不时也跟着转身。少女虽然在笑着，可席间偶尔的低沉，还是让她放心不下。
许是院子里光线还是有些暗了，又饮了酒，少女脚下一个踉跄，竟是抱着阿囡摔倒在地。
柳婉清离得最近，在许攸宁倒地的瞬间就跑了过来。她看的真切，少女为了护住阿囡，磕到了头。她有些紧张地抓住少女的衣袖，“有没有伤到？”
“嫂嫂别担心，我没事。”即便这里漆黑一片，她还是看到了女子眼眸中的担忧，心中的惆怅悄然散去。
“姑姑你没事吧？”小阿囡此刻在趴在许攸宁身上，带着哭腔从她身上爬下来，跪坐在那里，啪哒啪哒的掉眼泪。
她坐起身擦掉小丫头脸上的泪，“阿囡别怕，姑姑没事。看姑姑给你表演一个绝技！”揉了揉毛茸茸的小脑袋，看向颇是担忧的女子，示意她领着小丫头退开些。
对视一眼，柳婉清只好抱起阿囡后退几步。
少女只是一个乌龙绞柱，就从地上跃身起来。她随意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笑嘻嘻着看向已经近前的表哥和表嫂。
“没事吧？”周文渊有些担忧地看着少女，方才问话时他就见少女是强打精神，这一下怕是摔不轻。
“妹妹可是有武艺在身的，不过是没看清脚下。”
“让令仪给你瞧瞧，磕到头了可不能不当回事。”明艳女子从柳婉清怀里抱过女儿，还是有些不放心少女。
“表嫂放心就是，我这便让嫂嫂瞧一瞧。”
“快去吧，时辰也不早了，我和你表哥也该回去了。”
“我去送表哥和表嫂。”许攸宁揉了揉微痛的后脑，抬腿就要去送二人出府。
周文渊故作严肃地瞪她一眼，拦住了她的去路，“表哥岂是外人？别送了。”
“那好吧，表哥表嫂慢走。”少女只好作罢，让明兰送他们出去了。
众人散去了，柳婉清无声扯住少女的衣袖，拉着她去了别院，一路上都没有说话。等仔细察看，确定少女身上无伤之后，柳婉清才淡淡说道：“说吧，有什么心事。”
“果然瞒不住姐姐。”少女嘿嘿一笑，牵住她的手，“我只是在想，今后该如何做才能为我们谋一个出路。”
柳婉清心中颇是动容，少女还真是时刻都在考虑她的事情。她指尖轻点少女掌心，“这么说，你心里有想法了？”
意外的是，少女并未回答她的疑惑，而是沉默了许久。柳婉清坐在那里，看着少女脸上闪过犹疑，静静等着她开口。
“我若不去考功名，姐姐会觉得我胸无大志吗？”
想到今晚少女的异常，她会有这么一问，柳婉清并不意外，顺着她的话问下去，“宁儿觉得什么才算得大志向？”
“最近一段时间经历了太多，我曾以为本应如此的那些，不过是‘我以为’。”许攸宁摇摇头，她曾笃定的大志向，曾认为对的东西，经过这场风波，就像被打碎的琉璃，成了满地残片。
“那女子说我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金丝雀，细细想来，确实如此。”
察觉少女心绪又是一沉，柳婉清起身轻拍她肩膀。窗外，一道银河横贯夜空，甚是璀璨。她换了个问题，“宁儿觉得红袖巷的那女子，是个十足的恶人吗？”
“……不过是为了谋生。”许攸宁也起身来到女子身边，抬头看着夜空。虽然苏娴的所作所为她不能全部认可，可试问在同等境地下，她又如何保证，不会做出和她一样的选择。
“是啊，谋生。宁儿所求的，不也是谋生吗？既是谋生，志向何需分个大小。”柳婉清侧身牵过少女的手，微微抬头注视着她，目光里满是柔软，“宁儿想去做什么，便去做什么，姐姐会一直陪着宁儿。”
“姐姐……”许攸宁眼睛缓缓睁大，这种想法她还真是从未听说过。轻轻回握住女子手，她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是眸子里闪烁着光点，就像窗外的璀璨星河。
“现在可以告诉姐姐，你心中的想法是什么了吗？”柳婉清轻轻晃动少女的胳膊，竟是罕见的有些小女儿姿态。
后知后觉女子是在向她撒娇，欣喜之余，少女有些苦恼地挠挠头，不知该如何开口。毕竟她现在还不能确定结果如何。
柳婉清脚步轻移，又靠近少女些许，漾着柔情的眸子里染上了几分乞求，“不能说？”
“姐姐可不可以等两日？”少女心头一片火热，女子这副软糯模样分明是故意的。
“只要不是以身涉险的事，姐姐便依你。”
少女重重点头，倾身将女子揽在怀里，“宁儿向姐姐保证，绝对不是以身涉险的事！”
