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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相册 “你是哥哥 ...

  •   那年她几岁?应该是十一岁,元娴被陈响山带来医院,见到了母亲的最后一面。那一抹苍白的灰色,从此在元娴印象里成为了死亡的代名词。

      据说是夫妻两人爆发了争吵,驾驶座的丈夫一脚油门闯了红灯,被来不及刹车的大货车拖出十多米。驾驶员没系安全带当场死亡,坐在副驾驶座的人系了安全带,却也只从死神手中多争夺了几个小时,医院抢救无效后开出了死亡通知书。

      后续的事情元娴记不太清楚,唯一有印象的就是陈响山挺拔的脊背挡在自己面前,一个人处理了所有事。

      他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老师谅解他们家的特殊情况,只是提醒陈响山月考成绩和奖学金挂钩。

      养父母是车祸的过失方,货车司机出于人道主义支付了医药费和一些补偿。陈响山查看过养父母的存款后,意识到支撑整个家庭的费用只剩下银行里的几万块钱。

      这个刚上高中的少年在家庭变故面前展现出了极大的韧性。陈响山接受了社区和街道的帮助,又多请了一天假期用于处理后续事项。

      回到学校后,陈响山向班主任提出办理走读。

      “我家里还有个妹妹,发生了这种事情,我不可能放心别人照顾她。”

      -

      管思贤一整天没听到元娴说话了。

      她听妈妈说元娴家里出了变故,妈妈让她多照顾点元娴。可管思贤怎么也想不到这种变故会让好朋友完全变了副样子,上课不再悄悄拉着她讲小话,下课就把头埋进臂弯,全然抗拒和别人的交流。

      管思贤学着元娴的样子把头靠在胳膊上,眼前的世界由竖转横,埋着头的元娴成为她眼里唯一正常的人。她说不出来安慰的话,元娴此刻也肯定不愿抬头看她日记本上的字。

      管思贤能做的似乎只有陪伴,像一只兔子挤在另一只失意的兔子旁边,身上的皮毛触碰到对方的皮肉。是的,如果元娴是一只兔子,自己又有什么理由不是一只兔子呢?她产生了无端的想象。

      这个夏天过得很匆忙,陈响山下了最后一节课后不再上晚自习,奔波回家里,打开第一盏灯,然后再把元娴从姜家接回来。爷爷在元父母去世后从乡下赶来,住了几天料理完后事又回去。

      元娴变得比管思贤还不爱说话。

      难以想象人在遭遇突如其来的变故时,到底需要多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才能不崩溃。秋叶从树枝飘落的时候是否是承受了生命不能承受之轻,陈响山不知道。

      他才发现自己是个古板无趣的人,习惯了由妹妹带来的生命存在时刻。以至于当叽叽喳喳的语言消失时,陈响山惊恐地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懂何为生活。

      他到目前为止的生命短河里,经历了许多人生转折点。被亲生父母遗弃,在福利院的群体生活中培养对世界的认知;被养父母领养,短暂的梦幻泡泡破灭之后,他进入一种理所当然的生活,在乡下和爷爷相依为命;又在上初中的年纪和爷爷分别,身份重新回归养子和哥哥。

      而现在,陈响山的身份只剩下哥哥了。

      事故发生之后,元娴没有哭泣,至少在陈响山面前不曾有过。他最开始和别人一样庸俗地以为这是坚强,是种面对理想生活毁灭时的不屈。后来发现这是种无措,没有人教她该在父母的葬礼上哭泣。

      元娴展露出一种天真的残忍。

      可哭泣能代表什么呢。

      某天夜里,陈响山做完了当天的作业和课外练习,去饮水机接水时,发现元娴房里隐约传来光亮。

      陈响山犹豫着敲门,没有任何回应。他猜测是元娴睡着前没有关灯,便直接开门进去。妹妹没有睡觉,她在翻看一本连陈响山都不知道的旧相册。

      上面记录了元娴从出生开始一直到上小学之前的成长岁月。理所当然,还有不少养父母的照片。夜已深了,如果是合格的家长,此刻应该催促熬夜的小孩快些上床。而陈响山只是说:

      “可以让哥哥一起看吗?”

