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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暗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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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这间屋子为轴,方圆五里内,漫天天雷如丝,织就一片绚烂罗彩,将天上明月追云都照得无所遁形。
屏障之中的人依旧无知无觉,唯有夏瑜扬起头,感知着这几方几寸之间的大乱。
他对上雅琴惊出的眼,嘴角勾起,朝她摆了摆手,“没事,打雷了而已。回去关上门,陪陪凝香,她还小,该害怕的。”
雅琴隐约察觉出几分古怪的寂静,身后却传来凝香的一声呓语,“娘——”
“诶,我在。”她赶忙回头,在合上门之前却看见夏瑜映在灰霉丛生的墙上,一个握剑垂眸的长身影子。
她怔了怔,无端觉得平静之下似有风云将至,手一抖,门就“嗙”地一声合上了。
在门关上的刹那,夏瑜手中一抖,一张已经画好了的符箓直直贴上雅琴母女所在的房中。符箓一至,法阵自开,一个小小的光晕就将这副小天地包裹其中,短暂地与世隔绝起来。
他却依然站在那里,闭目感知着莫豫北的动向,与天上盛雷的隐而不发。
莫豫北在听到夏瑜声音的一刻,脑中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已极速退去。他一跃而起,踩上手中剑,极速升空——
与此同时,底下的那个将死之人七窍流下的血突然无穷无尽起来,喉咙再也发出不了话音,徒留如困兽犹斗之后疲累的嘶吼,“嗬——”
莫豫北向下看去,方才他所站的地方早已被红血流过,那红血还不断向天上涨着,如卷起巨浪,铺就无边血海,遮天蔽日。
莫豫北不敢怠慢,急急朝更高处而去,那漫天血海却又化为了泡影,奔涌而来的血水化作红色的粉末,随风一排排地飘洒而至。
粉末中带着奇异的花香,如春日流连于晚间花田之中,万花齐放混杂而出的甜,却还隐隐带着一种在泥土之中洄游的滑腻与冰冷。
他瞳孔紧缩,认出这粉末是什么了。
幻烟蛇毒!
莫豫北灵力更胜,强行化出灵力屏障,抵御着这毒粉,同时脚下灵剑速度再快,将要直直穿出这无尽幻烟海——
琉璃寺檐下黑铃齐齐快速震动着,如万千龙洗翁鸣,无数梵音环绕。他紧皱眉头,却突闻远处一声惊雷炸响,耳边短暂没了声音,万籁俱寂。莫豫北扭过头,却见夏瑜所在之处天上雷光隐隐,将有降下之势。
“师兄……”他额间冷汗一现。不过分心片刻,红粉却已经无声无息地将他笼罩其中,无形之中,竟似成一一只巨大的手,要将他直直拉下去。
莫豫北咬牙自袖间抽出数十章弥烟符,向天空直直挥去。黄符于血雾之中闪烁出极盛的光芒,自主环绕在他身侧,消弭着天空之中无尽的红雾。
黄符的光被红粉冲得渐渐昏暗下去,屏障的光芒也在慢慢减弱着,莫豫北咬着牙,还是想拼命冲出去。
月空高悬,睁眼之间,莫豫北已然飞到了琉璃寺第八层的高度,光芒刺眼,他眯着眸子,却在漫天红雾与莹白如雪的月光下,见到了一个青衫束冠的男子,似青松般挺拔的身影直直立在琉璃顶上。
他还没来的及反应如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人,那人微微偏头,手上一个黑色铃铛摇晃,更多的红粉朝他袭来。他的灵力终于坚持不住,屏障瞬间化为乌有,红粉就向他的鼻腔扑去——
莫豫北身形一晃,灵剑也维持不住原样了,直直坠了下去,却被一道火红身影接住。
“莫豫北!”夏瑜从灵蝶处感知到他的跌落,心悸不已,还未经思考,便已经提剑而出。
雷网将此处映得亮如白昼,像是等候多时,夏瑜一出房门,那雷便已经迫不及待地朝着他招呼,“噼啪”一声,将夏瑜脚边方寸之地批得焦黑。
夏瑜一双猩红的眼望向天,明白天道在阻挠着他。
你越是不让我去,我便偏要去!
