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那也得冲业绩》嘿言

168、夺回兰可（五）

　　兰可的脾气，变得一惊一乍。

　　一点动静就能让她猛地绷紧身子，一句无心的话也能让她瞬间炸毛，像是只时刻防备着被触碰的小兽。旁人只当她性子烈，不好相处，兰羌远远看着她因为长久孤单而产生的应激反应，心里愧疚不已。

　　她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按时上学，身边本就没几个同龄伙伴。偶尔遇上年纪相仿的，也都是自家兄弟姐妹，天然一队、凑成一群，说说笑笑自成圈子。她站在边上，像被隔在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外，插不进话，也融不进热闹。

　　试过一两次，兰可也懂了。

　　与其勉强凑上去被冷落、被侧目，不如干脆缩在自己的小天地里。

　　久而久之，兰可放弃了交朋友。

　　她不再主动靠近，不再期待陪伴，谁若靠近，她先竖起一身尖刺，把人挡在外面。孤僻、尖锐、不好惹，成了她给自己裹上的硬壳。

　　旁人都由着她去，只当她本就如此。

　　唯有兰羌，从来不愿意放弃。

　　他不急着逼她融入，也不劝她懂事乖巧，只是安安静静守在一旁，在她发脾气时稳住她，在她孤身一人时陪着她。

　　如果兰可放弃交朋友，他便做她一辈子最不会离开的那个人。

　　然后，就像天降奇兵，英卡出现了。

　　事情发生在兰可十三岁时的生日，羽族族长带着彼时年幼的妹妹来到了“第五天”，麦乡游玩。

　　金黄的麦田，混浊的天边景观，都令脾气暴躁的兰可更加不高兴。她不明白为什么兰羌要选这样一个毫无乐子的地方旅游来当做她的生日礼物，实在太敷衍人了。

　　在这里的农舍待了三天，抗议似的窝在落满尘土的小屋里，她几乎每天都要换一双新鞋，因为一想到泥土颗粒会顺着空气进入皮鞋和她肌肤相贴，兰可就难受的仿佛浑身长满跳蚤。

　　终于在哥哥的再三提示下，她决定去麦田逛逛。

　　一望无际的平原，方方正正的麦田，奇异的让人躁动的心平静下来。

　　“你是谁家的孩子啊？”

　　兰可回头，只见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皮肤晒得成小麦的颜色，单薄的身子却有肌肉的线条。他正满眼好奇的盯兰可的鞋子，眼神直率到让她有些窘迫，于是出言喝道：“你不要再盯着我的鞋子看了！”

　　男孩顿时回神，眼神移到兰可娇俏的脸蛋上时顿时有些慌了，他飞速低下头，开口结结巴巴道：“对、对不起，我只是没见过……”

　　没见过什么呢？

　　“真奇怪，你没见过鞋子吗？”

　　“我…只是没见过，这么干净的鞋子”

　　她这才注意到男孩穿着的一条已经被泥染成土色的裤子，卷起的裤腿下，纤细的脚踝扎进一双明显大了点的脏兮兮的皮鞋里，用绳子紧紧绑住防止走路的时候掉下来。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看着脚下的土地，没有接受过礼仪教导的乡间男孩也许也从这个干净漂亮的女孩的反应中意识到他们的不同，头埋的更低了。

　　尽管衣服多脏，兰可还是注意到，他衣领下露出的一小片肌肤依然是天人的雪白，就和她一样。

　　他们身上都留着天人的血脉，都是天国的子民。

　　女孩的心似乎被什么刺痛了，她像个被判决死刑的刑犯人，感到很抱歉又无助。

　　“我叫兰可，你呢？”

　　男孩有些惊讶的抬起头，紧接着一个纯朴的笑容出现在他粘着泥点子的脸上，他大声说：“我叫英卡！”

　　兰可当即伸手脱下了两只兽皮的鞋子，连同雪白的袜子一齐扒下来，丢在一边。光脚踩在坑坑洼洼的泥土地上，她才发现软软的并不硌脚。

　　土地被晒的暖暖的，暴露在温热的空气里，很舒服。

　　“英卡！”兰可也学着他大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笑容可掬道：“这是你家的麦田吗？”

　　“对的，但没有你看到的这么一大片，我们家只有这么一小片。”英卡两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小方块，刚好把女孩罩进里面，看到兰可落在地上的影子形象，英卡立刻反应过来，艳羡不已：“你有翅膀啊！”

　　兰可大方的把翅膀放了出来。

　　“真漂亮……”英卡看着她雪白的羽毛和翅膀边缘打上的九个金环。

　　这种话兰可听多了，她只当那些是奉承和客套。但被英卡说出来，配上他真诚又灿烂，她才第一次真心感到骄傲。

　　“我们这里有什么特色啊…第五天的人是最多的了，出门就能看到数不清的人，还有就是这些麦田了……”

