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淮山》春笑生

10、危急

　　“跳湖自尽？”夏瑜皱皱眉，如果林殊之确实是因为李生罗娶妻生子而心灰意冷，这也并不是没有可能。但如果这就是事实，林殊之又怎会化为厉鬼？

　　莫豫北开了口，“但凡能成鬼的，或是浑浑噩噩、孤苦无依之人，或是心中执念难解，才滞留于人世。他要是自尽，又怎么来的这么大的怨气？”

　　雅琴偏过头，拭着泪，一言不发。

　　夏瑜看着雅琴神色，心中一动，“雅琴姑娘既知我们是为了除鬼祟一事而来，又与我们说了这么多林举人的事。难不成，是对林举人成鬼一事有所耳闻？”

　　她将脸上涕泪尽数擦去，绞着手中帕子，“我不知道！”她瞥见夏瑜平静的眸子，语气才稍稍平缓了些，“殊之……他不是那种人，如果他不喜欢，会自己一走了之的，不好死缠烂打……”

　　“至于，我为什么知道你们是为了鬼祟一事而来，是因为你们是青罡岛的弟子。睢楚镇近些年，鬼祟频出，我想着你们也应该是为了这个才过来的。”

　　她说着，慢慢低下头去，“殊之若是真的成了鬼，我也不奇怪，他怨！可他……不会害人的。”

　　雅琴语气一顿，突然变得冷起来，“说不定，是那李家作恶多端，早不知道招了多少恶鬼！”

　　“李家？这家人作风很不好么？”夏瑜问，却并不惊诧。

　　雅琴点头，“不好，很……蛮横。”

　　夏瑜点点头，眼见夜已深，便不再打扰雅琴，先请她回房去了。

　　烛光摇曳，乍听一声烛中油爆声响。莫豫北拿起桌边木签挑了挑灯芯，却被夏瑜止住了动作，“不用了，回房吧。”

　　莫豫北顺从地停下手头动作，和夏瑜回了房。房门关紧的一瞬之后，莫豫北手头多了一种符，贴在门上——绝音符。

　　他一转身，见夏瑜坐在床上对他招手，就跑了过去，坐在夏瑜身边，靠着他。

　　莫豫北心中疑窦丛生，刚刚又才听完林殊之的惨案，心烦意乱得紧。但他觉得眼下还是除祟重要，摇了摇头，将心中杂念悉数拂去，开始梳理起这天发生的事来。

　　夏瑜一动不动，任由他靠着，脸上还是如水般平静，“你有事想问我？”

　　莫豫北抬头看着他，看见他的表情，又觉得有些不舒服，微微支起身子，也不靠着他了，“嗯。”

　　夏瑜看着莫豫北在葳蕤烛光下的半张侧脸，觉得莫豫北态度有些微妙，却也懒得去管，“问吧。”

　　“你怎么知道雅琴和林殊之有关系的？连我也不知道……”莫豫北看着墙，眼里也像蒙了一层雾。

　　“不知道。”夏瑜顿了顿，将莫豫北揽入怀中，抚着他的背，“还记得每个人脸上的黑气吗？”

　　莫豫北小小的反抗了一下，没挣动，干脆将头也搁在他肩上，“记得。”

　　“那你知道为什么你看不见那股黑气吗？”

　　莫豫北没答，沉默着。

　　“因为你修为低。”夏瑜轻轻在他耳边说着，还恶劣地笑了一下。

　　这句话像刀片，细细地割了下他的心。莫豫北偏过头，不看他，“嗯，原来如此。”

　　夏瑜见他动作，心里却有些快意，“到了入身之境，可见阴魂踪迹。但凡是黑气蒙面的人，说明多少都与这鬼的死要扯上些关系。而黑气越重，这鬼也会更快的找上他。雅琴她们身上却没有，说明与他的死并无瓜葛。而她甚至干净得不染纤尘，说明是林殊之很在意的人。”

　　他慢慢靠近莫豫北，“你知道，如果一个人的脸上黑气太过深重，以至于见不得面容说明什么吗？”

　　“说明——这人也快死了。”

　　他语音未尽，窗外寒鸦惊飞，隔着窗子，莫豫北看见了好几只猩红的眼正在往里窥探。

　　夏瑜靠近他耳朵，呼出的热气弄得他耳朵酥痒发麻，“你看，又没了一个。”

　　莫豫北瞳孔骤缩，只觉恍惚之间，揽着自己的人也成了恶鬼，要来索他的命。夏瑜看见他的反应，心里不知怎的，更加痛快几分，他俯下身，抵着他的额头，“嗯，别害怕。”

　　莫豫北心脏跳动得剧烈，却在想起夏瑜那日两行泪水之后，又重新变回了平静。他抓住夏瑜的手，放在脸颊边蹭了蹭，笑得很乖，“我不怕，师兄陪我去看看，好不好？”

　　不知怎的，这笑居然让夏瑜幻视了前世的莫豫北。他皱皱眉，将手轻轻抽了回去，语气又变回平淡，“好，现在就走。”

