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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仙像在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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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瑜没理会他的讨好,将手从莫豫北温热的掌心不客气地抽了出来,他背着手,转身就步出了亭子。
“诶诶诶,等等我们,师兄!”韩章从凳子上蹭地跳了下来,莫豫北也来不及和她讨说这个“我们”,也跟着韩章跑到了夏瑜的身旁。
“那师兄,我们现在要不要去看看关银华的尸体,探查一下他的死因,或者干脆到他的家里……”莫豫北开了口,却被夏瑜抬手止住了话头。
“不必,还不急。”夏瑜抬头,眼睛眯了眯,觉得阳光微弱了些,这便是日头将要西沉了。
亭外的风带着初冬特有的凛冽寒意,将方才在亭中吵闹的一丝丝温热毫不留情地卷起,又散走。
还没多久,便又要到晚上了啊。夏瑜心中暗叹,也不知道这个晚上的睢楚镇是否平静如水,还是又是命案连连。
夏瑜偏头看向被翠山环抱却露出一点最璀璨金光的琉璃塔,一抹讥讽的冷嘲就浮上了他的眼,一种荒诞而大胆的猜想就在他心里成了形。
要是能做到那种地步,大概李生罗也是个疯子了吧。
不过没关系,他也是个疯子,他不介意和李生罗斗上一斗。
莫豫北抓着夏瑜的衣服,眼中惶恐不再,反而有些跃跃欲试,“师兄,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反正都在这里了,顺路便也去观摩一下这泽文仙是何方神圣好了。”夏瑜道。
三人顺着眼前人迹渐渐消散的泽文寺走去,步过袅袅香火气晕染入味的汉白玉阶,走到了泽文寺敞开的朱漆大木门。
木门是又厚又重的,其上篆刻的符文几乎是有些狰狞,将木门有些庄重的气息冲散,倒显得这木门如一张豁开来的鬼怪的红嘴,里面是一片深而不见天日的漆黑。
莫豫北鼻尖动了动,觉得这寺庙的味道有些奇怪,他有些疑惑地问身边二人,“那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夏瑜抓着他的手,直勾勾地看向他,“什么味道?”
韩章用手在鼻尖扑了扑,使劲吸了几次气,“什么味道?不就是香蜡点着的味道还有一些湿湿的烂木头味吗?很正常啊。”
不是,这味道绝对不是韩章讲的那样。莫豫北手心出了一点汗,被夏瑜敏感地捕捉到了。夏瑜声音有些发沉,因为上一世莫豫北自从睢楚镇回来之后便性情变了一番,他本来就对莫豫北的反应更加敏感,更别说这操控幻境的人还对莫豫北和韩章还有些“特殊待遇”。
他几乎本能地觉得睢楚镇里发生的事情实质都是冲着莫豫北去的。
“怎么了?闻到什么了,和师兄说。”夏瑜问他,声音低低的,也拉长了些,像是在慢慢地诱哄着。
莫豫北眼睛眨了眨,那种味道又变得若有似无,难以捕捉。他循着方才的回忆,有些不确定地开了口,“我不知道,我之前好像没有闻过这种味道,但是好像又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很……甜,是那种花蜜抿在嘴里面的甜味,又不是只有甜味,好像还有花香,那种沤着泥土青草味的花香,什么花都有,混在一起了,还有一种滑腻腻的味道,很恶心……”
夏瑜确定自己没问过这个味道,他回头问韩章,“你问到了没有。”韩章却只是摆手摇头,“师兄,我真没闻到。”
夏瑜终究有些不放心,微凉的手搭上莫豫北的腕骨,攥得紧了些。莫豫北微微挣了下,蹭出来的皮肉就多了些红痕。
“别动,老实点。”夏瑜皱皱眉毛,莫豫北就很乖顺地不动了。夏瑜从自己的袖子里面摸出来一条小细彩绳,将自己的头发缠了上去。
他拍拍莫豫北,莫豫北就很伶俐地蹲下身。夏瑜把莫豫北耳垂上的小小耳孔揉开,那条细绳就穿过了莫豫北白嫩的耳垂,又被打了个结,坠在了莫豫北的耳垂下。
韩章细长柳眉蹙起,也觉出事情有些不妙,心思急转,又想起方才夏瑜对着莫豫北说的那句“冲着你来的”。
“你这是……用自己的气息盖了他的?”韩章说着,还觉得心里有些没谱,“有用吗?可能那些东西就是短暂的,不一定有这样严重……”
说不定还会转移到你的身上。
