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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回家 回家 ...
夜色深沉,落地窗外淌着市中心遥远的霓虹与车流。
这是一日最叫人脆弱、放松警惕的时刻,也是最适合两人谈心的时刻。
沈藏歌本打算趁热打铁,却见顾瑛深深盯她良久,眼神意味不明,而后摆手,又叫她走了。
这次来接她的车,后座坐着叶含柔。女人依旧亲和笑着迎她,说会带她到名下酒店入住。
因为作陪的是相对好说话的叶含柔,沈藏歌于是忍不住开口,说不确定自己这晚表现如何,顾瑛态度好像还是很冷淡。
闻言,叶含柔依旧浅浅地笑,意味深长道:
“你已经表现得,比阿深与我预料中的,都要出色。”
“……谢谢。”
道过谢后,沈藏歌没再说话,不确定叶含柔这话是真心,或只是在哄她。
不过,来自甲方的肯定,至少算不错的信号。沈藏歌心里安定不少,也就有了底气,明日继续坚持。
她做好心理准备,获得顾瑛信任的过程,必然是一场持久战。
数月,乃至数年。只要顾瑛未病逝,只要顾静深不喊停,她的战争就不会结束。
这夜睡得不安稳,次日清早,沈藏歌猛灌酒店数杯黑咖,揣着颗不知咖啡因还是情绪作祟而悸动的心脏,坐上顾静深派来接她回医院的车。
她进病房时,顾静深也在,立于顾瑛轮椅边。
晨光明烈,经青年精贵酒红衬衣遮挡,落在老人面上时,已柔和许多,衬得顾瑛面色似乎红润些,气色较昨日好了不少。
沈藏歌不明所以,愣在原地,就见顾瑛转头,本冷沉的表情一对上她,就暖融融地亮起来,而后抬手招她。
态度也与昨日判若两人。
沈藏歌迟钝地走过去,有些茫然,求助的目光飘到顾静深脸上,对方没接,眼帘低垂,恭顺地等母亲发号施令。
顾瑛先有动作,牵住沈藏歌的手。
病人的指尖经日头照过也不热,只不住摩挲少女的指节,擦出一点暖。
沈藏歌见顾瑛嘴唇几度嗫嚅,好像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最后顾瑛笑意稍沉,转头对顾静深道:
“阿深,你同妹妹讲。”
妹妹?
这称呼让沈藏歌心头一揪。
来不及探究这称呼背后的象征意义,沈藏歌先听见顾静深启唇道:
“沈良勇昨晚被拘留了。”
“……”沈藏歌意外,脱口而出,“什么?”
顾静深慢条斯理,近似汇报:
“他酒后当街造谣羞辱骚扰一名学生,受害人报警。经查警方发现他有聚众赌博行为,以及多年前一桩酒后肇事逃逸案的嫌疑,查明后将数罪并罚。”
“……”
“以及,沈藏锋涉嫌聚众斗殴。考虑到他未成年且不是主犯,大概率后续只会被收容进矫治学校封闭管理。”
“……”
沈藏歌怔愣失语,半天没回神。
一个晚上,父子两人,分别出事?
且不说这概率多大,单说沈藏锋,她是了解的。
废物一个,胆小怕事,从不主动惹事。就算聚众斗殴确有其事,沈藏锋大概率也是被朋友教唆,混在背后偷偷踹两脚的那种。
沈藏歌当然知道,法治社会,哪怕顾氏再有能耐,也不至于无中生有,诬陷清白的两人有罪……
只是以她的认知和阅历,还无法想象,到底要如何布局谋划,才能让恶人在恰当时间、恰当地点,对特地个体或群体,主动犯下罪行。
“……”沈藏歌错愕地看顾静深,顾静深自然不会解答,只古井无波看回她。
她恍惚,视线下坠,落在顾瑛面上,见老人神情复杂,却不再有分毫戒备,更多的只是愤懑、自责,以及,对她呼之欲出的怜惜与疼爱。
顾瑛笃定道:“这只是开始。”
“……”沈藏歌眨眼,说不出话。
顾瑛继续道:“听闻街坊说,你们大吵一架,因为他擅动了你的钱。”
沈藏歌记起,那晚心急,她确实因沈芹留的存折被偷,在大庭广众之下与沈良勇吵得难看。
顾瑛说:“你回家后,虽不会缺钱,但我依旧会差人打官司,把属于你的钱拿回来。”
“……”回家?
