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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我帮你杀了他,好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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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蓝色的光影在尽头拉的很长,像无声无息却又如影随形的锁链,丝丝缕缕地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层层纱帘后,雕龙画凤的神龛前,金丝楠木的香灰坛上一簇簇的精美线香一点点卷曲、断节、落下,填满了香坛,香火气盈满空室,燃起的星火将琉璃像都映照得分外华美。
它晶莹剔透、体态美好,似是万分娴静,神态悲悯又凄美,面上神情却狰狞似恶鬼,如困笼多时不得而出的兽;眼神却悲哀疼惜,眼角滑落一串串血泪,汩汩似小泉——竟是一刻也不停的在哭。
夏瑜拉着莫豫北缓缓走进,神识还在一刻不停的外放着,脑中思绪在看见泽文像的一刻便已经急速运转。他之前在泽文殿之时,在他这个面生的修士步入那里的第一刻起,他就见着了泽文仙滑落的泪。
神像久经供奉,想来会生出一些灵智,他当时只是留了个心眼,便被突闯入的李氏族人转移了注意,如今想来,那时间点未免有些太巧。
如若说一尊泽文像是如此,那么眼前这尊被李生罗藏于最幽密之所、还要藏在层层纱幔之后,甚至还带上了几分不见得光的占有、狎玩与呵护的这尊琉璃像却还要表现得更加强烈。
它的愤怒、悲伤太过强烈,从琉璃像本身的姿态透了出来,硬生生的狰狞成了这副模样。
这两尊神像都是如此的一致,夏瑜心中明白,这是被供奉着的东西本身的情感便是如此。他愤怒,他悲伤,却又无可奈何,于是便愈愤怒,愈悲伤,在日复一日的受万千供奉的日子里,他的情绪没有消解,却是愈演愈烈,直至将神像异化。
心中自见到这神像第一次就冒出的荒谬念头又浮了上来,夏瑜握住莫豫北的手紧了紧,掌心虚汗便愈发的冷。莫豫北脸上血色渐渐褪去,他死死地盯着神像,声音轻轻的,只有他们两个可以听见。
“师兄,你说......放眼九州四海,果真能有法子将一个鬼强留下来吗?”
夏瑜眼神锐利,刺过纱幔,也盯着那座神像。他脚步放缓,走到神像的面前,似是在自言自语,“大概真的有吧......”
莫豫北不知道这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在夏瑜说话的一刻,神像好似在审视着他们,狰狞的面色缓和了一瞬,而后又恢复了原样。
夏瑜自然也发现了,嘴角提起,微微一笑,只是没理会。他身体微微向前倾,越过纱幔与不绝的香火,在神像耳边问道:
“你说是吧,林殊之?”
莫豫北被夏瑜的话一惊,后背汗毛炸起。他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可这太过惊世骇俗......
夏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神像眼角边奔流的血泪停了下来,原先还狰狞如恶鬼的五官恢复了位置,在烛光映照之下,又重归娴静美好。有那么一刻,它微微抬起的侧脸,在纱幔朦胧的笼罩之下,真的很像林殊之。
但夏瑜觉得,只是像幻境里,与李生罗肆意笑闹着的那个绮丽少年,与后面那个潇洒、阔达的青衫人却不甚相像。少年时的林殊之,才高貌美,有爱人在侧,只觉得人生极乐不过如此,何其意气风发;中年时的林殊之,酸腐古板,家庭离散,遭爱人背叛,只是想一观天下,也算潇洒阔达。
只是,李生罗大概不喜欢这样的他。
因为,这样的林殊之皆拜他所赐。
神像的嘴角微微勾起,神色有些讥诮,眼角残存在瓷白上的血珠如白骨之上,被香烛一点点滴出的奇异朱花,鬼气森森,却又艳美奇绝。
夏瑜直起腰身,语气带上了些郑重,“我能见见你吗?”
神像垂眸,嘴角微笑依旧。
二人的脑海之中却响起了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是林殊之。
“二位仙长是为救我而来?如若如此,不必了,将李生罗杀了,将我所有的神像推倒碾碎就好。”
语气平淡,却在最后,带上了尖利的杀意。
“记得,尽数碾碎,万万莫有遗漏!”
