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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夺回兰可(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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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
星乙狠狠挣扎着从兰羌的记忆空间退了出来,大力抓着落言的手臂,一直到对方发出痛呼才慢慢恢复神智,克制的收回手。
他曾经认为自己可以透过千疮百孔的心看到隐藏在自己身后虎视眈眈的敌人,他觉得没人能在他面前撒谎,演技再精湛的敌人也不行,因为他已经被尤渚训练成了极端的情感侦探。
但是……
“我叫兰可,我出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
这句话,是星乙此生第一个轻信的谎言,也会是最后一个。兰可,他怎么没发现兰可的表演天赋比她强,甚至连她说自己不记得英卡长什么样子他都信了,兰可怎么可能忘记英卡?
原来在兰可心里,自己的重要性已经超过英卡了。星乙后知后觉,兰可在英卡和星乙里选择了星乙,选择了自己。
“你这种无家可归的人,当然不懂我失去一切就只能灰溜溜滚回家的感受。”
不用再看了,不用再费尽心思打开兰可的心扉,也不用再算她的过去了。
他知道兰可在哪儿了。
星乙深深呼吸着,给了自己三秒,还是心乱如麻:“兰可会自我了断的……”
落言的担心的看着他:“你要去找她吗?”
没用,除非他能……星乙飞快比划:你帮我一个忙,你去找乐摹,让他赶去边境羽族族地,务必帮我拦住兰可,等我拿到一样东西就会尽快过去的。
“什么?”落言问:“乐摹还重伤躺在病床上呢。”
星乙抱成拳的双手贴着嘴唇,又改为轻咬自己的指甲,焦虑不已:告诉他兰可会死,他一定会去的!
“万一乐摹拦不住兰可呢!”落言觉得他已经急的失去理智了。
一定可以的,我什么时候错过!星乙一边开始把落言朝外推,一边手忙脚乱:兰可会拉着他一起死的,我需要乐摹帮我拖延时间。
落言被他推着毫无回旋的余地,忍无可忍:“你到底要做什么?”
星乙什么也没告诉他,只是一味的请求:我求你帮帮忙。
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钥匙转动,门被男人拉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她却觉得自己能看透里面每一处细节的构造。
天国边境,羽族地界。
男人站在家门前,没有放门前的进去,而是用一种陌生到刺痛的眼神看着她,似乎在回忆她是谁。
“哥。”兰可想勉强挤出一个笑,但整张脸在和他对视的一瞬间就失去了控制。
男人眼中的寒意并没有因为她的一句话消减,反而更加残酷。
他问:“有事?”
“我想回来看看你们……母亲呢?”
“既然没事,就不要回来,当初不是自己说的,宁愿死在外面,也不回家的吗?”
“我……我、我只是想……”
“兰可,想被我看不起吗?”
心像要碎掉了一样,疼痛的面积越来越大,这可能是世上唯一一个她不敢顶嘴的人,兰可一句话呀没说,低着头,两人僵持了足足有三十多秒,男人的手措不及防的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哥……”兰可大喜过望的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
兰羌推了她一把。
不轻不重,把她推了出去。
兰可一个没站稳,踉跄后退中跌坐在地,雪白的衣服浸泡在泥巴水里,衣服黏上了肌肤。她瞪大眼睛,似乎还懵着,不懂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潜意识里仍在自己游说自己。
但兰羌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关上了门。
一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兰可才大梦初醒般回过神,下意识不是赶紧站起来,而是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黑色头发。
一个人从身边走过去。
然后拿出了家门钥匙,插进了钥匙孔,转动了几下,打开了门。
兰可眼睛骤然睁大。
那个人仿佛和她心有灵犀,转过了头。