“没别的原因。只因为我女儿不能受半分委屈。”
“……”
凝滞许久的呼吸与思路,终于因这声“女儿”,一切都流动,都通畅了。
沈藏歌如梦初醒,却又宛若坠入更深的梦境。
她有种不真实感,不敢轻信自己此时得出的结论,视线本能乱飘,试图在屋中寻找佐证现实的线索。
于是她看到了,顾瑛手边的小案上,正摊着数本册子,中文、英文、德文、日文,逐册各异,却无一不是医院的报告单。
报告附带数据都很统一:
【亲权概率≥99.99%。】
其中,顶上那册中文报告,结果赫然写着:
【依据现有资料及DNA分型检测结果,支持[顾瑛]为[沈藏歌(顾月若)]生物学母亲。】
“……”沈藏歌恍然大悟。
原来,是报告结果出来了。
原来,白纸黑字的数据,在顾瑛的判断中,权重这么高,值得其态度迥异,两极反转。
原来,取得顾瑛的信任,不必持久战,竟然如此简单。
眼见少女盯着报告出神,好似丢了三魂七魄,顾瑛抬手一掀,将那报告合上,将少女惊回神。
沈藏歌看回顾瑛,就见老人眉眼弯弯,眸中全是失而复得的喜悦与满足:
“此后,不必再看,也不必再想,你过去那个名字。”
“……”
“从今往后,你就只是顾月若。”
“……”
“你只是我的月月。”
*
自那天起,沈藏歌成了顾月若。
出于同情、共情,以及某种隐秘的愧疚,沈藏歌尽职尽责临终关怀,加倍细致照料顾瑛。
不过,与她想象中不同,陪护在顾瑛身侧,意外地,并没有“伴君如伴虎”般,如履薄冰的危机感。
正相反的,顾瑛待她很好,很温和,甚至考虑到她是失落已久的女儿,不会急功近利地过分亲密。
午后阳光明媚时,顾瑛会让她推轮椅,母女俩到院中凉亭小坐,一同吹吹被日头熨过的、带草叶清香的风。
若逢雨夜,母女俩则会在同一盏落地灯下,听同一支黑胶播的提琴曲,分别读一本各自感兴趣的书。
第一次改口,是顾瑛唤沈藏歌“月月”时,沈藏歌想了想,学着顾静深,回了句“母亲”。
顾瑛听到,摆手,有点嫌弃地“啧”一声,说,你别学她们,喊这么生分。叫妈妈,叫妈妈就好。
沈藏歌嘴唇动动,却有点叫不出口。
一来她失去沈芹太早,很小习惯不喊妈,二来她自认为是大孩子,叠词让她有点羞耻。
最后只是矜持地叫了声“妈”。
顾瑛却足够欢喜,难得兴奋,说要给她买礼物。问她缺不缺车,缺不缺住,马上要打电话把顾静深召来,当即赏她一套豪车豪宅。
吓得沈藏歌忙摆手拒绝,马上转移话题,“妈,你刚才说,别学‘她们’?”
“她们”,是指家中四个女儿中的,另外三个吗?
排名老大的顾静深,沈藏歌已经见识过。
另外两个,大抵因未成年,顾氏保护得很好,从未在新闻上曝光过,沈藏歌这些天也没听到介绍过。
依稀有印象的,是叶含柔无意提过一嘴的,好像叫“泠昔”这个名字,不知是不是余下两个女儿中的一个。
她今后或许还要和这个名字打交道,也不知该叫“姐姐”还是“妹妹”。
听到她问,顾瑛却没说太多,只笑道:
“不急。先不提她们。等你回家后,有的是时间。”
“……”沈藏歌有点不解,也没追问,乖巧应道,“好。”
在医院陪护这段日子,顾瑛仍在持续关注沈良勇与沈藏锋那边的情况,顾静深也就时不时来汇报进度。
每每这时,沈藏歌总是情绪复杂。
听着顾静深冷淡的声线,沈藏歌总能感到信心与安心。
毕竟顾静深作为盟友时,是她强大的后盾,是她扮演顾月若的底气来源。
可也同时令她惶恐,这般强大的顾静深,一旦成为敌人,站上对立面,将无比棘手。
她暗暗祈祷,今后不会有这样的一天。
少女心事写在脸上,于是面对顾静深时,沈藏歌偶尔会控制不住,不自知显出些怯懦。
顾瑛心细,注意到了,就会佯怒,教训顾静深:“阿深,瞧你板着脸,都吓着你妹妹了。”
“……”顾静深提眉,大概很少会被母亲训表情管理,有点不习惯,片刻才说,“母亲,我就长这样。”
“会吓着月月。你给她笑一笑。”
顾静深:“……?”