莫豫北被他话里的杀意一刺,强忍心中悲意,双手无意识地攥拳。“那你呢?你本就是靠人间供奉才得以留存魂魄。你强留世上太久,十二年一轮回,也早就错过了。没有了供奉,大约你的魂魄会就此消散于人间的。”
“哦,没关系的。”
莫豫北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呆立原地。
林殊之的话语之间听不出什么波澜,却是有些说不出的向往。他向往毁灭,向往死亡,由来已久。
夏瑜听着这话,不知怎的,心底却有一丝共鸣。
人间来去无自由,光阴似东流水,万般不由人。金笼缚玉鹰,爱时双生地蔓尤觉生倦,恨时惊坠飞鸟也嫌惊心。死不能,爱生怖,眷旸终如聚魂灯,半生半死一双人。
眼下,却是以一己之私,生贪恋人温柔,死追慕人爱恋,缚魂锁身,李生罗也是难称为人。
他面上没什么神色,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李生罗要成魔了。”夏瑜眼低寒霜遍布,一双眼能将人望得心底发寒。他就这样盯着神像,“我不信你不知道。”
神像嘴角拉长,更加夸张地扬起。
“我知道。仙长,可是那又有什么办法?”
林殊之哀叹一声,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隐隐有几分癫狂。
“我被困在这里......好久了。我分不清日夜,道不尽春秋几何。我甚至还要被他……”
他话音一顿,旋即神像眼中血泪再一次汩汩落下。
“我试过无数种办法,我想逃出去,他安排了修士在宅子之中,每次刚见天光,便又被带回这里。我被迫接受着整个睢楚镇无尽的供奉,却满足不了他们的愿望,那些祷告日夜萦绕在我的耳畔,我快疯魔了!我用桃木捅自己的耳朵,黑血流了一地,可是没用……”
“我的身体无法阻挡地凝实起来,甚至变得与常人无异,却还是要被锁在这里。他抱着我,和我说话,和我做从前做过的事。他侮辱我!”
“恶心!恶心至极!”
夏瑜眼底寒霜褪去,“你有没有杀过他?”
神像眼瞳骤然变得通红,直勾勾地瞪着夏瑜。
林殊之森寒的声音响起,“杀过……是他逼我的,是他逼我的……”
神像血泪汩汩不止,他也泣不成声,声音还带着哽咽,“他……逼我,他硬逼着我……”
“我想逃出去,我没有办法,只能杀了他。他却好像再也死不了,我用指穿过他的咽喉,他还能说话,我用手腕他的心,他还问我手疼不疼。他满身都是血,但是就是死不了,还是笑着看我……”
夏瑜轻声开口,“他已经入魔了,你杀不了他。”
薄唇轻言,呵出冰霜霭雾,冲散满室香火气。
“我帮你杀了他,好不好?”
神像血泪一顿,林殊之声音有些弱弱的,“你是玄策山的……”
“不是。”夏瑜斩钉截铁。
莫豫北自衣襟之中摸出一块玉令,堪称沉默寡言的递到神像眼前。
“枫溪山?”
夏瑜点头,他沉吟片刻,决定还是说出来,“你知道雅琴吗?”
林殊之话音停滞片刻,“这是谁?”
“或者说,蓝钗玉?”
林殊之仿佛从这只言片语之中窥见了巨大的危机,他有些慌乱,“你什么意思!”
“她是你的表姐?”虽是问句,语气却已笃定。
夏瑜随口念出一段小诗,是雅琴亲口所言。
“羁旅在京中,乌檐遮两身。春冷有人煨,夏热提水凉。莫说考得慢,左右生罗伴。”
林殊之沉默半晌,冷笑一声,声音低了下去,“是我写的没错,是我写给表姐的。”
雅琴,原名蓝钗玉。
夏瑜暗叹一声,冷心冷情地继续问他。“你知不知道,她如今不见了踪迹。大概是被玄策山的人抓走的。”
林殊之没有开口,夏瑜便继续说了下去。
“你知道,她已经沦落奴籍……”
“师兄。”莫豫北走上前,握住夏瑜愈加冰冷的手,朝他摇头,语气哀求,“不要再说了。”
夏瑜一次次的话与冰刃无异,冷静又决绝地将一切私情斩断,直指人心。旁人听了难受,难道他自己好受到哪里去吗?
夏瑜没有看他,却默默允许了他越界的动作,任他将自己的手包住。
他停顿之后,林殊之沉默的时间到了头。林殊之冷冷笑了一阵,也不知是在笑莫豫北的幼稚关怀还是李生罗的冷情扭曲。
“我知道了。”林殊之语气森寒,“你帮我解开吧,我同他亲自说。”
“你在哪里?”夏瑜得以得到答案,心头大石落了地,神情认真地望向神像。
林殊之有些难以启齿,声音便只传到了夏瑜的耳朵里。“地牢……在……”
夏瑜一怔,突然就明白了这所谓地牢是什么意思——不过是禁脔的宫地。他脸上神色变化几番,点了点头,拉住莫豫北就要走。
“等等!”林殊之叫住他,“门口有幻阵,小心点。还有,你貌似还有一个同伴在,她刚刚才走过这里。”
夏瑜脚步一顿,“女子?”
林殊之嗯了一声,“还是一个手持双剑的女子。”
周玑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