只是他不欲再等,竟要准备直接生受雷劫之苦。
脚下刚动,耳边便听一道清朗女声幽幽飘来,“大师兄”——是周玑秋。
她御剑而行,眨眼间到了夏瑜近旁,“这雷劫怎么如此的不对劲?”
这句话如巨蛟如水,搅动无数涟漪。话音一落,天上雷声依旧浩大,罗网却已不再密不透风,变得稀疏不少。
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夏瑜眼见这番变化,嘴角勾起,心下了然了些什么,“玑秋,你刚才说了什么?”
周玑秋却似没看见夏瑜眼中所见,依旧是皱着眉,“我觉得这雷劫有些不对劲!”
天雷再变,却已经变作正常的固身阶雷劫。
夏瑜此时再无顾虑,大喝一声,“玑秋,助我渡劫!”
“好!”周玑秋应声,手中双剑出鞘,织就一道道碧绿剑影,身体已如离弦的箭,朝夏瑜周遭细碎闪电劈去。
夏瑜手执长剑,硬扛过一道雷击,“玑秋,走,和我去找莫豫北!”
周玑秋皱眉,手中速度不变,“你疯了吗!把雷劫渡了,还有四道!韩章在!”
夏瑜眼见天雷滚滚,却没有再次劈下来的意思,脑中思索一瞬,蹲腿弓腰,跳到房顶之上,而后腾空而起,举剑直指苍穹——
天际细碎闪电流转,狂风烈烈之中,夏瑜剑尖与雷电短暂相接,似是挑衅。
天道似是终于被他不自量力的挑衅激怒了,四道雷于云涌之间现迹,竟是要直接四雷同时劈下!
与此同时,周玑秋身形一闪,已至夏瑜身旁,双剑剑影挥就的碧网大成,直接向上打去!
夏瑜手中剑一动,万千冰凌自地底涌出,与周玑秋碧光剑影相合,化作璀璨青莲。青莲三层花瓣层层闭合,将夏瑜团团围入其中。
周玑秋眼见雷劫将至,再不好介入。她灵力也已快至枯竭,干脆直接收双剑入鞘,退至房顶之上喘息一二,也观望着情况。
夏瑜身处青莲之中,雷光忽然大胜,直接劈了下来!
刺目的雷电之中,青莲三层花瓣直接被穿透,瞬间化为齑粉,夏瑜调动全身灵力,蓝光屏障护身,抵御着雷劫余势。
屏障道道裂痕浮现,雷电灌入他的身体。像是被扔进了火炉之中锻打,承受着剧烈的痛苦,又像是被丢在极北冰原,五感都被剥夺,只剩白茫茫一片干净。
一瞬似永久,被恶鬼撕咬之苦仿佛还在眼前,夏瑜再次睁开眼,将口鼻支撑的血迹抹了个干净,而后身形微微一晃,几乎算得上狼狈地御剑下了地。
周玑秋眼见天空紫光渐弱,从房顶上纵身一跃,跳到了夏瑜近前,给虚弱的男人搭了把手。
“雷劫完了?”
夏瑜嗯了一声,借着周玑秋的手臂勉力支持着身体,平复了下自己的喘息,“带我去找莫豫北……”
“我没灵力了……”
周玑秋嘴角抽搐,她也很想对着夏瑜说,她也快没有灵力了……
但是看着夏瑜决绝的眼,又想起韩章和莫豫北都还在那里,她还是没开口。她抽出腰间佩剑,踏了上去,“我御剑不了多久,怎么带你?”