沈藏歌:“……?”
让高高在上的甲方大金主,纡尊降贵给她乐一个?
也就顾瑛敢说,沈藏歌想都不敢想。
“母亲,我对含柔都不怎么笑。”顾静深无奈,试图负隅顽抗。
顾瑛固执,“然后呢,影响你对月月笑吗?”
“……”
“……”
最后顾静深还是朝沈藏歌提了下嘴角,吓得沈藏歌把头压得更低。
顾瑛忙说你还是别笑了,瞧把月月吓得更厉害了。
沈藏歌更不敢吱声,怕一抬头一张嘴,憋不住的笑会溢出来。
循序渐进,润物无声。
受尽白眼与冷待的沈藏歌,竟也逐渐习惯了顾瑛的撑腰与溺爱,习惯了岁月静好。
她好似从顾瑛这里得到了些许弥补,弥补她过早失去的母爱。
而顾瑛或许也因心结已了,得了沈藏歌的陪伴,身子骨反而慢慢好起来,气色愈发红润。
她们两人,冥冥之中,互相需要,互相填补,互相完整。
小几周过去,顾瑛居然病情好转,体检各项指标都稳定。连医师都感叹,说这算得上奇迹。
这时,顾瑛就会牵沈藏歌的手,给医师介绍,是因为我女儿回来了,我的福星回来了。
虽说,沈藏歌以临终关怀名义被雇佣,按道理,病人情况好转,也就意味着沈藏歌的工期延长,角色扮演的难度也将随时间指数增长……
可沈藏歌居然为顾瑛的好转,感到暗喜。
像个受虐狂。
又几日,顾瑛状态稳定,竟然可以出院。当天,顾静深亲自驱车来接。
在车上,顾瑛有点雀跃,比沈藏歌还像个小孩,拉着她手不住说,我们要回家了,月月要回家了。
沈藏歌抿着唇腼腆地笑,却有些心不在焉。
医院这关刚过,又换地图,“回家”之后,她不知又要面临怎样难搞的关底boss。
头疼得很。
“母亲,听说您今日出院,泠昔和安宁都提前买了机票回国,已经在家等了。”顾静深抽空开口,“小姨那边海外业务忙,还得再几天。”
“这个顾璇!”顾瑛嗔怒,“什么事能比我们月月重要!”
沈藏歌忙顺顾瑛手背,老人这才消气,转而又低声问:
“那泠昔和安宁的态度……”
“安宁原本是期待的。”顾静深停顿片刻,“只是近期和泠昔见过面后……”
顾瑛神色一沉,“被带坏了?”
“嗯。”
“泠昔,越长大越任性了。”顾瑛叹问,“做她思想工作了吗?”
“当然。”顾静深平静回,“还在努力。”
“……”
顾瑛不再说话,车内陷入沉默。
沈藏歌在旁默默听了全程,虽说仅有只言片语,却也不算难理解。
据顾静深称呼判断,小姨顾璇可能是顾瑛的姐妹,剩下两个名字,大概就是顾家另外两个女儿。
难怪先前顾瑛对其余女儿的话题避而不谈,原来是她们对她的态度,还尚不明朗。
名为“安宁”的这位,似乎原本能接纳她存在。
如果没受那位“泠昔”撺掇的话……
沈藏歌望向车窗外,看树影飞掠,深深叹一口气。
尚未见过正主,已经是她第二次听说名字。
泠昔。
看来就是新地图的关底大boss了。
只祈祷,这位“泠昔”别太难搞,能稍微好攻略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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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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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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