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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夺回兰可(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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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尤渚把他丢在这里一个月。
他从来没和尤渚分开这么久过,更别说是带罪被放置在监狱里不闻不问这么久,久到监狱里其他的罪犯都开始怀疑星乙是否还能被放出去,渐渐开始蠢蠢欲动。
星乙被豆蔻押进来的那一天,监狱里就像开了派对,犯人们朝往日遥不可及的天王副官吹起口哨,说着下流的昏话和不甘命运的诅咒,不过当时他心系兰可乐摹的情况,根本没有自己会被冷处理的心理准备。
一个月,他丑态百出。
他知道豆蔻在看,很多人在看,看他的笑话,他的学生、下属、同事们,可能正围坐在一起讨论他是否被抛弃,但星乙知道不会,因为尤渚一定也在角落看着他。他有这个自信,他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他只在乎尤渚怎么想,他知道自己触碰到了尤渚真正的底线——国家。他差点偷走国家的筹码,尤渚会很失望,所以他扔掉了体面和尊严,因为这些都是尤渚给的,他悉数奉还的同时,赌尤渚会心疼、会心软、会原谅他。
因为尤渚给过他承诺,他们之间有“妈妈”这两个字的契约,星乙甚至自欺欺人的将他头脑一热闯出的大祸当作自己对尤渚的试探和考验。
事实证明,星乙的赌运很好。
监狱的墙与墙之间有犯人们偷偷挖出的通口,男男女女像老鼠一样在黑暗里乱窜,尤渚带着赛江出现在能看到监狱里情况的暗处。她看着角落里一动不敢动的少年,此刻笑不出来,因为那个明明可以把所有人打的满地找牙的孩子此刻正在给他表演“苦肉计”。
“你叫什么名字?”
“赛江。”男孩说。
“你师父当年就是在这里被我带走的,他那时候和现在可不一样。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但被欺负了就会咬人,一点亏都不愿意吃。”尤渚平静的透过小窗,看着星乙站在一群在地上躺的四仰八叉的社会败类前面,笑盈盈的上滚下爬模仿各种畜生的姿态,逗的周围人哄堂大笑。
“师父为什么要装疯卖傻?”赛江不明白,如果星乙是为了让尤渚心疼他,有更好的办法,何苦要哗众取宠。
“其实是因为他担心兰可和乐摹,也担心我不管他了,所以才用这种方式发泄焦虑和不安。”
尤渚无奈的笑了,貌似拿他没办法:“像个怕生的小动物对不对?”
赛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或许潜意识里,他觉得星乙不会那么幼稚。
“你看他现在这样子,钱财、地位、爱,他什么没有?却偏偏要做这幅姿态给我看,他是赌定了我不会放弃他,所以才敢一次次闯祸,是我把他惯成这样的。”
“师父脾气是有点奇怪。”
“不怪,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尤渚合上了窥探的窗:“但你可不要和他学。”
“嗯。”赛江点头,“她有妈妈,我没有,我知道的。”
彼时,星乙已经累的跪趴在监狱冰冷的地面上,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豆大的汗水顺着额角、下颌不断滑落,“滴答、滴答”砸在斑驳发霉的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是什么动物啊?”
“什么动物长这样呀?”
什么动物?他怎么知道。星乙视线模糊地盯着地面,突然,一双纤尘不染的白色高跟鞋鞋尖闯入视野,鞋跟精致得像淬了冷光的冰棱。
“这又是什么动物?”
“对啊这是什么……”
短暂的怔愣后,星乙猛地捂住脸,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起初是压抑的闷笑,渐渐变成无法遏制的无声大笑,气声混杂着喘息与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在空旷的监狱廊道里回荡。
尤渚垂眸看着地上蜷缩着大笑的星乙,原本紧绷的唇角先是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接着那笑意顺着眉眼蔓延开来。赛江带人将其余犯人都赶出了这件牢房。
她抬手掩了掩唇,却没挡住溢出喉咙的轻笑,鞋尖轻轻点了点地面,笑声与星乙呼吸声的交织在一起,冲淡了监狱里沉闷压抑的气息,在冰冷的空间里漾开几分鲜活的暖意。
“闹够没?”
星乙的喘息戛然而止,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的正色。牢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母子俩相对无言,只有彼此轻浅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过了片刻,星乙先动了动,他撑着地面缓缓起身,踉跄着挪到牢房角落。那里堆着一床破被子和几件皱巴巴的旧衣服,他弯腰掀开杂物,从底下挖出那个染上臭味的蓝盒子,盒子的边角有些磨损,却被保存得还算完好。
“这会儿是学小狗吗,从坑里刨东西给我。”
星乙抹了把脸,没有把盒子拿出来的意思,尤渚不由分说的把蓝盒子从星乙手里抽了出来。
她的目光扫过自己手中未开启的深蓝盒子,又落回他脸上,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半句问责的话,“傻子,她是死是活,和你有什么关系?”
