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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考验 考验 ...
沈藏歌想过,这任务会很艰难,却没料到会是第一眼,顾瑛就直接发难,不留情面。
不过也正常,稳居金字塔顶的、阅遍千帆的人物,怎可能如此好骗。何况事关亲密血脉,顾瑛没必要给疑似假货的骗子好脸色。
沉默尚在凝滞,沈藏歌略感无助,悄悄往顾静深那边瞥一眼。
身侧女人站姿挺拔,竟然手抄兜,作事不关己状,没有要开口替她解围的意思。
“……?”
屏息,心焦,眼干,口涩,短短一刹,沈藏歌感受复杂。
也几乎是瞬间,沈藏歌就认清现状。
顾静深不出手,不开口,什么也不教她,什么也不替她解释,就是要在这里考验她。
若这点临场反应都没有,若连开局的信任都争取不到,沈藏歌就不是合适的盟友,无法与顾静深长期合作,存在后期失误暴露的风险,会拖顾静深后腿。
所以,沈藏歌必须独立通过这一关。
否则顾静深将及时止损,否则合作将终止,否则,沈藏歌将失去巨额报酬,失去稳定求学的机会,失去堪称光明的未来。
“……哈。”
呼吸艰涩流转,沈藏歌大气也不敢喘,抬眼上去,就见轮椅上的顾瑛压着眼,光影明灭之下,更显神情阴恻。
不怒自威,叫人望而生畏。不知多少经验丰富的商人,曾败在这副凛然的威压之下。
此时此刻,迎战这样的对手,且无法承受失败后果的,只是一个不谙世事、尚未成年的少女。
“……”
虽说只几秒的沉默,却已然加深了顾瑛的怀疑,老人眉心蹙紧,眼神不善。
沈藏歌必须给出非常漂亮的反应。
她低下头,看着老人被毯子覆盖的膝间,见对方布着皱纹却无茧的双手正松松搭在小腹上。
她揣测,一个失散多年的女儿回家,面对生母,当是怎样的反应?
是绕膝讨好?会握手亲昵?
她抬手,指尖僵硬,悬在老人膝上,尴尬地靠近老人交叠的手。
她能感觉顾瑛一动未动,仍然睥睨地望着她,审视着眼前蹲在自己膝前的陌生少女。
“……”
即将相触之前,沈藏歌停住,而后收了手。
并未碰到。
她然后将头压得更低,不再抬眼去看,将一切表情收敛,姿态显得倔强、青涩……
以及一些些,流落多年却被戒备、不被接纳的失望。
她站起身,退后一步,主动拉开了与顾瑛的距离。
她清楚听见,身侧顾静深吐息一挑,听着很像细微的笑,她听见轮椅上的老人呼吸短暂加快,而后回归平缓。
不久,顾瑛再度开口,“我会派秘书带她去验DNA。”
顾静深这才轻声道:“母亲,亲子鉴定我已带她做过,这是报告,请过目……”
报告递到老人手边,顾瑛非但没接,甚至看也不看一眼,直截道:“我的秘书由我一手培养。她办事,我信得过。”
“……”被母亲如此驳面子,听到近乎“我不信你”的暗示,顾静深表情却无任何变化,不知是城府使然,还是早已习惯。
顾静深只淡笑,收回报告,得体点头,“我明白了。”
顾瑛随后转向沈藏歌,凝望许久,少女全程低头,没有对视。
最后,顾瑛只是抬手一挥,似乎疲惫,低声道:
“都出去吧。”
沈藏歌于是随顾静深一同转身,向门口走,出门前,她依稀听到身后老人深深的长叹。
在这屋子里,沈藏歌听到顾瑛说话,多是生硬冷漠的,唯独两句不太一样。
一句是初睁眼时,恍惚呢喃的“月月”。
另一句是最后的“都出去吧”,无奈,疲惫,语气稍软。
房门掩上,叶含柔迎上来,没急着问她们进展如何,只察言观色。
沈藏歌看向顾静深,见对方依旧是那副难以捉摸的冷淡神情,不太确定自己表现得算不算好。
