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淮山》春笑生

26、别吃这些，我来保护你

　　凝香的神情不再生涩僵硬，反而透着些怀念与温柔，在妓院中，那不堪回首的三年里面养成的、坚硬麻木的外壳一点点褪去，二人得以从她的话语之间窥见她过去的一点留恋的时光。

　　她接下了夏瑜的话茬，对他们的防备逐渐消去，慢慢的回着话。

　　“表舅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对我很好，是他把我从湖里救上来的。当时，我只是觉得他与旁人有一些不同，因为别人都看不见他，唯有我才能看得见......”凝香话语一顿，吸了吸鼻子，再开口，语气里便多了几分哽咽，“后面，直到母亲找到还躺在石板上的我，看到他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已经死了。他当时只是一个孤魂野鬼。”

　　“母亲一看见他，眼泪就不停地往下流，叫他‘殊之’。后面，母亲找来一个小妆匣，将表舅带了回家。”

　　莫豫北又听见了林殊之的名字，此时却觉得五味杂陈，静静地听着小姑娘的陈述，只觉得林殊之命途多舛，心中一点点如被针扎的难受，却隐隐的，也讨厌上了这不公的世道。他沉默不言，夏瑜心中依旧不起波澜。夏瑜注视着凝香，眼神里是带了几分温柔的，一出口，却还是在问其中疑点。

　　“他既然是死在那湖里，按理而言，他这种没什么修为的......鬼，也应该是在附近徘徊才是，怎么会就这么和你们走了呢？”

　　凝香朦胧的泪眼眨了眨，摇摇头，眼中有些迷茫，“我对你们这种修仙者的事情并不清楚。不过那个时候，表舅也不是直接就和我们走了的。一开始，他的身体看起来不太好，整个人都像蒙了一层雾气，看不清楚，也只能待在湖的附近。后面.....过了几个月的时候，他的身体就逐渐凝实了，也可以四处走动，便随我们回去了。”

　　听闻此处，夏瑜嘴唇抿了抿。

　　按凝香所言，林殊之的鬼气却是越来越重了，修为竟也越来越高。可是，这并不正常，如若鬼力进阶快速至此，那以常规的鬼作祟吸去阳气的做法，大概整个睢楚镇都不够他塞牙的。

　　可依照他们在幻境之中所观，林殊之死前的怨气也并没有重到要杀人作祟的地步。

　　夏瑜的指甲不自觉掐近掌心，带来一丝丝刺痛，转而对凝香勾起嘴角，“我信你的，你继续说就是。”

　　凝香点点头，眼前林殊之拉着她的小手，轻声细语陪着她读书的场景还在眼前。那个人的怀里很冰冷，也总是拒绝她递过来的小糖块，每当这个时候，她就叉腰佯装不高兴，林殊之就会低下头低低地哄着她，还会给她唱歌。

　　在她以前的家里，每个人都不喜欢她，就因为她是个女孩，他们就连带着她的母亲一并不喜欢——因为母亲生下了她。但林殊之不一样，他会轻轻的、像呵护什么花一样的对待他，一点点耐心地教她许多道理。将她童年收到的冷落都在那个冰冷的怀抱之中都弥补了回来。

　　可是......好景不长。

　　没过多久，在一天普普通通的早晨，她像往常一样醒来，去找林殊之，去发现他已经不见了……

　　她疯了一样在每间房子徘徊，却只得到了全府上下像看疯子一样的眼神，他们指着她，说，小姐已经被鬼迷了心窍，变成疯子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

　　没有人愿意听她的辩解，她便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她问母亲，母亲也流着泪，却也回答不了她的问题。

　　自此以后，林殊之就这样消失在她的世界里，像从没有来过。她的母亲却日复一日的变得消瘦，嘴里常常咒骂着一个人，那个人叫李生罗。

　　凝香张了张口，却发现这些回忆又一次洞穿了她，她低头看着怀中的绣球，沉默了一会，又说，“后面……他就不见了。只是我娘还是会时常念叨，那个人很讨厌我娘这样，也讨厌我。在一次生意亏空之后，他听着他娘的建议，将我们母女带到了李家商行，卖了出去……”

　　一双通红泪眼望向夏瑜，像是在祈求些什么。夏瑜蹲下身，还是很耐心地问:“怎么了？”

　　凝香顿了顿，“如果你要找表舅，那就去找李生罗吧。我娘那个时候总是在说，是他把表舅关起来的。你……能把他们带回来吗？”

　　夏瑜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眼中目光温柔而坚定，直视着凝香的眼睛，答应了她，“好，我们会的。”

　　凝香被这郑重的承诺弄得有一瞬的愣怔。就在此时，莫豫北从夏瑜的身边走过，递给她一个小小的香盒，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香盒之中熏出来的香粉就入了她的鼻腔，身体软软地倒在了了床上。