心门裂缝,透过凉风习习。时隔六百年,未成年的女孩又瞧见自己多年未见的母亲。
那一张相似到可以说是自己未来的脸,一样的天蓝色眼珠,一样的鼻子、眉毛、嘴巴,和她们两人有关的一切器官,都在尽力调动最大的程度,试探着观察彼此。
女人还是那副百年如一日的冷酷嘴脸,她总紧锁眉头,似乎全天下所有的事情都不能让她满意,什么都没有变。
而当年离家出走的女孩,已经千疮百孔。
丢人现眼。
这次词出现在心口的一瞬间,兰可突然鼻头一酸,不能呼吸,委屈又痛苦的不能自已,可她又不愿意像个逃兵一样离开。她从来都承受不住兰汀的视线,女人看待她的时候总带着的嘲讽和不满,是只能由她独自一人抵御的寒刀利剑,在这场不公平的决斗或者说单方面的欺负中,哥哥帮不上忙,朋友帮不上忙,没有人帮的上忙。兰可将这视作自己获得生命的代价。
“羽军军队不能有逃兵”,兰汀把这句话死死钉在边境线的柱子上。
她的女儿,坚定不移的实现了她的梦想,在战场冲锋陷阵,勇敢的死去了。另一个,也是她的女儿,却因为自己太过于弱小,先是当了家庭的逃兵,现在又要当云宫的逃兵。
母亲厌恶自己,鄙视自己,看不上自己……这些小时候的兰可一条都接受不了,现在也是。
原来自己这么多年,毫无长进。
遮住脸的少女不合时宜的感到后悔,但又不知道在后悔什么,最后只能咬牙不吭声,一边期盼着兰汀赶紧关上门,一边又期盼着她别那么做。
“……”
兰汀握着门把手得五指越收越紧,看了这个浑身泥水,摔坐在自己家门前一动不动的的少女好半天,才幽幽小声嘀咕了一句,“……是兰可吗?”
兰可在听到自己名字的一瞬间汗毛倒立,她胡乱翻身站起来,惊恐万分就像见到了鬼,慌不择路的逃离了兰汀的视线。
悬崖的尽头就在眼前。
兰可的脚步很慢,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少女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岩石上,随着她的前进一点点缩短,最终几乎与她的脚跟重叠。
她的靴尖碰到了悬崖的最边缘,几粒碎石被碰落,无声地坠入深渊。
风掠过她的脖颈,帽子边缘扬起几缕散落的黑发。她的肩膀微微绷紧,却又在下一秒松懈下来,像是终于放弃了某种坚持。
——“鹿露是你杀的吧?为什么要这样,因为余琼没有把金太阳交给你?……兰可,你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吗。”
——那是她该死,你救过那么多人,难道因为杀了一个人就全部清零吗?谁敢担保自己能善良一辈子,不管是好是坏,只要自己开心,就对得起这一生了不是吗。
——“兰可,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不是你?……你到底在干什么!那是一条命,你怎么能无动于衷呢?”
——我和兰可之间的关系,和鹿露有什么关系?你救了人,杀了人,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在乎我们是敌是友,至于你是善是恶,我不在乎。
——“星乙,为什么跟我说这些话?”
——因为剩下的时间还很长,我不想失去兰可。
好,你不想失去我,我知道了。
兰可停下脚步,有点畏缩的朝后退了退,迷茫的转头四面八方观望。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跑到这里,但回头看看,地上还有自己身上滴落的泥点子,一点一滴,刺的她眼睛生疼。
——“生下兰可,是我做过最错误的决定,她根本比不上兰智,她没有和兰羌肩并肩的能力,反而是个累赘。她没有一个地方像小智,她不冷静不爱笑不爱唱歌,像个残次品……我真的很后悔,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孩子,也许这就是对我这一生犯下太多杀戮的惩罚吧,这个蠢孩子……”
——“或者说我运气太差,当时应该留下弟弟才对。兰智比兰羌要优秀太多,所以当年我没有犹豫的杀了弟弟,谁知道……居然完全反过来了。”
——“可可,你告诉我,这是你写的吗?告诉哥,你是开玩笑的还是认真的?”
——“我认真的,我的梦想就是杀了妈妈!”
——“你不喜欢这个家,但你能不能为了哥哥,留在这个家?”
兰可继续朝着目标走下去,开始思考如果到了最后一步,自己要不要停下。
——“没有规则章法的力量就和垃圾没有区别,这世界不是谁的能力大谁就说了算,而是一些强者推着一些弱者,所有人加在一起说了算。”
——“所以您的意思是,您明知道他是冤枉的,还要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受罪?那要那些又臭又长的法条有什么用?”