没多久,顾静深对沈藏歌说:“下午会有人带你去体检,你跟着去就好。”
声线平缓,听着让沈藏歌长呼一口气。
看来,合作还能继续,看来,她在病房中给出的反应,还算不错。
三人往楼下走,行至无人处,沈藏歌趁机问:
“可是她说,要派她信任的秘书带我去……”
反应可以演得漂亮,检测结果总不能靠演。
听到少女紧张的提问,顾静深头也没回,颀长身段本就步伐偏大,又养尊处优出傲慢凉薄的性子,依旧走得很快。
本就营养不良、个头稍小的沈藏歌,快步到近乎小跑,才能堪堪追上顾静深的脚步。
好在叶含柔体贴,主动放慢脚步,与沈藏歌并行,微笑对她说:
“阿深让你去,你跟着去就好。”
“……”
沈藏歌才不信任顾静深呢,毕竟她刚在病房里经历过这人的“考验”。
总不至于随秘书的这趟体检也是考验吧。她可过不了这一关。
能让顾瑛信任的秘书,想必办事牢靠,可能会选择多家可信的医疗机构,体检全程每个环节也都会盯得很紧。
凭沈藏歌的阅历和手段,想不出哪个环节,是她这高中毕业生可以插手的。
除非……
想到某种近乎唯一的可能性,沈藏歌脚底一踉跄,停住脚步。
富人医院连走廊都温控适宜,可她却陡然感到一阵惊寒,不由得一哆嗦,瞠目结舌。
她看着顾静深,对方背影渐远,走得很快,毫无停留。
她看向叶含柔,女人见她表情,或许猜到她想法,只是温柔且肯定地点了点头。
“……”沈藏歌失语。
除非,连顾瑛信任的秘书,本身就已被顾静深收买。
“走吧。”叶含柔提醒她。
她于是随着走,有些失魂落魄。
昨夜她还天真以为,顾静深所代表的资本家,仍存在善意与温情。可到了今日,她对豪门的认知就彻底刷新。
一位母亲,比起信任女儿,更信任秘书。
然而被深信的秘书,实则早被买通,早已背叛。
连顾瑛都有看人走眼的时候?
转而,沈藏歌想通,或许未必是看走眼。
贤臣忠君,本质上是忠国。哪怕君主一时落魄,只要尚有未来,就值得忠臣誓死追随。
然而,顾瑛已经没有未来了。
一边是垂垂老矣、病入膏肓的顾瑛,一边是即将继位、前途无量的顾静深。
那位忠诚贤良的秘书,总得考虑自己的未来。
*
血样已采,被送往国内外多方机构检测,因路程时差,就算加急,报告也没那么快出结果。
傍晚时分,沈藏歌接到顾静深来电,要她重回病房,陪护顾瑛。
想来是顾静深对报告结果有十足把握,所以要她抓紧时间与顾瑛培养感情。
沈藏歌返回时,顾瑛正坐在窗前。分明听到她开关门声,老人头也没回,只望窗外,但也没出声赶她走,算是默许她的存在。
气氛有些紧绷。
沈藏歌不知该做什么,且不说面前是绝对的高位者,是她并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就算她的任务是扮演女儿,失去生母太早,她着实也不知该如何讨顾瑛欢心。
病房内正亮一盏落日灯,灯光暖调,与落地窗外夕阳融成一色。画面很暖,只坐在阳光中的老人侧脸冷淡,显出几分寂寥。
看着老人病后身子亏空,却依旧挺拔的坐姿,蓄着惯性倔强的锋芒,沈藏歌竟心生一种悲怆——
戎马一生的英杰,到迟暮时,下场也逃不过沦为俎上鱼肉。
为此,沈藏歌居然有些同情顾瑛。
让她不由得自嘲,穷人竟然同情富人,真是滑稽。
因这份莫名的情绪,她虽没主动打破沉默,好歹有了行动。
她主动行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触过杯壁温度合适,才端到顾瑛身边,没递到人手里,只放在对方伸手可及的小案上。
顾瑛余光瞥见,却没动作。等她站直,后退,不久,顾瑛才状若无事,自然地捻起那杯水,抿了一口。