      他一只手撑着书桌,被台灯拉长的影子盖在另一个影子上。另一只手慢慢翻页,有些相片的时间间隔长,女孩子前页还是夏装,后页已经换上了过年穿的红棉服,头发从肩膀长到胸前。

      她指向某张照片:“怪不得我一直觉得你眼熟。”

      照片的主角毫不意外还是元娴,养母将她抱在怀里,拉起元娴被棉服裹得短胖的手比“耶”。养母笑得灿烂,元娴反而皱起五官搞怪。照片的拍摄地点是老家,透过背景的窗户露出屋里半个侧脸,陈响山正帮忙端菜。

      可惜整本相册翻完,他只在这张照片里出现。

      元娴用手压住最后一页舍不得合上,低着头语气闷闷:“我以后是不是见不到他们了。”

      她已经懂得“死亡”的表层含义,将这个抽象概念简单粗暴理解成人的完全消失,像水滴进水里。

      陈响山该如何回答呢,元娴的话不是问句而是笃定的事实。现在的小孩子并不好骗,不会再相信“人死后会变成星星”的鬼话。这种时候,善意的谎言更像种不上心的愚弄。

      陈响山蹲下来,比坐在椅子上的元娴略矮一些,斟酌着语句:“但他们依旧陪在我们身边,你记得吗?就像恐怖小说里写的那样。”

      这个人开导妹妹的方式,居然是劝说对方相信世上有鬼。

      元娴看着他:“姜杨柳之前说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他还说小说里都是假的。”陈响山解释:“那是他年纪还小,等他长大了就知道了。”

      元娴有些被说服,连带着世界观产生了一丝动摇。她说:“你是哥哥,你不能骗我。”

      陈响山说:“我是哥哥,我不会骗你。”

      有了哥哥的保证,元娴开始相信父母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关注她,偶尔会对着空气说话,尽管从来没有过回应。

      但他们能听见,元娴想。

      比父母双亡更惨的事情是什么?这一天陈响山知道了答案,是养父母去世后留下了一堆债务。

      现在摆在陈响山面前有两个选择:一是继承养父母的遗产,并偿还多于遗产数倍的遗留债务;二是放弃继承,放弃养父母遗留的存款,并带着元娴离开这座他们共同居住了多年的房产。

      答案似乎显而易见,毕竟如果放弃遗产,他和元娴的生活虽然会窘迫一段时间,但总归会慢慢好起来,不至于背负一座大山前行。

      那么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该如何跟元娴解释,说她不仅刚失去爸爸妈妈,还要被迫离开熟悉的人和环境,不能再搭乘姜父的顺风车回家,将在一个破旧狭窄的出租屋内开启新生活。

      “哥哥,你怎么一直不说话啊?”

      陈响山从混沌的思绪中回过神,抱歉地说:“对不起啊,哥哥刚才走神了。”

      元娴看他的眼神像看笨蛋:“我刚才说,学校明天要开家长会了,你能不能去啊。”

      明天是周六,陈响山点点头:“当然啦。”

      他是哥哥,也是家长。出门前选了身看上去老气些的衣物换上,独自去了元娴的小学。心中惴惴不安,这是他头一回以家长的身份参加家长会。可陈响山得习惯,这种时刻以后还会越来越多。

      元娴和管思贤还当着同桌,他见到了管思贤的妈妈,对方委婉且关切地表示了哀悼。

      没什么特殊流程,只是每张课桌上都有一个信封,老师解释这是让学生们提前写好的“给家长的一封信”,主要是为了让孩子们懂得感恩父母。

      元娴的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条折线,看上去像“山”的简笔画。

      陈响山有些意外自己居然看懂了元娴的奇思妙想,打开信封后是一张淡黄色的信纸,有一圈开花的藤蔓作装饰。信的内容很简单,元娴用不知哪里学来的连笔字龙飞凤舞写道:

      回来路上记得要买烤串!!!

      看着那三个加粗的感叹号,陈响山失笑,发现一行大字下还有一行正常大小的字体:

      买多一点,我们一起吃。

      陈响山的心神被那行小字占据了,连接下来的家长会内容都没听。年纪本就不大的人坐在小学教室里,目光落在窗外,一墙之隔的初中母校。

      陈响山想起刚来城里上学不久的情景。彼时他羞愧于自己的粗鄙浅薄,自我束缚了千斤重的枷锁,时常抬不起头来,不敢与别人对视,眼神总飘忽得像做贼心虚。

      因为说惯了乡下话,他在讲普通话时会不自觉带上老土的口音。第一次在课堂上被老师点起朗读课文,而引起哄堂大笑时,陈响山后知后觉意识到妹妹在自己读绘本时发笑的原因。

      初中的第一个学年结束后,学校预备举行暑假游学,学生自由选择参加,共分三个档次。第一档是在本市的夏令营,五千;第二档是去新加坡,一万;第三档是去美国,两万。

      三个地方三种价位分出了三种人生。陈响山心里隐隐有些羡慕,但宣传海报上一连串的数字让他望而却步。养父母会同意吗?他又要以什么理由明说自己的渴望呢?

      报名结束后,养父母偶然听说有游学机会,在餐桌上问陈响山怎么没和他们说过这事。

      “哦,我不太想去。”

      轻飘飘的落叶,把什么东西掩盖在底下,被扫入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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