　　夏瑜有些责备地看了莫豫北一眼，手垫着小姑娘的头，将凝香收入了随身带着的芥子之中，“怎么这样急？”

　　莫豫北也并不想打断凝香的回忆，他平复了下自己的心情，指着窗外血雾，“师兄，你看。”

　　夏瑜顺着莫豫北手指的方向看去，天上血雾弥漫，鼻尖一动，尽是血气的味道。

　　血雾现，有魔降世。

　　他神色一变，来不及多想，就拉住了莫豫北，“走！”

　　二人跑出屋子，莫豫北翻身上剑，不用夏瑜多加解释，便直奔李家大宅。

　　关银华之死，幻烟阵，雅琴下落，都直直指向李生罗，莫豫北拉住身后人的手，沉声开了口，“师兄……这魔会与李生罗有关吗？”

　　夏瑜面色微沉，“不止，怕是……这魔便是李生罗。”

　　幻境之中，被父母之命打压着的李生罗仿若软弱无能，被林殊之质问时候的李生罗好像还是深情无力的。可如今，李家当权者是他，将成了鬼的林殊之抓走的还是他，以至于关银华之死，与雅琴母女流落风尘，似乎都与他脱不开关系。

　　一个人，如果执念太过深重，那么成魔也是迟早的事，况且他还是这样有权有势。

　　夜风烈烈，夏瑜正想从袖子之中掏出一瓶丹药，莫豫北握着他的手就一紧。

　　“别吃这些，我来保护你。”

　　莫豫北有些沉的声音传来，让夏瑜的动作缓了一瞬，他仰起头，终究还是将丹药吞了下去。

　　夏瑜感觉着原先还有些枯竭的灵力登时充沛了许多，反握住莫豫北就要松开的手，“你保护不了。”夏瑜声音严肃，“你还要帮我看着凝香。”

　　莫豫北还没来得及说话辩驳他，手心就被人握住，放了一块冰凉的玉。身后一声长剑出鞘的铮然之声，他只觉出剑身一轻，夏瑜就御剑到了他的身前。

　　莫豫北低骂一声，将手中玉塞进衣襟之中，疾速追上夏瑜。

　　不过转瞬，二人便到了李家大宅门前。

　　李家大宅的门紧紧闭着，叫人看不清里头情形，若是忽略其中源源不断冒出的红雾，它的外表看来还是万分肃穆堂皇的。

　　朱门金锁头，金瓦飞鸟檐，万千琉璃瓦顶错乱于李家宅子之中，鳞次栉比的，越过大院门俯视着门外窥视其中的人们。

　　夏瑜拉着莫豫北，放出神识，在李家宅子旁走了一圈，寻到了一处人员僻静的地方。

　　夏瑜看向莫豫北，下巴一点——让他跟上。一个箭步便冲到了墙下，脚尖点地，三脚连踏粉墙，就直直到了李家外院的檐头。

　　莫豫北紧随其后。

　　夏瑜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家的一隅，神识却始终探查不到血雾的源头所在，他面色不甚佳，翻身下墙，却被一声闷哼惊了一下。

　　夏瑜抬眼望去，却见不到莫豫北的踪影，只从一处草垛处听到了莫豫北的声音。他将手小心地伸了进去，手旋即也被吞没其中。

　　是幻境。

　　夏瑜来不及多想，仗着自己如今修为恢复了些，便也跟着跳了下去。

　　出乎意料的，草垛表面的幻境之下，却是别有洞天。夏瑜从天而降，还在稳着身形，身体就被一个温暖的环抱稳稳接住。

　　“师兄……”莫豫北有些懊恼，他方才一不留神就到了这里，却连累了师兄也一并来找他。

　　“没事，无需自责。”夏瑜不甚在意他的过失，扶着他的腰，下到了地上。

　　是坚实的质感。

　　看来此处并非幻境，而是幻境之下藏了一个密室。

　　夏瑜抬眼看向四周，却见此处富丽堂皇，他们位于一处长廊，两边都是镶嵌在墙上的夜明珠，泛着莹莹蓝光，照亮了此处密道。

　　夏瑜拉着莫豫北慢慢地走，二人的影子被无边的珠光拉得很长，这长廊却似没有尽头一般，夜明珠也像是无穷无尽的，饶是夏瑜对钱财无感，也不由得暗自咂舌，大概无色天上的夜明珠也没有这样的多。

　　莫豫北看向走廊里的尽头，却愣了愣神，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夏瑜有些疑惑地看他，“怎么了？”

　　莫豫北抬起手，指向那尽头，声音里还带着几分不确定，“师兄，那是……泽文像吗？”

　　夏瑜神识探了过去，却见走廊尽头，有一个有些大的神龛，神龛之中供奉着一尊琉璃像。

　　与泽文殿之中的仙像竟一般无二！

　　它还在流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