星乙瞪着她。
“怎么。”尤渚皱眉:“还没在这里住够?”
她说完,便转身打算离开监狱,就在她的脚步即将踏出殿门时,星乙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冰凉的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力道却很稳,像是抓住了一根浮木,不愿让她就这么走掉。
“放手。”尤渚彻底冷下了脸。
星乙攥着尤渚胳膊的手忽然收紧,还没等尤渚反应过来,他便“咚”的一声双膝跪地。膝盖砸在暗室铺满灰尘的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双手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抬头时,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恳求,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起来。”
尤渚眼眸低垂,扬手把那蓝盒子到一边。蹲下来看着她养大的第四个孩子。这个唯一没能通过成年考试的孩子,也是唯一敢下跪求她的孩子,最孝顺的孩子。
星乙把跪改成了蹲。
“你从小就这样,一任性就闯祸。”她一点点整理着星乙额头前浮躁的头发,说:“复活药水,杀害017,私联蓝国,鹿露的事知情不报,一件又一件,现在又来偷国家秘宝,星乙,让我说你什么好?”
星乙松开抓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我不想兰可死。
尤渚不多解释,而是拿出了一把通体血红的匕首,星乙看到匕首,终于肯相信兰可此刻是安全的,暂时放下心。
“安心了?”尤渚等着他一点点冷静下来。
星乙点点头。她又指了指掉落在一旁无人问津的深蓝盒子,“捡回来。”
少年连忙半跪半爬着把盒子捞了回来,抹去灰尘,重新递交到她手里。尤渚看着他有点心虚的模样,哼了一声,当着他的面把盒子打开了。
星乙立刻眼前一亮。
那是一颗很漂亮的心,通体透明就像一颗拳头大的露珠,玲珑剔透,汪中养着一朵银色的梨花,可只有四瓣,所以这颗心并不完美,有五分之一的残缺。
梨灼,少年成王、成人、成丰功伟绩,就算是站在敌对的立场上,天国内崇拜羡慕他的人也比比皆是。就是这样一个人,心居然看起来这么脆弱,就像块一眼到底的玻璃。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同意把这颗心还给梨烁吗?”尤渚把这颗心虚虚托举在手心,就像托举一个小小人。
星乙摇摇头。
“这颗心,我是打算送给你的。”
给我的?我的。
星乙惊讶的看着她,尤渚看着他发懵的表情又气又好笑,顺势伸出手指掐住他的脸:“是给你的成年礼物,原本打算如果你跨过了成人门就交给你的,但现在看来还太早了。这颗心太坚硬太强大,以你现在的状态,根本控制不了他。”
他看着尤渚,只感觉整张脸麻的难受,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星乙握住她没有任何力量的手腕:您到底把我当什么?
天王的下一任继承者?你似乎没有这个打算。帮你管理乌盟的工具?你对我未免太上心。闲来无事养在身边的宠物?那也不至于一次又一次原谅我。还是说……
“现在问这个吗?我们。”尤渚想了想,微笑着说:“等有一天你学会说话,可以叫我妈妈。”
妈妈。
……你终于说出口。
其实,我也有很多话想对你说。我的性格很坏,不想离开你太远,我喜欢你和我开玩笑,想我们关系更亲密,想你带我走,我想听你对我最真实的评价,想你更喜欢我一点。
但这些话的目的都是为了换你一句我想听很久的话,我心思重又敏感多疑,但这句话只要你说了,我就会信。
谢谢你,终于说出口。
星乙的脚步带着急促的风,几乎是撞过去般,双臂猛地圈住尤渚的后背,少年胸膛剧烈起伏着,下巴抵在尤渚颈窝,呼吸带着颤抖微弱气流,像慌乱的想将失而复得的柔情蜜意一口气吞吃入腹。
任世间繁华万千,你生生把璀璨日光摘下赠予我。
他还有什么好要求的呢。
“妈妈会永远保护你的。”尤渚眼神温柔的不能再温柔,安心的把脸颊贴上他的头发:“我向你保证,做你的避风港,给你一个家。”
十八岁的少年,自此,孤独远离了。
人为什么会渴望长生,因为感受到了幸福。能在幸福的时候意识到自己是幸福的人,是最大的幸运星。
星乙是被尤渚牵着手走出婆娑牢狱的,他一直笑着,直到看到等在大门外的罗新和赛江。
尤渚默默放开了拉着他的手,就像某种演出的退场,代表轻松幸福的角色下线了,灾难和厄运就和不讨喜的角色一起来了。
星乙淡淡扫了赛江一眼。
少年大约是想起了他方才窘迫的模样,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没忍住轻笑一声。
“啪——!”
清脆的耳光声骤然炸开。
赛江脸上火辣辣一疼,整个人都僵住,难以置信地抬眼,撞进星乙那双毫无温度的冷眸里,懵了:“师父……”
“你先回去,我有话和你师父说。”罗新立刻上前,伸手按住赛江的肩,不动声色地将他往后拽了半步,随即拉着星乙往一旁僻静处走去。
星乙顿感不妙:兰可到底怎么样了?