——“规则的牺牲是必要的,慢慢你就学会了,这些事情的后面还有更多一环接一环的事情,与其把网拉起来,不如把环按下去,是为了保护更多无辜的人。”
——“学不会,我也不想学。”
好,你不认可我,我知道了。
日光沉沉,风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兰可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她的黑色短发被微风拂动,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天蓝色的眼睛曾经明亮如刃,此刻却空洞得像是被掏去了灵魂。她的脸上沾满干涸的泥痕,衣服破烂不堪,袖口和裤腿被荆棘划开,露出底下淤青和擦伤的皮肤。
兰可站的笔直,像是习惯性地维持着某种倔强,可她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指甲缝里嵌着泥土,指节上有干涸的血迹——她已经挣扎很久了。
但现在,她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远处的天际线,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她凝视的东西。
风掠过她的衣角,掀起一片布料,又轻轻放下。她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胸口没有起伏,仿佛连活着这件事都已经变得多余。
曾经的自己绝不会低头,绝不会认输,哪怕遍体鳞伤也要咬紧牙关爬起来。
但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是不是我真的错了,兰可想。此刻的她,只是沉默地站在悬崖边,任由风吹散她身上最后一丝温度。连提起勇气的那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淡漠,可那双明澈的眼睛里,早已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兰可抬起脚,但就在一脚踩下去的瞬间,一只速度更快的手出现在视野的角落,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整个身子都拽了回来。
“兰可!”
来人应该是一路狂奔来的,赶在最后一刻拦下了她,顿时虚脱似的蹲在了兰可脚边,生怕她再整什么事一样,眼冒金星到大口喘气还死死掐着她的两只手。
看清来人,兰可得表情从茫然到不耐烦的暴躁,最后到疑惑不解,她神色复杂的低下眼珠:“怎么是你?”
少年深蓝色的头发被汗水黏在脸上,整个人都带着一股怒火:“不是我还能是谁?”
“怎么都不该是你,你应该巴不得我死了才对,为什么要救我?”她像是在嘲讽乐摹,却空白无力。
乐摹顿了顿,缓缓站直,“救你,是为了亲手杀了你。怎么样,这个回答你满意了吗?闹够了吗,能冷静下来了吗?”
兰可看了他一眼,随口说:“那你杀吧。”
这可不像是气话,乐摹被她这副无所谓的样子彻底激恼,抬手抽出了自己的长刀。兰可清楚的看到了他眼底的杀意,闭上眼等待着他用长刀刺穿自己的胸腔。
“我恨你恨的牙痒痒,恨不得用牙咬死你。”
“恨不得用火烧死你。”
“恨不得用药毒死你。”
“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你。”
“恨不得有一天把你打趴在地上,让你哭着跟我求饶,再也别和我对着干!”
乐摹的声音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兰可睁眼看到他眼底那一眼到底的杀意,终于开始有那么一丝慌乱。她一步步退开,乐摹就蹬鼻子上脸,步步逼近,一边用长刀刀尖指着她的鼻子,一边将她逼到离悬崖稍远一点的位置。
“我都要杀你了,为什么不反击?”乐摹张开怀抱,舒展双臂,满不在乎的神情像是在邀约一场不重要的聚会:“像你说的,看过你狼狈不堪模样的人都该死,那你怎么不来挖我的眼缝我的嘴割了我的耳朵?”
兰可苦笑中:“你在开玩笑吗?我现在这样子,杀的得了你?”
“如果我不还手呢?”
兰可顿住了,转眼间视线又变得冰冷:“那我会瞧不起你的。”
她带着悲伤、痛苦和绝望,又仿佛是在自嘲的表情,悲痛从一边扬起一边蹙起的眉宇间泄露出来,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乐摹却紧抓住不放。
“我真不懂你们在想什么……”他一步步走上前:“星乙这样就算了,你也变成这样。”
“你不懂,你怎么可能懂?!”兰可冷笑着说:“像你这种要什么就有什么的人,怎么能理解我和星乙!像你这种被人争抢着要的人,怎么能知道我们这些一直被抛弃的人的痛苦!像你这种顺风顺水的幸运儿,怎么能理解我们无家可归的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