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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夺回兰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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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合,是两个人的事。
真正势均力敌的两个人,是无法完成配合的。
在两个人背靠背的作战中,要想发挥出至少一方的真正实力,只有让弱者中的强者挺身而出,强者中的弱者居于人后,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一旦组合成立,习惯了作战中彼此的存在,就像同时拥有了四条胳膊、两双眼睛、两颗心脏,在时空里占据的位置翻了一倍一样,感到异常的安全和宁静。
可当其中一方消失,另一方则必将承受如断臂凌迟,抽筋断骨的疼痛。
兰羌撑不下去。
“姐姐,马上就又能见到你了。”
男孩倒在血泊中,脖颈上挨了深深一刀,鲜血从被切断的动脉喷涌而出,下雨似的,痛得他昏死过去。
趁着弥留之际,他面见了双胞胎姐姐的孤魂,两个人在漆黑的空间里四目相对,姐姐咧嘴笑着,很开心的冲他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走掉,再也没有回来。
兰羌分不清,她是在报复自己在战场上扔下她的尸体离开,还是在迫不及待的和自己,和这个家撇清关系。
六天了。
姐姐比他早出生六分钟,而现在他已经比姐姐大六天了。
好像兰智死前的世界才是真实的,她死后,身边的一切都变的好奇怪。
他的灵魂被姐姐当作陪葬品刮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变的稀薄,无法支撑起这具十二岁的男孩的躯壳。
兰羌时常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从那场战争中活下来,会不会是姐姐还活着,自己才是鬼。
因为每当他转头环顾四周。
没有一个活人。
“兰智死了,兰羌也和没了魂一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都是十二三岁的孩子,怎么遥夏就能完好无损的全身而退?我的孩子就那么轻易的死掉了,这一点也不公平……”
兰羌依稀记得,那是姐姐葬礼结束后的黄昏,他无视了所有族人探究的、可怜的、跃跃欲试的目光,不知不觉走到了母亲房间的窗户外。
房间里传来老师和母亲的声音。
“兰智有超出寻常小孩的策略敏感,她既然保全了军队大半士兵和兰羌的性命,就证明她已经努力过了,就算……她没能活下来,也是不可抗力。”
“兰智…兰智……遥夏,那余琼呢?她儿子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什么?”老师似乎对她问出这样的问题很不满,语气也不再小心翼翼的怕刺痛母亲,而是隐隐带着怒火:“天王根本就没让余琼亲自上战场!他们夫妻两个也清楚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上战场有多荒谬,多残忍!”
母亲懊恼的声音说:“他们两个是我一手栽培出的,从一出生就呆在一起,兰智甚至比兰羌还要聪明一点,为什么死的会是她?……兰羌没了兰智,还有什么用?”
兰羌五指舒展,按在了墙面上,静静地听着。
“族长,我觉得您现在最该做的,是去看看心理医生。”老师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你该为自己死了一个女儿伤心,而不是该在这里说这种混账话。”
“随你怎么想,我找你来是想问你,兰羌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我从族里挑了那么多精英出来,他就跟个傻子一样,不动也不说话,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发呆,他好像很排斥组合,但这是绝对不能让他任性的。我知道双胞胎姐弟之间又难以分割的联系,但兰智已经死了这么久了……”
“六天。”
“什么?”
“您的女儿,您儿子的姐姐,才刚刚过世六天!”
“这这场仗刚结束也才不到三天,您甚至上午才和兰羌一起出席了兰智的葬礼。这么短的时间,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振作起来,不觉得太苛刻了吗?”
“……用药呢?”
“有病的是你!你疯了吗?!”
兰羌的手无力的垂下,掉落在身体的一边,累赘一样,被他费劲的带走。
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看到的是医院的天花板,他静静听着自己的呼吸,过了好久,才开口说:“有人吗?”
“有我。”老师的声音很小,他守在自己床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这让兰羌烦躁不已,又闭上了眼。
“不要再尝试去死了,你是死不掉的。”
兰羌闭着眼,疲惫不堪:“为什么?”
