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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洛水(9) 雾起(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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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建议晚上观看)
就在镙霜剑锋险些触到“周玑秋”之际,周遭风云大变,原先还大亮着的天光霎时阴沉了下来,黑压压地一片云翻涌而至,把天边一线金光都吞噬殆尽。
夏瑜心头突然一震,猛地看向面前叫声可怖的东西,这才惊觉自己居然险些被眼前的东西带跑偏了。他回身把剑一收,硬生生地把剑从原先的轨道上偏移下来。
灵力凝于剑上无处发泄,直直地倒灌回了夏瑜身上,嘴边霎时便流出了一线血丝。
他踉跄几步,撑着剑勉强稳住身形。
夏瑜抬头望天,见此间阴云漫天,分明是要下雨的征兆,可是此时正值寒冬,哪里来的雪?
他一颗心沉了下去,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青猊儿的叫声听起来这样远。
为了应证自己的猜想,夏瑜自掌心腾腾升起一道以灵力化作的青焰,往他的脚边一递。
青葱的羊肠小道上,依旧是映着暖光,草叶泛着翠。
而无论是天上的阴云,还是夏瑜掌心的焰火,都没有让地上的光影改变些什么。
草叶在地上的影子,没有移出半分。
修仙界曾有传闻,幻如梦,梦如幻。这话细究起来,也并非全无道理,有人虽言梦能卜未竟之事,能占未知之言。但其中却大多没头没脑,毫无道理可言,寻常人亦难窥其中无限天机。
而幻境如梦,入幻者则如入梦。
幻境大多也似梦,常有与自然万物逆反而行之事,入幻者也似入睡之时,不知几时便落入幻境之中。
眼下,正如夏瑜心中所想,他们已经陷入一个幻境里,还是一个较为低等、易于辨清的幻境。
然而,就在夏瑜刚刚分神去辨查之际,方才被夏瑜森寒剑气刮到的“周玑秋”脸上极快地又长出了一道裂痕。
与之前不同,这次竟真的自划痕处渗出点点红丝,顺着光洁的脸颊慢慢地淌。
与周玑秋一般无二的声音开始呜咽起来,凄凄然似子夜鸮鸣,戚戚然如猛兽奇鬼搏斗之哀鸣,幽冷蔓骨,听之心底发寒。
“师兄啊……师兄……我要死了……”
“师兄啊……师兄,我是被你害死……的……”
女人含混不清的哽咽,声声泣血的控诉,脖颈里混着血还在跳动的筋肉,无一不在冲击着夏瑜的感官,直接勾起了他前世最深的回忆——
周玑秋之死。
前世……
猎猎风中,他双手双脚均被镣铐束缚着,独立于锁仙台之上,已有数月之久。
锁仙台隶属于凌云峰,乃惩恶扬善、维道护法之台,以天道为旨,扣压万道恶果。
夏瑜走火入魔,大开杀戒,杀凌云峰掌门之子意涵停在内一众凌云峰修士,血溅尘泥,黑鸦高悬数日而不散,白骨累累,烧就一座白灰山。
待他神识清明之时,一睁眼,便发现自己灵力尽被迫流去,被吊于锁仙台之上不得动弹。
锁仙台之下万万双眼,白眼黑珠,密密麻麻的,都在对着他。各色修士,不知哪门哪派的混杂于一处,红口白牙,要把台上的人嚼了下聊赖。
夏瑜静静地蜷起身子,头发散乱,是从未有过的狼狈不堪,他麻木地待着,等着自己的死期,也没有心力去纠结下面哪些人受过自己的恩惠。
他累了,想死。
他被心如死灰地吊了不知多久,又沉沉地昏了过去,意识里,他好像被一个人抱着,周围叽叽喳喳的好多人在吵。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聒噪,他讨厌这种聒噪,勉力撑着睁开了眼。
只有一下,又闭上了。
躁动越来越远,周围都安静了下来,有人靠近他的耳廓,说要给他查明真相。
他神识沉浮之间,勉力分辨出,这是周玑秋的声音。
夏瑜大概是想笑一下,嘴角却无论如何也扯不上去,只得作罢。他窝在莫豫北的怀里,用力地偏偏头,声音嘶哑得不像话,“玑秋,别去……别去……”
那只沾满了泥污的手抓挠了几下,似是要抓住说话人的衣袖,被莫豫北重新握回了手里。
“他不想让你去,应该是凶险。”莫豫北的声音低沉,细听之下也漏出点疲倦。
“越是凶险便越是有问题,那些地方无缘无故冒出来的魔物才查出个眉目,师兄便走火入魔,哪里来这样巧的事?”周玑秋皱着眉,声音沉静,却是不管不顾,势要一意孤行。
“不,别去。”
夏瑜嗓子里像喊了刀片,一说话就疼得厉害,饶是如此,他还是要拦着周玑秋。
周玑秋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眼眶发红,手也连不住地抖。
“为什么?师兄,你继任掌门至今,有一天过过好日子吗!明天不是除魔就是卯足了劲地修炼、修炼,还是修炼。”周玑秋实在忍不住了,声音带着怒气,却因着夏瑜虚弱还是压低了。
“那群人觊觎着要分了我们这片地方,无所不用其极!几次三番以除魔的借口要驻扎在门派里面,实则不过是试探!试探我们是不是真的弱,试探我们是不是真的那么容易死!”