　　“这些麦子都是我父亲在照看，他说不需要我去碰他的宝贝麦子，每次见到我去摆弄麦子都要骂我，那些麦子就是他的命，有时候我觉得那些麦子才是他亲儿子呢。”

　　“挣不到多少钱，都是辛苦钱，卖到别的地方，剩下的吃饭还不一定够呢……虽然不会饿死，但饿着肚子还是很难受的。”

　　“当然能上学……我是武士，但在我们这里是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更有力气，谁种出来的麦子更多啊……”

　　“宫殿吗？没见过，我父亲没见过，我祖父也没见过，太多麦子需要照顾了，我们都没机会去别的地方……”

　　“……”

　　兰可和英卡就这样在小麦田里建立了深厚的友情，她渐渐开始不再注意形象，英卡带着她奔跑在金黄的海中，风激起浪花，把他们都淹没了。

　　英卡的脸经常红的像成熟的果实，他有时候会磕磕巴巴的说话，谈到这里的一切时又会变得健谈。

　　兰可拉着英卡的手，鼓动翅膀在半空中飞不远，她加大力度，英卡也被她隐隐拽离地面。

　　风筝与风筝线线一般，好像两人下一刻就会一齐朝天空飞去。

　　一场不被看好的旅行，就这么飞速度过。

　　“英卡，你不想离开这里吗？”

　　英卡用袖子擦了擦脸，泥点子冥顽不灵的赖在他脸颊上，他说：“……我的鞋子，无论怎么洗，都不可能和你的鞋子一样干净”

　　“……”

　　临行前，一位不速之客找到了兄妹两人。

　　是一个满脸风沙的中年男人，他的皮肤看上去比英卡还要粗糙黝黑，他敲开兰羌的房门，一语不发的从裤腰里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已经很破旧，被不满皱纹的手一点一点揭开，展露出一块金光闪闪的东西。

　　是一块半个掌心大的金子。

　　“大人，我想求您，把我家那命苦的孩子收了去吧，他天生是快做兵的材料，不能再和我一样做一把割麦的镰刀了。”

　　那个孩子，就是英卡。

　　“我手下不缺这么一块已经出炉晚了的材料，你自己留着吧。”

　　男人扑通一声跪下，故意卡着不让他们关上门，他笑得十分谄媚丑陋，眼睛也混浊的如同暮年老人。

　　“哥哥，我们就把英卡带走吧。”

　　兰羌语气听不出喜恶，只道：“不要任性。”

　　“我就要！”兰可摆出贵族小姐不得到手誓不罢休的架势，不管不顾死皮赖脸道：“你给我的生日礼物我不满意！你得再重新送我一份新的礼物！我就要英卡！！”

　　“奴隶而已，为什么非要英卡呢？”

　　“不是奴隶”兰可郑重道：“英卡是我的朋友！”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兰可胜利了。

　　英卡满是不舍又满是期待的登上了去往羽族部落的轮船，出乎兰可意料的是，他的父亲并没有来码头送他一程。

　　可能是还要去照顾麦田吧。

　　金黄的麦田，上千万的人口，少的可怜的收入，贫瘠的精神，数不清的烦恼……

　　英卡站在船尾，接受海风的送别。

　　一个身影突然远远冲进视野中，老父亲终于还是觉得儿子比那些麦子重要，飞奔着在船开的最后一刻赶到了。

　　看着在正对他的儿子，脸上还带着最后一点泥点子，英卡站在他根本不可能看到的高度，可他就是将那几个土点子看的清清楚楚。

　　这个难看的男人突然变得怒气冲冲，嘶哑着嗓子咆哮道：“死小子！给我看前面！你还看着那些没用的麦子干什么！！”

　　英卡原本带着的微笑瞬间消失了，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突然又说那些宝贝麦子没用了。

　　这时脚下不稳，船开了，他听话的转过身面对前方的海面

　　不知道父亲走了没有，要不要偷偷回头看一眼……算了，他又该生气了。

　　英卡抹了两下眼角，狠狠搓着脸颊，发泄似的把脸揉的通红，终于弄掉了泥点子。

　　兰可从前面走来，唤他道：“英卡！”

　　“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知道我需要什么了。”

　　“……什么？”

　　“机会。”兰可伸出手，横过来，眯着一只眼睛用带有茧子大拇指比划着天国最上层的那一点点模糊的影子。“我需要一个，改变命运的良机，或者说，一个贵人。”

　　“……谁？”

　　“最强的人。”兰可微微笑着，天蓝色的眼睛里重新浮现起孩子气，包含对童话美梦的憧憬。“他掌控着一种能击败所有飞禽，让走兽遁地逃窜的物质。”

　　英卡笑的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我说的是雷霆。”

　　他们走进了船舱，钻进了光芒万丈的明天，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