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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身后事 纪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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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件我刚刚得知的事情,我刚结束同一年未见的学妹的旅行回家,时间正正好,奶奶便等着和我一起吃晚饭。距离我回国已有大半年,虽然大多数时候我都是在家里躺尸,但因为作息昼夜颠倒,很少能有机会和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所以奶奶很高兴,跟我讲了许多的话。
这是关于奶奶母亲的故事,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因为她在我妈妈的记忆里很模糊,不像老太那样有着鲜活生动的印象,所以我也只好用“奶奶的妈妈”或者干脆找一个大众能理解的名称来在我的文章里表示她——曾祖母。
曾祖母的一生,是一部活生生的苦难史。她经历了战火纷飞、饿殍遍野的逃荒年代,为了活命,她嚼过树皮吃过泥土,那些日夜的煎熬与饥饿,像白蚁一样,一点一滴地蛀空了她的身体。
后来,她好歹是同老太结了婚。婚后的日子,曾祖母终于不用再过那种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生活,从妈妈和奶奶的描述里,老太是一个真正有担当的好人,既然真的承诺好好养她,重活累活就不曾让曾祖母沾手过,家里有点好吃的也总是先紧着她和奶奶与舅姥这对小兄妹。
只可惜或许是之前的磨难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她虽然过上了好日子,调养了许久,而且也没有再生育,她明明比老太年轻那么多,却还是早早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临终前的那天深夜,奶奶说,屋里只燃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曾祖母的身子已经轻得像一张纸,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她颤抖着,费力地从被子里伸出手,老太赶紧一把抓住。
曾祖母看着老太,嗓音沙哑:“我这辈子命苦,但遇到你,我也算是知足了。”
老太一辈子没有掉过眼泪,只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我走了以后,”曾祖母继续说道,目光转向守在床边的奶奶和舅姥,“你要照顾好这两个孩子。她们虽然不是你亲生的,但你要一直把她们当成亲骨肉。别让她们受委屈。”
得到老太的肯定答复后,曾祖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攒最后的力量,她终于说:“你也别太伤心。咱们的缘分,没尽。”
她看着老太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十年。等到十年之后的今天,这次,换我来接你,我带你去那边过更好的日子。”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重担,轻轻地闭上了眼睛。那只曾经在逃难的时候紧紧抱着幼小的奶奶又牵着舅姥的手,缓缓地滑落。
老太并没有因为曾祖母的离去而消沉,又或许他本来就是一个愿意担着责任而一往无前的真正的大人。特殊的时代来了,家里因为成分变得不好,但他依然很努力地操持家务,他自己的孩子早就长大成人,为了避嫌而不怎么和他往来,他就这样独自拉扯着已是少年的奶奶和舅姥长大、读书。
随着时间的推移,奶奶和舅姥相继成家立业,老太也成了老寿星。照顾好了奶奶,他又继续开始照顾我奶奶的孩子。他的身体硬朗,性格豁达,整天乐呵呵的,体弱的奶奶一直把他当成不会倒塌的靠山。
岁月如梭,转眼间,十年的期限到了。
奶奶说老太那天的精神特别好,早起还给自己刮了脸,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儿孙绕膝,眼神清澈而宁静。
中午吃过饭,老太说有点困,想眯一会儿。他躺在床上,神态安详,就像往常一样睡着了。
可是,这一次,他再也没有醒来。他就这样,在睡梦中,寿终正寝。
奶奶说,她发现老太已经过世时,刚开始还急得连哭都不知要怎么哭出来,可是她突然想起了十年前母亲临终前的那句话:“十年之后的今天,我来接你。”奶奶便释怀了,大哭了一场。
看起来,在那个人们看不见的世界里,曾祖母真的遵守了约定,在约定的日子,穿过阴阳的界限,牵起老太的手,带他去了一个没有饥饿、没有疾病、只有永恒安宁的地方。
听完这个故事,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是的,虽然我写了这么多鬼故事,我自己也经历过很多或灵异或仅仅只是超自然的事情,但我并不真的完全相信有“阴间”“神明”的存在。我只认为宇宙之浩瀚让我们的科学只能作用于狭小的范围里,毕竟我们被深深困在时间的纬度里,无法超越。
可是假如世界上真的有完全意义上的灵魂和承载灵魂的极乐世界,那也许也不是坏事。
如果说死亡并不是终点,如果在那个未知的世界里,我们真的还能够见到曾经的至交好友、亲人,那些我们深爱着也深爱着我们的人。那么,我想,去面对死亡这件事情,或许也就不那么可怕了。
它不再是永恒的寂灭,而是一次久别重逢的旅行。
奶奶的故事让我感到温情,但也让我想起来发生在我初中时的另一件事。
我小时候,爸妈因为工作忙,经常不在家。我是由奶奶带大的,前面也说过。或许是出于对我的亏欠,只要她们能挤出一点时间,就会特别黏我,恨不得把我揣进裤兜里带着我到处跑。
