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心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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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突如其来，将枫溪山漫山遍野的绿都冻结在了某刻，活像罩了个晶莹剔透的琉璃罩子，供各路经此的人观赏，而人与物在此间大概牵连也颇深，连带着枫溪山上的小辈们的纠结也冻了起来。有心里的小九九还没算尽的，也有因纠纷而郁结的，更有每日无所事事、百无聊赖的，都一并被旁人瞧了去。
这旁人不是别人，正是祝酒仙。
拿着酒葫芦漫步在山路间，一身破布蓑衣的疯老头子刚到了锦竹院，正要找自己的大徒弟好好叙叙旧，以此来巩固一下摇摇欲坠的师徒情分。他走进院里，刚把酒水倒进嘴里，就见自己长了半脸鸟毛的二徒弟和满脸郁色的三徒弟，一时不防，清冽的酒水不过在嘴里走了一遭，就便宜了此间的土地公。
他睁大自己有些昏黄的老眼，又揉了揉，很不稳重地嚎了一句，“我的好徒儿欸，你们这是怎么了！”
韩章还被半张脸上的鸟毛烦扰着，这一个月她翻阅各种典籍，尝尽各种办法，愣是搞不定这难缠的羽毛，连眼下都生了好大一圈黑，有气无力地朝祝酒仙摆摆手，表示自己还活着，便无精打采地回卧房补觉去了。
祝酒仙又转向莫豫北，期待着往日乖顺的三弟子能给他解释一下眼下枫溪山上各弟子堪称诡异的精神状况，然而莫豫北对着韩章已久，又迟迟见不着心心念念的师兄，就算再有心力也被磨尽了，也摆摆手，就打算窝回夏瑜的房间里，修炼去了。
“欸欸欸，小北，先别急着走啊，那你师兄呢？”
祝酒仙忙拉住莫豫北，一双老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
莫豫北听到问夏瑜的问题，长睫颤了颤，心头有点发酸——原因无他，自从那日他擦过了界，夏瑜便已闭关一月有余，只怕是躲他去也。他偏过头，没看师父希冀的眼神，声音有点发沉，“师兄......他已闭关一月有余。”
祝酒仙有些摸不着头脑，以往这师兄弟二人可以说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就是夏瑜能忍，莫豫北也必要着急忙慌地贴上去，怎么现下还能分离一月？
他还欲再问，三徒弟也失魂落魄地回了房，只留下一个单薄的少年背影，黑发黑袍，独立于天地一白之间，颇有种让没由来的孤寂。
祝酒仙不由得皱皱眉，愁的又灌了一口酒，还想打道回府，又想起年关将至，夏瑜这小崽子却还在闭关，就决心要闹一闹他。
开什么玩笑，就要过年了，闭什么鸟关！
祝酒仙这个老不正经的，打定主意，便只身往夏瑜平日修炼的寒窟而去，大摇大摆地上了徒弟的门。
虽说他决定得果断，但毕竟不敢真的惊动夏瑜。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夏瑜修炼常用的洞府，做贼似的，用手中银丝轻轻翘开了寒窟的幻阵，又化去了门上禁制，才见着了被冻成人形冰棍的大徒弟。
他眼睛之中灵光乍现，围着夏瑜打量了两圈，手中不断地捋着胡子，脸上每一道皱纹都盈着满意。
就在他不住打量着的时候，夏瑜措不及防地睁开眼，把他吓了一跳，手上还抓着的胡子就这样被他自己扯了下来。
“哎呦，我的胡子诶！”祝酒仙老眼之中眼泪汪汪，捧着自己被自己扯掉的那几挫长长的白须痛心疾首。
夏瑜浓密的长睫微微颤了颤，上面凝着的冰晶就簌簌地掉下来，他眨眨眼，一双琥珀色的瞳仁还似带了点红，红得有几分诡异，却转瞬即逝，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看着祝酒仙。
夏瑜站起身，身上原本还被冻得直挺挺的白衣被灵气化开，神色也冷冷的，一月闭关似是将他身上自再世为人沾带来的那点人气都消磨殆尽了，唯剩经久养出的一点凛冽，慢慢从骨子里透出来，让还在捧着胡子的祝酒仙都为之一愣，眉毛也微不可察地皱起。
夏瑜规规矩矩地朝祝酒仙行了一礼，十足让人挑不出毛病，轻声叫了一声师父，却让祝酒仙的眉毛皱的更紧了点。
老者原本有些佝偻的腰挺直了，手上凝起微亮的金光，往夏瑜的头上摸去，昏黄的眼睛也登时变得澄澈似少年。
夏瑜身子颤了颤，还是任由祝酒仙探视着他的灵海。
灵海虽为修炼之根本，但他是信得过自家师父的。
良久，祝酒仙面上笑嘻嘻的神色全然被一片肃穆取代了。他直视着自己的徒弟，夏瑜只觉得自己的灵魂最深处都要被他看尽了，连带着那点不可说的私情也要被翻个一干二净，不由得将身子缩了缩，却被祝酒仙一把按住肩头，再不能动。
夏瑜瑟缩着闭上眼睛，只听得耳边祝酒仙的一声哀叹，“小玉儿啊，未及而立之年，怎么就生了心魔呢？”
虽是早知是这个结果，但亲耳听到这消息，唇舌间还是不由得泛出点苦。
修仙最忌被私情所扰，更何况还是这样浓烈的爱恨，就算夏瑜坚韧过人又如何，心中的刺又哪里有这样容易消减？
闭关一月有余，除去将自身灵脉修复，他更想将修为拔上一层楼。可每当他闭上眼，运转灵力之时，那个在恶渊被万鬼吞蚀殆尽的自己便会再次睁开眼，叫嚣着无尽的杀意和恨怨，将寒窟里的灵气一刻不停地吸纳于己身，待他清醒之时，身子便又变成了一个险些被灵气撑爆的破袋子，只能静气再慢慢修养。
直至灵力再次运转，那心魔再占据了他的灵智，身子便又急速消减下去......