　　他说走就走，毫不停留。莫豫北在他身后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心里颇不痛快，他快步上前，将夏瑜的手拉住，沉声道:“我自己去，反正区区鬼祟，也要不了我的命，也当是去历练，你修为高，留在这里，也好看着她们母女两人。”

　　夏瑜还想说些什么，莫豫北已经轻手轻脚地将门口的符咒揭开，走了出去。他这才意识到方才他忘形过了头，将莫豫北弄恼了，又想到雅琴母女二人确实需要保护，只好快速用符纸捏了一个小纸蝶，又朝里面分了一抹神识，向上一扔——

　　那纸蝶似有了生命，扑腾着翅膀，朝莫豫北飞了过去，牢牢地挂在莫豫北的发带之上。

　　霎时，夏瑜眼中就成了两副光景，一副是还在葳蕤烛光下的白墙壁，另一副便是莫豫北眼前光景。他感知着莫豫北的动向，不慌不忙地坐在中心厅堂处，倒了一杯茶。

　　夜色昏暗，月光撒于青阶石板之上，如湖水粼粼。

　　莫豫北疾步穿梭于街巷之中，一步踏碎了这平静湖面，泛起无尽波澜。他自袖中拿出一张符箓，闭眼掐诀，“鬼祟显行，无所遁形，开！”

　　他松开手，符箓无风自动，金光亮起，纸面如被烈焰焚毁，灰烬没入风中。

　　莫豫北跟着那金光而去，穿梭灰墙青瓦之中，视线逐渐变得开阔，栽种花木也变得精美可爱了许多。他停下脚步，到了一处八层六角的青瓦黄砖琉璃寺。

　　琉璃寺每层六角都挂着漆黑的小铃，匿于夜色之中，随风而动，偶得月色，方得被人瞧见几分。

　　“铃铃铃，铃——”

　　金光符箓的速度放慢了些，莫豫北屏住呼吸，随它去往寺庙的后方。

　　寺庙的后方背着月，如一片禁地，昏暗森然，符箓的金光飘过，微微照出寺庙斑驳的红漆门，和高大门楣之上的两只灭了的红灯笼。

　　莫豫北皱皱眉，感觉事情有些不对，正要往回走，却见金光贴在漆门之上，“嗤”地一声，突然就化作了森冷幽绿的鬼火！

　　鬼火幢幢，映出了漆门之下一个直直僵立着的人影，那人身着官服，呆呆地站着，七窍都流出了血液，像一个被扎了七个孔洞的血包。

　　血滴答滴答地顺着台阶留下，那人却好像还活着，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救救我……救救……”

　　莫豫北抽出长剑，认出了那个声音的主人，是今早险些将他踏于马下的那个官兵！

　　长剑入手，他慢慢上前，看见这官兵面容已是面目全非，只剩微弱的呼吸声，但也只是有气出，没气进了。

　　莫豫北皱眉，这人快死了。

　　他正要上手去探，发间纸蝶又动，扑腾着翅膀到了他的手上，莫豫北一怔，在纸蝶上感觉到了夏瑜的气息。

　　“退后，”是夏瑜的声音。

　　厅堂中，夏瑜死死盯着前方，他刚才，在莫豫北发间的纸蝶上，感觉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三魂具灭，七魄碎融，这种气息倒是与前世凌云峰围剿他时所用功法十分相像！

　　恨意自骨髓之中而出，手中茶杯猛的炸碎，夏瑜一双眼眸骤然变得猩红，找到你了……

　　他正要动身，身体却不受控制，天空雷鸣翻滚，“噼啪”一声，紫光从天而降，将他硬生生围困在这一隅中。

　　夏瑜暗压心头怒火，自袖中取出枫溪山密令，灵力往其中一灌——

　　青罡派，枫溪山。

　　韩章正悠哉悠哉地在寒风筑中闲逛，准备着要闭关的东西，周玑秋站在她身边，帮她清点着，生怕遗漏些什么。

　　韩章笑了一下，正要说些什么，突觉腰间传来惊人的热度，她面色一变，急忙将腰间令牌取下，灌入灵力。

　　“师兄？”

　　灵识之中传来夏瑜有些暴躁的声音，还夹杂着轰隆雷声，“韩章！有没有闭关！”

　　韩章被他吼得一愣，“还没，怎么……”

　　“睢楚镇，赶紧过来，叫上玑秋。”

　　厅堂中，夏瑜感觉到纸蝶传来的视线已然模糊，“再不过来，你师弟就要死生不明了。”

　　韩章一惊，“那你呢？”

　　夏瑜感受着窗边越来越近的雷，勉力支撑起一个屏障，“我的雷劫……要到了。”

　　“什么！”韩章心中大骇，再也没说什么，直接拉着周玑秋就要走。

　　“怎么了？”周玑秋还有些奇怪。

　　韩章拉着她，一张“缩地千里”使出，“去救人！”

　　……

　　滚滚雷声实在太吵了，将睡梦之中的雅琴和凝香都惊扰了起来。

　　雅琴揉着眼，推开房门，“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