每年寒暑假和各种假期我就这样全中国玩,这次也不例外。虽然这意味着我将失去想干嘛就干嘛的自由,但能去不同的城市尝鲜、逛景以及吃好吃的,对于我来说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何况,我从小就胆大心细,练就了一身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本领。比如当时,半夜两点,我妈和隔壁的爸都已经熟睡,而我正蒙在被子里,通过装睡偷玩手机。
手机屏幕的微光照在我脸上,我正沉浸在画质极低的网页视频中不亦乐乎。
突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响。
我吓得魂飞魄散,手机差点脱手掉在脸上。一瞬间,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机塞进枕头下,紧闭双眼,调整呼吸,瞬间扮演起深度睡眠状态。
我妈被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也没看,直接按下了接听键。
来电的是她的好朋友,就叫她F阿姨吧。
F阿姨是一家大型矿业公司的副总,典型的强人。我对F阿姨的印象最深的就是,其她的妈妈爸爸的朋友总是会在我调皮的时候袒护我,F阿姨却会在我故意闹我妈的时候批评我,严肃地说我不应该在妈妈的朋友面前这样对待妈妈。这给小小的、极其自我的我带来了很大的打击——当然,现在看还是得对她竖起大拇指。
反正F阿姨在我的印象里总是意气风发,干练果断的,简直是第二个我妈一样。但此时,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崩溃和绝望。
“出事了…出大事了…”F阿姨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惊惶。
我妈瞬间清醒了,猛地坐了起来。“别急,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F阿姨断断续续地讲述着刚刚发生的惨剧。
那几年,国家对能源、矿产行业的安全和环保抓得非常严。凡是出现事故,往往都要面临停工停产的整顿。法律是有规定的事故率的,但执行法律的是人。
一旦停工,对于像F阿姨所在的这样拥有几千名基层员工的企业来说,简直就是灭顶之灾。几千张嘴等着吃饭,每一天的停工都是巨额的亏损。而想要再次复工,不仅需要经过层层严苛的审批,还需要上下打点,其中的艰难和潜规则,懂得都懂。
F阿姨所在的公司其实是当地的优秀模范企业。不论是职工安全培训、设备维护,还是环保处理,都做得无可挑剔。她们甚至专门成立了安全监察部门,每天不间断地巡视。
但这都耐不住有的工人仗着自己经验丰富,成了不想费事的“老油条”,不愿意配合穿戴齐整的安全设施。
“你知道的,我们隔三差五就开大会,给他们讲安全事故的案例,看血淋淋的照片。”F阿姨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愤怒,“可是没用啊!这些一线工人们就是一群大老粗,只迷信自己的‘手感’和经验。比起那些书面上的安全守则,他们更信自己干了十几年的感觉。我们这些搞管理的也很无奈,打不得骂不得,只能说破嘴皮子。”
说句难听的,时代早就变了,那些敢做黑心事的才是真正的天龙人。政|府本就无所不知、无所不在。像她们这种非政府国营的私人矿业,是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一点点违规的事情的。
只有保证员工的平安,才能保证公司的平安,这就能保证大家都有饭吃。所以,从管理层到老板,比谁都想求这些工人“别犟了”,麻烦就麻烦一点,哪怕为了那万分之一的概率,也要把安全措施做足。
其实,工人们绝大多数时候还是很愿意去按照规范来操作的。毕竟没有人想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但是,矿上的工作特性决定了很多时候他们需要半夜加班去处理临时出现的各种紧急问题。比如设备故障、岩面渗水、岩层变动等等。(我现搜的)
值班的师傅们总是在被窝里就被紧急电话叫起来去工作,本来就带着一些起床气。加上深夜的疲惫,这种时候,最容易出现疏忽和大意,总会有人产生“赶紧弄完回去继续睡觉”的念头,从而不按规定操作。
那晚去世的这位工人,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例子。
根据我印象里F阿姨讲说的情况,工人似乎是要去检查一个什么作业井之类的大型装置,按照操作规程,由于需要进入存在未知风险的区域,他必须等到另一名队友和他一起下去,互相照应。而且,他必须系好三根安全绳,分别固定在不同的锚点上。(应该是三根,我为了尽力还原,只能遵照我自己的印象来写,而没有去查)
但当时是凌晨。另一名工人动作磨蹭了点,在上面穿戴装备。这位去世的工人大概是觉得等得不耐烦,或者觉得自己经验丰富,以前也没出过事,就私自决定先下去了。
更致命的是,他本该系三根的安全绳,也只系了一根。
以前从来没有出过事的,偏偏这次,就在他大意的这一次,事故发生了。也许是哪里出现了微小变动,也许是他脚下打滑,那根唯一的安全绳又因为承重过大或摩擦角度问题突然断裂…
F阿姨在电话那头沙哑着嗓子宣泄情绪:“人就这么没了…就这么没了…”
半夜听到这种消息,我妈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她们公司也是某传统重工型的那种企业,很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她一边安抚王阿姨的情绪,一边飞快地转动大脑帮她想对策。