夏瑜半死不活地挥挥衣袖,“抓着我的手就行。”
周玑秋也不多废话,真就抓着他的手,御剑而去。
漫天红雾之中,韩章不过刚刚到,就见莫豫北自这诡异的琉璃寺上坠落而下,险些没将她吓个半死,赶紧一跃而上,将人接了下来。
莫豫北双眼禁闭,韩章用手一探他鼻息,松了口气,还好,只是中了些幻烟蛇毒,暂时还危及不了他的命。
韩章自怀中取出一颗丹药,直接撬开莫豫北牙关,塞了进去。
而后,她将莫豫北平着放倒在地上,一抽腰间折扇,扇面一开,向前一挥——
一股剧烈的罡风如极锋利的刀刃,将浓稠红雾硬生生扇出一片清朗,而后消弭于夜色之中,原地又变成了一片漆黑。
韩章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说好的死局呢?
不是说,莫豫北死生不明?
难道她真有这么牛,神功大成了?
她摇摇头,觉得还是救人要紧,正将莫豫北扛在肩头,便见空中闪过一道碧绿弧光 ,现出两个人影——一个站在剑上,还算得体面,是周玑秋;另一个被周玑秋拎着手,就这样飘了过来,是夏瑜。
韩章目瞪口呆地看着夏瑜,又看看已至近前的周玑秋,声音都带上了颤抖,“你好大的胆子啊……”
周玑秋无奈的看她一眼,没说话,手上剑鞘却劈头盖脸地朝韩章砸了过去。
夏瑜灵力枯竭,身上滋味也不大好受,他朝韩章一招手,“此间事如何?”
韩章将莫豫北扶了过去夏瑜怀里,顺带稳了稳夏瑜身形,“差不多了,不过我觉得很蹊跷,应该没这么简单。”
“先别管这些,赶紧找个安全些的地方,莫豫北入幻境了。”夏瑜揽过莫豫北的肩,沉声道。
他的灵识此刻仿佛被硬生生切割成了两半,一半还是眼前光景,令一半却随着纸蝶在弥天红粉之中与莫豫北堕入无边幻境。
韩章见他面色青白,额上冷汗直冒,“那你……你现在怎么样,要歇会吗?”
夏瑜摇头,“歇不了,急需入定,我一部分神识跟着他一起入幻境了。”
“行,”韩章知他紧急,翻出一个一个戒指,这戒指暗含芥子之力,自成一个空间,将他们都笼罩其中。
这空间不过有一间面阔十丈、进深五丈的厢房,里头用具少得可怜,不过一张大床、一方小几、几张木凳,便再无其他。
夏瑜和莫豫北被韩章与周玑秋扶到了床上,被她们安顿在了床上,却无端有些羞赧,仰起脖子,“我不和他睡一处。”
“害羞什么啊,不是天天睡?”韩章瞪大眼,语气里都是不理解。
一旁的周玑秋眼见夏瑜身上灵力更弱,使了个眼色给韩章,韩章心下了然,直接朝夏瑜脖颈处来了一手刀。
夏瑜没设防,直接晕了过去。
“诶呀,我要死了!他后面非得练死我不可!”韩章口中说得这样欢欣雀跃,眼里面却有些担心,“他们应该没什么事吧?”
周玑秋瞥她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这么干很久了。”她看向夏瑜,叹了一口气,“应该都没什么事了。大师兄刚刚历了雷劫,这雷劫来得太寸,否则,就以他们二人的修为而言,应该还不至于狼狈成这样。”
“小师兄也只是受了些毒粉,入了幻境,身体本身没什么大碍,只是灵力硬生生烧没了。”
周玑秋皱眉看着夏瑜,突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大师兄……还是……很在意小师兄啊。”
韩章像是听懂了些什么,挑挑眉,欲盖弥彰,“他们一直都这样啊。”又转移上了话题,“你怎么不叫我师姐,就韩章韩章的叫。”
周玑秋淡淡看她一眼,“不习惯,不叫。”她抽走韩章怀中剑鞘,收剑入鞘,“我要打坐会,缓一缓,你来护法。”
“嗯。”
韩章与周玑秋盘腿而坐,一个入定,一个为三人护法。
霎时,此方天地,缄默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