刚问出口,他就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他的一颗心脏还在跳动着,但却感受不到另一颗心的存在了。调动不起来任何法力,四肢百骸像油尽灯枯的老人一样僵硬干枯,兰羌后知后觉,他的灵心早已经不在体内了。
谁干的?兰羌想。
很快想明白了。
“是你母亲,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不能再失去儿子。她怕你真的自杀,所以把你的灵心带走了。”
“你浑身是血,没了呼吸,她吓得直哭,知道你的灵心没事,又高兴的笑,跟疯子一样。”
灵心不碎,人就无法真正死亡,只要没有真正死亡,这具身体就随便他折腾。兰羌张开眼睛,天蓝色的眼睛平静透亮,他轻轻说:“我知道这样是死不掉的,我只是觉得,我和姐从出生起就一直在在一起,所以死也要在一起。我想体验一下,她死之前的感受。”
老师听了他的话,停顿了良久,问:“那你现在体会过了,那是什么感受?”
兰羌说:“死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她的脸,听见她说她要我别死。”
兰智被一刀砍在脖子上,摔下马背后,就再也看不到她了。
鲜红的血液像喷泉一样喷射出来,一片鲜红,扑鼻而来一阵腥风。
那就是他们姐弟的最后一面。
那之后兰智应该没有立刻死亡,她应该倒在尸山血海里,就像他倒在卧室的地板上,一点点感受死亡的进程。
兰智作为早出生的姐姐,比他聪明很多,或许他们的感受应该不一样,但兰羌抚摸着那不存在的有关双胞胎间无形的关联线,可以确定,兰智一定不想死。
“姐姐死了,母亲一点都不伤心。”
“伤心不是给活着的人看的,你怎么知道你母亲没有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哭呢?”
“可能吧。”兰羌麻木地说。
当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还没来得及为姐姐的死亡伤心,来不及等不到今天的夜晚来临,黄昏将会伴随着一声婴儿的啼哭,逼着他为一个即将新生的生命而高兴。
“你的母亲怀孕了。”
兰羌的眨眼都变慢了,天蓝色的眼睛迟钝的看着男人,“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她的血落在花生石上没有用,石头剥夺了她再次成为母亲的资格,但她的执念已经重到可以亲自靠怀胎十月来孕育一个孩子了。”老师把热水递到他手心里,“兰羌,你就要有两个和你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弟弟或者妹妹了。”
“……是吗。”兰羌坐在病床边,脖颈已经愈合的伤疤告诉他,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昏迷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有多久呢?久到母亲的肚子已经变的那么大,那里面住着两个人。
姐姐没有住过,他没有住过,在母亲的身体里住着两个陌生人,这感觉让他惊恐不已,甚至觉得恶心。
这两个陌生人要干什么?兰羌想着,喝了一口热水,水流通过体内的器官流到肚子里的感觉,让他想起小时候在课上学过的,小孩子的分娩过程,一时间手没端稳水杯,玻璃渣碎了一地。
老师站起身,“你母亲就在楼上的房间,待产,你要去看看她吗?”
兰羌呆愣着坐在床边,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几个月过去,身边的人都疯了。老师帮他穿上鞋,鞋带系成了蝴蝶结,兰羌跳下床的时候蝴蝶的翅膀还抖了抖,然后就像翅膀扭麻花那样,扭曲成了难看的形状。
一步,一步,左,右,一步,一步……
一步,左,一步……
兰羌走在宽阔的大路上,越走越害怕,越害怕就走的越小心。
四肢在退化,头脑在幼化,身体似乎在变小,身高在变矮,变的和小孩子一样,看着所有的一切都觉得太高太大了。
只有身边的女孩陪着他。她有和自己一样大的脑袋,一样细瘦的胳膊,穿着一样的小衣服小鞋子,走路一起迈左脚,一起迈右脚。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说,牙齿一颗一颗从殷红的小嘴里掉出来,蹦的到处都是,然后说话越来越慢,腿越来越软,几乎要站不住,然后再相互叫一声“姐姐”“弟弟”后,开始一起咿咿呀呀,一起哭……
兰羌站在她的墓碑前。
马上就能见到你了,姐姐。
他摸了摸墓碑上兰智的名字,想把自己的名字也刻在上面,但又想起来,这里是有功劳的人才能埋葬的地方。而他是因为怕痛,满心逃避的人,不配和姐姐埋葬在一起。
可是……我真的好想你,让我再见你一面好不好?