沈藏歌低眉顺目,没莽撞盯着看,注意到老人的手微微颤抖,不知因病情,还是情绪波动,杯口倾斜时,有点水溢出,溅在盖于膝上的薄毯。
顾瑛放回水杯,抬手随意拂去薄毯上的水滴,刚要当作无事发生,却见身边少女从储物柜中翻出干净的薄绒毯,躬身亲手替她换了。
过程中,克制地避开了肢体接触。
做好这一切,少女又退开,依旧没说话。
顾瑛将少女一连串举动尽收眼底,目光沉沉,辨不出喜怒,不道谢也不拒绝。
“……”
“……”
两人间又是戒备且尴尬的沉默。
就这样,一个望日头,一个低着眼。直到日光变月色,直到灯光将两人投影描得愈浓愈长,也依旧只是遥遥相对,并不交叠。
没多久,沈藏歌闲来无事,又削了个苹果。刀刃划过果皮,沙沙细响在寂静病房中格外清晰。
将果块摆进骨瓷小碟,插好签子,刚要摆在顾瑛手边的小案上时,沈藏歌终于听到了老人开口:
“你恨我吗?”
“……”
手指一僵,沈藏歌一愣,碟子落案,声音略重。
她抬头,见顾瑛仍固执盯着窗外,没看她,但可见眼底翻滚着复杂的心绪。
让沈藏歌有点无措,有点触动。
她原想着顾瑛无法正视自己,纯粹出于戒备,却没想到,原来还有一部分可能,是因为……
一个母亲,对失落女儿的亏欠。
亏欠,则出于,爱。
结论中的最后一个字,让沈藏歌眼眶骤然湿热。
她已太久太久,没感受过这个字,以至于它只是浮现心头,就让她不敢重复第二次,却反而矛盾地更贪恋它。
顾瑛问她,你恨我吗?
离开你那么久,你恨我吗?
重逢却冷待你,你恨我吗?
现在还任你干活示好,你恨我吗?
沈藏歌垂着微湿的眼睫,想了很久该如何回复,很久很久,她揣测着顾瑛,揣测着顾月若,揣测着沈藏歌。
最后,她只是淡淡说了句:
“不恨。应该的。”
简单几个字,让轮椅上的老人肩背僵直,终于转头看过来。
沈藏歌低着头,她终究不了解顾瑛,不了解顾月若,但她了解沈藏歌,于是她说:
“我的母亲……养母。她因病早逝。我很小就失去母亲陪伴。”
“……”
“我的养父偏心弟弟,总是冷待我。”
“……”
“打工,家务,都是我做。我习惯了。都是应该的。”
“……”
一个受惯了苦难的人,再遭遇更多苦难,只会习以为常。
倒是给她点幸福,让她舌尖品一点甜,她才会被苦得不适应。
闻言,顾瑛终于细细打量眼前失而复得的女儿,虽临时换了身名牌行头,却依旧藏不住骨子里的狼狈:
折起袖管的肘弯绷带还渗着血迹,指头不知怎的也刚结痂。瘦得堪称皮包骨头,脸颊一侧却异常肿着,不问也知遭遇过什么。
五官上看,是标致的,但与顾瑛,乃至家中三个锦衣玉食的女儿,都不甚相像。
可唯独那双异色的瞳子,以及少女眼中压着的某些特质,让顾瑛分外熟悉亲切——
苦难、隐忍、顽强、野心。
与年轻时期的顾瑛如出一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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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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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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