柳婉清没再说话，只是阖上眼眸，脸颊轻轻蹭了蹭少女的肩头。
翌日清晨，依旧是那片空旷的练武场，少女灵活的身影穿梭其间，不时还要瞅一眼场外的连廊。
她在等一个人经过这里。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许攸宁再次看向连廊，眼眸瞬间亮起。她收了手里的剑，跑着过去了。
“姐姐今日起的早了些。”
“在别院就听到了宁儿舞剑的声音，索性便起来了。”
“这倒是宁儿的不是了。”知女子是在故意打趣，少女故意委屈地行礼。抬眸对视时二人相视而笑，这几日她们之间越发的心有灵犀了。
“姐姐，宁儿教你学剑法吧。”
这提议如此突兀，柳婉清略略挑眉，她和习武似乎也不相称吧？她疑惑道：“这和你那不能说的计划也有关？”
“嗯。”少女坚定点头，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十足的确信。
“……好吧，那你教的时候可要慢些，姐姐不擅长这些。”柳婉清无奈轻叹，少女这笃定的眼眸，哪里容她拒绝了？当真是被少女拿捏的死死的。
“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我在此等候姐姐！”即便她猜到了女子会应允，少女还是欢呼一声，一把将柳婉清抱起，原地转了几个圈。
猝不及防被抱起来，柳婉清身子猛地向后仰去。她惊呼一声赶紧圈住少女的脖颈，带着惊慌看向始作俑者，“宁儿！你这是做什么！”
“宁儿只是太开心了！请姐姐恕罪。”少女仰头对上女子嗔怪的眼眸，言语间倒是听不出半分惶恐。
“请我恕罪，还不赶紧将我放下来！一会儿叫别人看去，如何是好。”柳婉清两颊飞上一抹浅粉，嗔道。少女这般莽撞，却又这般赤诚，当真是舍不得斥责。悄悄看了四周一眼，好在无人路过这里。
少女痴笑两声，很是不舍的将柳婉清放了下来，“今日姐姐可有空？陪宁儿出府一趟吧。”
“出府做什么？”
“姐姐这身衣服美则美矣，行动起来多有不便，要为嫂嫂量身定做一身衣服才是。”
柳婉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宽大的衣袖，确实不适合穿来练剑。
“也好。”
东市一家颇为华丽的裁缝铺子里，主仆一行三人，正在里面挑着布料。
贴身的料子挑好了，外衣的料子还没挑。许攸宁走走停停，忽然，她瞥到一匹绛色的布，目光瞬间定住。上前细细观察，上面还有暗金色纹路点缀。
她眼前忽然浮现柳婉清身着喜袍的样子，其他颜色便再难入眼。
寻到隐藏在众多布匹中的女子，将布匹放在柳婉清面前，问道：“嫂嫂觉得这个颜色如何？”
“这颜色是不是太艳了？”
“宁儿倒觉得很合适。嫂嫂平日里衣衫大多清新淡雅，虽雅致，可宁儿也想多看一看嫂嫂不同的样子。”自打心意相通，柳婉清在她面前虽稍有松懈，可还是能感觉到，女子时常会下意识的紧绷着。
端庄有礼是她在外人面前的样子，她希望女子在她面前可以做自己，哪怕是任性、不讲道理；哪怕是整日一副慵懒的模样，她要的永远是真实的她。
“嫂嫂可明白宁儿说的？”
柳婉清怔住，少女这话里的意思是，让她在她面前可以更放松一些？
想到这里，她忽然指尖攥着衣袖，一副失落的样子，“……这么说，宁儿是看腻嫂嫂的衣着打扮了？”
“嫂嫂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下少女慌了，她说这话可不是厌恶女子的意思。
少女慌了，女子却笑了，她心中笑骂一声，“果然呆头鹅！”
柳婉清忍笑拿过那块布料，“既然是宁儿选的，嫂嫂自然是不会推辞，你可想好了？”
“……”少女皱着眉想了一会，直到看到女子眼中的戏谑，方才明白女子这话里是何含义。她撅着嘴扯回那块显眼的布匹，故作不满道：“这颜色果然适合嫂嫂！”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既然选好了，那便没有后悔的可能！”
柳婉清看着她叉着腰，昂首挺胸的样子，像极了护住领地的大鹅。她弯了眉眼，任由少女牵着她的衣袖，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