“她接受不了社会性死亡,自杀未遂,现在被余琼关起来了。”
星乙一愣,似乎很难把“余琼”和“把兰可关起来”这两者联系在一起,困惑不解:什么意思?
“直到所有人将她忘记,再让她以全新的姿态出现在我们面前,就像你当年从从季寻变成星乙一样,余琼要对兰可进行改造。”罗新看着浑身脏兮兮的星乙,眉头不自觉蹙起:“她们这对母子的手段,真是一模一样。”
……
意识到他没有撒谎,星乙一瞬间明白了刚才尤渚的含糊其辞,以及这次为什么足足关了他一个月。
因为余琼和尤渚都知道,他不会眼睁睁看着兰可被关起来的。
这做法宛如尤渚当年对他做的,余琼和尤渚对立这么多年,可私下处理这种问题居然能不约而同的采取一模一样的办法,这才是令人感到匪夷所思,或说遍体生寒的原因。
但……
星乙质问:余琼凭什么把兰可关起来?
罗新摇摇头,用一种无奈的目光打量他,问:“你知道她对余琼说了什么吗?”
冷汗从星乙鬓角滑落,和脸上的黑灰融合,淌进脏兮兮的衣襟。
罗新伸手指着他的鼻子,模仿着平时兰可那趾高气扬的语气:“鹿露就是我杀的。”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星乙脑海里不停回荡着这个声音,一遍遍冲击着他的神经,浑身的肌肉都罢工颤抖,除了深深的无力,他不禁开始埋怨兰可。
他想起第一次和兰可见面,他从没见过这样激进的人,兰可身体里似乎藏着一块散发无尽能量的结晶,连头发丝都散发着神气,让他艳羡不已。
兰可很好,我想成为兰可这样的人。
有些话,他说出口的一瞬间就知道注定实现不了。
就像夜落进海中,海浪翻涌,他被命运的鱼线勾住脖子拖入漩涡,是兰可坚信自己的判断,跳下船拉住了他的手。
就像当他只身犯险进入蜂窝,手无寸铁,却毫无畏惧的在里面横冲直撞,是星乙坚信自己的判断,兰可一定会神兵天降。
兰可不爱笑,爱生气,做错了事总不甘心认错,她常特立独行,像一只逆季节迁徙只为了证明自己比所有人都要强悍的孤鸟。
这么多年过去,兰可长大了,蛮横的像悬崖绝壁长出的枯木,倔强的像被水流冲刷到光滑但就是不肯挪动地方的礁石,直白的像个孩子,却比孩子坚强得多。
大家应该看到你的好,而不是看到你所有的不好。星乙深吸了一口气:余琼居然会包庇她,真是超出我的预料。
“或许,我们看到的余琼,和兰可鹿露眼里的余琼,还有尤渚惊蛰眼里的余琼,根本就是三个完全不同的人吧。”罗新走到他身边,“下次再见到兰可的时候,她应该换了新名字,没准儿性格也变了,可能也不记得我们了。”
星乙冷笑,真的?
罗新看着他清瘦的侧脸:“你现在能体谅我,为什么之前对你那种态度了吧?”
体谅,怎么不能体谅?只要一想到余琼把兰可弄到一个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搓磨,让他们分开这么多年,星乙就想杀了余琼。但偏偏他这么做是为了保住兰可的命,他无可奈何。
余琼,你现在这么不惜代价的拯救兰可,是因为愧疚吧?兰可变成现在这样,你就没有一点责任吗?你了解兰可的思想吗,体会过她的孤独吗,现在才站出来告诉她她错了,你这么做,比她妈妈还要卑鄙不是吗。
如果你不是尤渚的儿子,我一定杀了你为兰可祭奠。
“所以我一直希望你离开尤渚。”罗新又说:“她把你教成这样,你还唯她马首是瞻,你知道我看着你,我是什么心情吗?”
是啊,星乙心里苦笑,兰可一直很崇拜余琼呢。
罗新对尤渚的厌恶,不比他对余琼的厌恶要少。甚至更甚,毕竟自己是主动抛弃了和罗新有关的记忆,心甘情愿被尤渚改造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又得意洋洋的重新来到了他们身边。
或许在罗新看来,星乙就是季寻的劣质品。
兰可,也会变成地摊货吗?
星乙不敢再想下去,兰可变成他这种三流货色,他无法接受。他躲开罗新探寻的目光,平静的目视前方,似乎根本不在意他说的那些,比划:余琼放过了兰可,这就是天大的好事。
“对了,兰可彻底失去联络之前,她见了我一面。”罗新忽然说。
星乙赶紧问:她说了什么?
“她对乐摹说她不后悔,对乐茴说谢谢。”罗新回:“对我说让我看好你,别让你死太早。”
星乙:她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