“小F,你听我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妈的声音沉稳了下来,“你现在要做三件事:第一,立刻让人把现场封锁起来,保持原样,等待事故调查组。第二,公司这边要赶紧搜集好平时如何规范要求工人的种种证据:安全培训记录啊签到表啊安全守则还有日常巡视记录之类的,你们应该会做把开会的照片发在官网上用来宣传吧?反正这些东西,不管能不能用得上,一定要准备充分,这是用来应对政府和法院调查的资本。第三,死者家属那边,要尽一切努力去安抚。做这种活儿的家里也不容易,该给的赔偿一定要给足,别让他们闹。至于和保险公司扯皮要如何如何,那些都是后话了。”
我妈也是没招,遇到这种事,谁都可怜。
去世的工人也可怜,他的家庭里要么女人也在外面打要做苦力活的工,要么索性一家人在家务农,主要靠他来维持经济,这一走,家就塌了。
他的家人也可怜,一夜之间失去了亲人,还要面临漫长的索赔和生活重担。
公司也可怜,如果因此被罚停工,那几千个工人的生计就会受到影响,那可怜的人就会变得更多…这就像一个多米诺骨牌,倒下一个,就会引发一系列的灾难。
然而,F阿姨听完我妈的话,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用一种极其压抑、甚至带着几分恐惧的声音说道:“你说的这些…我们都已经开好会,知道要怎么做了。这些都是程序上的事。”
“问题是…问题是,我现在好害怕!”F阿姨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敢在公司呆着,我甚至不敢闭眼!”
“怎么了?还有什么别的事?”我妈追问道。
F阿姨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你说,这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没等我妈回答,她就自顾自地讲起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
就在今夜那场悲剧发生之前,也就是大差不差应该是在那个工人发生意外的那一刻,公司人力资源部的两个小姑娘,因为住的是公司的双人宿舍,当时正在睡觉。
在那一瞬间,这两个姑娘竟然同时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噩梦!
在梦里,她们看到一个模糊、漆黑的影子,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觉到一种无法形容的悲伤和绝望。那个黑影站在她们床头,反复地对她们说一句话:
“能不能给100万…我好可怜哪…我老婆也没有工作…能不能给100万…”
那声音凄厉、低沉,就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一样。
两个姑娘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惊醒,全身大汗淋漓。她们惊恐地互相对视,发现对方眼神里充满了同样的恐惧。还没等她们从噩梦中缓过神来,就接到了矿上发生事故、有工人去世的噩耗。
“你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F阿姨的声音里充满了哭腔和恐惧,“那两个小孩根本不认识那个去世的工人,甚至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同时梦到他来索要100万?而且,你也知道的,赔多少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保险那边都是要根据法律、工龄、家庭情况来走的。我们怎么可能随便就给他100万?”
F阿姨顿了顿,又补充了一个让偷听中的我脊背发凉的细节。
“而且,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刚才我们在会议室紧急开会的时候…你相信我,会议室所有的窗户都是关死的,门也关得紧紧的,但是…在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会议室里却总有风在吹…”
“那是那种…那种冷飕飕的风,吹得人直打寒颤。它不像是从空调里出来的,倒像是…倒像是从我们每一个人身边,甚至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那一夜,电话挂断后,屋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
我妈躺回床上,却再也没有睡着。我可以感觉到她翻身的动静,以及那一声接一声细微的叹息。而我,也同样毫无睡意。那个黑影,那句“能不能给100万”,那股会议室里无端生起的冷风,像梦魇一样缠绕在我的脑海里。
事后很久,我才偶然听到了这件事的后续。
那是我妈和我爸说闲话时,不经意间提起的。
保险公司最终赔付了50万。公司这边,考虑到死者家属的实际困难,加上不想把事情闹大,影响复工,又出于人道主义,额外给了25万。
这件事,到此为止。
听完这个结局,我心中五味杂陈。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一个小家庭的希望,最终被量化成了冰冷的75万。
我不知道那个在梦里索要“100万”的黑影,最终是否满意这个结果。我也不知道,那股在封闭会议室里无端生起的冷风,是否已经散去。
我只知道,那个任性的工人,他再也回不来了。他的老婆能找到工作吗?他的孩子又要如何面对父亲用生命换来的这75万?那些钱能维持一家人一时的生活,但真的能永远填补那个巨大的、黑洞般的空缺吗?
我无话可说,只觉得惭愧。
或许,世界上真的存在阴间。那里有鲜花,有重逢,有永恒的安宁。但也同样有遗憾,有不甘,有在生离死别中,那些无法用金钱衡量的痛苦与彷徨。
而我们这些生者能做的,或许只有在还活着的时候,珍惜每一次相聚,遵守每一个约定。在面对那些冰冷的现实和未知的恐惧时,保持一丝敬畏,也保持一份对生命的尊重和怜悯。
毕竟,无论死后的世界如何,我们此刻,依然真切地活在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