如此循环往复，修为竟真的有所精益，只是，神志也慢慢地萎靡了下去。
若是祝酒仙没来寻他，他丝毫不怀疑，自己便会被灵力活活撑死，暴毙于寒窟之中。
“师父......”他开了口，涩声道。
夏瑜抬起头，眼中红光一闪而过，眼角一点晶莹还未落下，便被冻结成冰，缀在瓷皮上，一双凤眸通红得有些吓人，看得祝酒仙心中难受，叹了声，伸手将他揽紧在怀中，轻轻拍着青年人单薄的背，如夏瑜儿时般安慰着他。
老者直起的腰又佝偻了下去，干枯如古树的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摸过夏瑜还带着些冰渣的头发，心酸与愧疚姗姗来迟，让他突然觉得有些对不起这孩子。
是他亲手从夏瑜母亲手上将他领进师门的，唯有夏瑜，是他真真正正，从俗门收的子弟。
捡来的，自然有诸多俗世牵挂。
夏瑜也是在深门大宅里面，和他娘一起切切实实地过了九年。
都说凡俗女子不好过，要守着诸如三纲五常之类的糟践规矩过日子，可祝酒仙没想到，不过短短十五年未见，何槐子能被磋磨至此。
当年，他四处游历人间，偶然遇一商队。那商队刚刚返航，船上载着诸多货物，海笛声长鸣。他一眼望去，见船头伫立一女子，顾盼神飞，长眉入鬓，桃花面上两抹红霞，虽着一身有些褪色的红衣，那种锐意与自信张扬却半分未减，见之难忘。那女子也看见了他，凤眸之中眼波流转，一口白牙就露了出来。她将手中黑亮辫子一甩，手一撑，就这样从几丈高的地方跳了下来，衣摆飞扬，似一朵开得正好的凤仙花，就这样直直落到他的面前。
“小哥，我见你生得的不错，不如，做我上门女婿罢。”
“我叫何槐子。”
画面再一转，却是一双通红泪眼，与女人繁复厚重衣裙下那只变得瘦弱苍白又涂着丹蔻的手。
“沃若，你帮帮我，你帮帮我......"
思绪戛然而止，夏瑜方才那双含着泪的凤眼实在与何槐子太像，祝酒仙总是不由得想起他娘，想到她托付夏瑜时，如死水一般的眼，竟与夏瑜方才眼神相似得紧，心里更为之一疼。
是他总要去找，却没有管好她托付给自己的儿子。
衰老的嗓音带着些颤，祝酒仙将自己怀中的孩子拥得更紧，“乖乖的，要是有什么困难就同师父说啊小玉儿。修炼若有瓶颈，便歇歇，路总归长，走慢些，走着走着也就到了......”
夏瑜指尖发白，死死的攥住自己的白衣，从嗓子挤出一声，应了祝酒仙，喉管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前也模糊一片。他在师父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地摇了摇头，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晓，这世道是有多么不公，他一个人的苦苦坚持又有多可笑，只是他还是想逞强一把，去搏一搏。
为了他身边上一世失去的所有人，也为了他自己。
寒窟毕竟森寒逼人，非是可久留之地。
不多时，祝酒仙将满是灰的衣袖一抻，把泪水满面的徒弟从自己怀里扒拉了出来，捏着衣料就要往夏瑜白净的脸上糊去，被夏瑜侧身一躲，手上动作便扑了空。这老货撇撇嘴，一巴掌呼到夏瑜的后脑上，力道很轻，但还是把夏瑜推出一趔趄。
“好小子，躲什么？”祝酒仙啼笑皆非。
“你别管。”
夏瑜声音里还带点哭腔，慢慢地从袖子里拿出一条干净的丝帕，才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脸上的泪。他一边擦一边走，眼神漫无目的地乱飘着，却猝不及防地在寒窟口前对上了一双漆黑如墨的眼。
莫豫北身量长开了不少，现在看来兴许还比夏瑜高上一分。
他一人执伞，长身玉立地杵在雪地里，不知是不是夏瑜的错觉，他平日里有些圆的小鹿眼也变得细长了些，眼角开出一个凌厉的弧度，被风雪熏得有些红，就那样直勾勾地看向夏瑜，眼睛一眨也不眨。
夏瑜通红的眼睛眨了眨，看见莫豫北手上还拿了一件赤狐毛的大氅，认出来了，那是自己的衣服。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心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