这句话韩章没说,却觉得夏瑜也不在乎。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冷淡的外表下却是抓住了什么就断然不可能放手的性子。说了也白说。
“不知道,”夏瑜耸耸肩,倒是很坦然,“也许有用吧。”毕竟天道现在的目标也不是冲着他来的,多数还是冲着塑造莫豫北去的,否则他不会被天劫阻拦得这样厉害。
韩章听他这话,不免有些心烦意乱。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自己的心情,摆摆手,“行,有什么事,我肯定先看着他。”
好歹从小一起长大,夏瑜也听出了韩章言外之意,他难得也回了韩章一句嘴,“我可去你的吧。”
“啧,”韩章白了他一眼,面色却好了些。
莫豫北伸手摸摸自己的耳垂,默默站起身,什么都没说,眼睫却颤了颤,只是任由夏瑜把自己的手攥紧了。
他像一个被人保护的累赘,被夏瑜背在背上一拖再拖,好像也在吮吸着夏瑜的生命力,让他变得有些精疲力尽。
他想起自己被人接住,又听到韩章口中夏瑜对自己所做所为,他登时就觉得自己却真不是个东西。
莫豫北看着自己眼前抓着自己手,一身白衣,挺拔如松柏的身影,心中想要保护他的声音却喧嚣而起。
刚开始只有一点点,逐渐地,如万千水滴汇聚成河,这念想就奔流着将他淹没其中。
莫豫北跟着夏瑜一步步走到寺庙深处,见着了隐没在六层琉璃塔之中的泽文仙人。这泽文仙像通体以琉璃烧制,高达六层琉璃寺,寺顶堪堪盖住整座神像,其头带官帽,鬓边簪着红花,端的是唇红齿白的好相貌。眉目清秀如画,带着一点文气,眉间痣嫣红,柳眉眉头向上皱起,眉尾顺着垂落的眼角拉下,无端生出一脸悲悯众生的佛像。
每层琉璃塔各有六面窗,阳光随窗撒下,都映在了泽文仙像的身上,给他镀了半身霞光,他手上拈着的花就如被阳光沐浴着,粉红的花瓣卷起,似还在生长舒展着。
一半脸被阳光照射出几分温柔的上挑,剩下的半张脸却隐没在黑暗之中,看不出悲喜。
莫豫北却觉得他独独看出了些泽文仙像的不对劲,他猛然从自己还沉浮在愧疚之中的神识挣出,回握住夏瑜的手。
“怎么了?”夏瑜问他,眼睛却还看向琉璃像。
“泽文仙不是以文官身被供奉的么?这么是一个状元打扮?”莫豫北盯着神像,倒是看出了一些端倪。
“文官身?”韩章也觉得不对劲,“这是个男仙?这么还学观音眉间点痣,指尖拈花?”
“不止啊,”她低声嘀咕,“我怎么觉得长得也有些过于清秀了呢?”
夏瑜看着神像,耳边二人谈话都入了他的耳,只是被他屏蔽在外。看着这个神像,他心中的那个猜想却越来越被证实了几分。
日沉西山,阳光愈加微弱,泽文仙像的脸也被映得模糊了几分。琉璃像上微微氤氲出的水汽聚集滑落,从泽文仙下垂悲悯的眼角划过,而后缓慢地滴到了他的脚前石板之上,无声无息,却被夏瑜看见了。
仙像在哭?
夏瑜正想走进再看,却听身旁韩章厉喝“什么人!”
夏瑜猛然回身,却见朱漆大门外缓缓走进一个锦衣华服的人,只是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彬彬有礼地朝三人一作揖,十分有礼,只是做得漫不经心,反倒有些令人不适。
一个有些沙哑的中年男人声音传来,“我是建此庙的主人,时间已到了,还请各位离开。”
夏瑜皱皱眉,直接地问,“你是李家人?”
那人没有回话,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方才的话,“还请各位离开……”
后头琉璃像上凝结的水汽更多,顺着泽文仙像的脸流下,更像是泪水成串落下,“啪嗒啪嗒”地掉着。
那人的呼吸声明显急促了几分,眼神都黏着在身后的仙像上,机械的话带上了几分急促,“还请各位……”
“我们走吧,”夏瑜沉声打断了他,二人就跟着他一同走出,只是在看向那男子的时候,那男子故意偏了一下头,终究没有让他看清面容。
他觉得有些蹊跷,走出琉璃寺的那一刹那,夏瑜急急转身,要叫住那男子,终究没来得及。
朱漆木门已经合上了,男子也已经隐匿在了一片漆盒之中。
韩章还在嘀咕着,“有什么了不起,看个神像不给看就算了,连自己的脸还要遮遮掩掩,难不成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那个男人有意在躲着他们。夏瑜很肯定。
难道他知道我们是谁?
莫豫北却凑到了他的耳边,低声道:“师兄,他是李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