兰羌掀开盖在墓碑前土地上的石板,一把一把挖开表面的干泥,那下面居然突然出现湿润的几点泥水,还越变越多,他来不及细想,心急如焚,满手土渣根本无法控制自己,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单单只有手还在动。
他终于破开了棺材,里面却空无一物。
兰羌皱了皱眉,他居然忘了,兰智的尸体没有找到。
可也不应该什么都不放,至少应该放点兰智喜欢的东西吧?比如……
他又想起来,兰智什么都不喜欢,从来都是有什么用什么,有什么吃什么,有什么说什么,让学什么就学什么。
好吧。
等兰羌爬进了这一口成年人大小的棺材,躺进去,才发现自己的体格还完全不够。他躺在右边,左边能空出另一个自己的大小。
“看来得两个兰羌加起来,才能有一个成年人的大小。”头顶忽然传来男人带笑的声音。
老师的脑袋出现在四四方方棺材边缘,兰羌看了他一眼。这是属于他们姐弟最后独处的时光,除了兰智,他谁也不想理。
兰羌又看向蓝天。
天蓝色的眼珠子看着天空,每一片颜色都是不一样的,当然找不到和兰智眼中的天空一样颜色的那一小片。
“母亲还好吗?”兰羌躺在棺材里,枕着自己的手臂,问。
“生产顺利,现在已经睡着了,母女平安。”老师说。
“兰羌还好吗?”兰羌忽然这么问。
男人一愣,反应过来,他是在替兰智问。
“……还不错,能跑能跳,就是没了你这个姐姐,他还不太适应,但事已至此,他得接受现实,自己不再是兰智的弟弟,他还要知道,自己现在是个哥哥了,兰可的哥哥。”
“……兰可,兰可,兰可。”
“对,我起的名字。”
“那兰可她还好吗?”
“很好,是个健康的小女孩,和我们一样,也有天蓝色的眼睛。”
“老师,你呢?”兰羌看着这个从出生起就陪在他们身边的男人,这个教他们念书教他们修行,教他们练剑,扮演了父亲般的男人,问:“老师,你还好吗?”
“不好。”男人微笑着说:“没有你,就像缺了一只眼睛,虽然还能看见所有的东西,但没有人再能看见你的颜色了。”
“我不想死。”兰羌从棺材里坐起来。“我也想你们了。”
“老师也想你。”男人顿了顿,声音也哽咽模糊起来。
兰羌见状,朝老师伸出手,男人把他从棺材里拉出来,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兰羌则回过头,回答她:“姐,我也想你。”
棺材里空荡荡的。兰羌总觉得不该是这样,姐一定还有在意的东西,不过他还没想到。
如果连他都想不到,那就没人能想到了。
兰羌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有了!
至少姐姐肯定是喜欢自己的。他抽出老师的刀,毫不犹豫的砍掉了自己自己左手的小拇指,没忍住叫了一声,忍着疼把自己的手指扔进了兰智的棺材。
男人没有阻拦他,而是挥了挥手,招来一阵强劲的疾风,妄想用风把一切铺平。
一根细短的小拇指在干净的棺材里摇摇晃晃,鲜血像落在石板上的残枝败叶,弄的到处都是,男人加快了风速,但在棺材即将合上的瞬间,身边的男孩受了刺激般又猛的冲下了坟墓。
棺材在他扑上去的一瞬间被沉重的石板压的严丝合缝,他焦急的想去推开,却被断指处的伤口疼的面目狰狞,汗水与泪水接连从孩子的体内爆发。
“姐姐!……兰智!”
男孩抱着棺材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