她缓了一下,声音轻了下来,带着哽咽,“你不能总是这样扛,我们也可以为你做点什么的。你让我去吧。我修为已至结神期,离归一不过一步之遥,不过是去查些东西,我没问题的。”
夏瑜的手用力攥住了莫豫北的手指,是还不想放手的意思。莫豫北却拍拍他的手,权当安抚,在他的耳边低语道:“其实……我觉得她说的在理,若是你担心,我可以借人给她,我麾下还有几个可用之人……”
夏瑜还是摇头。
他不可能会让周玑秋去的。
那些人,都是,疯子。
他走火入魔,修为虽已跻身宗师,却又正值虚弱的时候,难道意涵停,一个甚至是修为比他还要强的宗师,会拦不住他吗?
怎么会,被他一杀,就死了这样的一群人?
这群人都是凌云峰的精锐,都是数不尽的天骄!
怎么可能,就这样被他杀了?
他有这个能力吗?
真的是他吗?
真的是他吗?
可是那些人都死了!
都死了!
夏瑜剧烈挣扎起来,双眼猛地睁开,满目通红,“玑秋,不许去!”
“不能咳咳……不能去!”
他和意涵停尚且一伤一死,背后之人的力量究竟又有多大,周玑秋又怎么可能平平安安地回来?
他不是害怕周玑秋前去,却是真的害怕周玑秋查到些什么,若是如此,她还会全身而退吗?
死了不过一了百了,如果死不成……
她难道不会也变成那万万千千的活魔里的一个吗?
夏瑜咳得撕心裂肺,呕出了满口的血,面前斑斑驳驳的红花大朵小朵挤着,全是他吐出来的血。
“不许去!”夏瑜目眦欲裂,瘦得只剩骨头的手一把撑起自己的身子,摇摇晃晃地就要起身。
却被莫豫北一只手扣住肩头拦了下来。
莫豫北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只是没什么情绪地劝告,“既然他这样坚持,想必也有原因,慢慢来就是……”
不是慢慢来……
就是不能去!
可是,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夏瑜的胃痉挛着,身上已经瘦成了一副骨头架子,空架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他疼得哆嗦,衣服也跟着哆嗦,看着就分外熬人。
“别逞强,放松。”莫豫北抱着他,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背,灵力久违地自他的身体里流转,这副身子却也枯竭得留不住什么了。莫豫北往里面输,他就一刻不停地往外面漏。
周玑秋不忍心再看,偏过头去,脸上泪珠一点点地滑落。
曾几何时,夏瑜也是风光无限的少年,而今却是折堕自此……
他是掌门,是师兄。如今是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阶下囚。
周玑秋临走前大抵是深深地看了夏瑜好一会的,毕竟夏瑜自己也说不清,只是在无人知道的角落,周玑秋走了。
自此,活的周玑秋再也没回来。
而死的周玑秋,夏瑜也没再见过一面。
夏瑜被凌云峰的人监视着,被雪阳城的人保护着,被押送到了眷旸宫,到死之前再也没踏出这里一步。
后来,韩章自青罡派赶来,曾来看过夏瑜一眼,只是把周玑秋黯淡无光的玉令给了他。
“玑秋她,没了。”
“不见尸体,只有……一个头……被人送了过来。”
风雨如晦,而庭院里,只见韩章没有表情的半边脸,夏瑜愣愣地从她手中接过玉令,嘴唇翕动着,还没发问,韩章就转身而去,走了。
此去成永别。
夏瑜在韩章的话里惶惶不可终日,午夜梦回,都是那个头。
他忍不住去想,送过来的头是怎样的?周玑秋死前又遭遇了什么?
他一次次在噩梦里被自己的想象惊醒,又一次次忍不住地去想。
他放下身段,乞求莫豫北告诉他,莫豫北只是一言不发,好像连周玑秋的死都成了一种不可言说的禁令。
周玑秋死前是什么样的?
她死后又是什么样的?
会是这样吗?
一张惨败的脸迫近,长发凌乱不堪,喉咙里只剩含糊的咯咯声,面上皮肉卷曲,光洁的皮上都结了痂,只有两只眼睛是好的……
夏瑜惶然间看清了。
那不是眼珠——
是两节苍白的指骨,
自眼眶里伸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