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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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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诏翻看文件,始终心不在焉。
门外响起克制的敲门声。只规律地轻敲三下,没得到回应,等候片刻,继续敲三下。
“请进。”
进来的人果然是李知珩。他长达腰间的长发在脑后挽成松垮的发髻,几缕发丝随意地垂下额前。双手端着一只小碗,款步走到尹诏身边。
“这么晚了老公还在工作吗?真是辛苦。喝点汤吧。”
尹诏接过碗。碗中是琥珀色的梨汤,澄澈透明。碗底沉着两块雪白的梨肉,汤表面铺着一层桂花蜜。他拿起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送进口中。
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甜而不腻,带着桂花的清雅与梨的清甜,炖得绵烂的梨肉入口即化。
“这是你熬的吗?”尹诏喜欢甜食,又喝了一勺。
“不是。是小凌熬的。她做饭很厉害呢。”见尹诏将碗中的汤全部喝完,李知珩问道,“需要再来一碗吗?”
“不用了。”
尹诏继续将注意力放在文件上。余光无意中瞥见李知珩没有离开书房,还在门口徘徊,出声询问。
“还有什么事吗?”
“刚刚那些东西,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李知珩洁白的牙齿咬着下唇,脸颊表面泛起浅红色,“总之你不要多想。”
“我没有多想。”尹诏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
“好的。”李知珩垂下眼睛。眼尾处一点黛色的小痣笼罩在睫毛投下的阴影中。
“妈妈再过几天过生日,礼物你准备好了吗?”
李知珩无声地点点头。但实际上他还没有准备好。自从踏入尹家大门那天起尹母就因为他普通的家庭背景而看他百般不顺眼,他已经为尹母过寿要准备礼物的事发愁了良久,依旧没有什么好想法。
“伯父病情怎么样了?”
想不到尹诏会主动关心父亲的病,李知珩有点吃惊,“医生说是肝硬化。情况不算太严重。不过……”他犹豫片刻,“妈妈还是有些担心国立医院的医疗水平,可以让他转去你家的私人医院吗?”
“可以。我明天让助理去为伯父办转院手续。”
“谢谢老公。你忙吧,我先不打扰你了。”
李知珩端起瓷碗,拉开书房厚重的柚木门,正准备离开时,被尹诏从身后叫住。
“怎么了老公,还有别的事吗?”
李知珩手搭在木门上回头,嘴角向上勾了勾。
“我今晚在书房睡。”尹诏停顿一下说道,语气疏离。
“好的。”李知珩推门而出,继而缓缓合上木门。身处同一个屋檐之下,门后的尹诏与他像是相隔于两个世界。
他悄然离开,返回卧室。
夜晚,李知珩独自一人占据偌大的床。他翻来覆去,只觉得身边空空荡荡,忍不住抱住蓬松柔软如棉花一般的被子,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半张脸埋在被子中,一双黑曜石般亮的惊人的眼睛露在外面,视线穿过床幔,投向黝黑的远处。
那里正是书房的方向。
一夜难眠。
时近次日凌晨,李知珩才在昏昏沉沉中进入梦乡,再次睁开眼睛已经快九点。他惊呼一声,从床上跳起,光脚跑到书桌前查看日历。修长的手指在写着日期一块块方格上划过,最后停留在3月6日。
方格中用红笔大大地写着两个字:红会。甚至这两个字还被夸张地用几乎力破纸背的红圈勾住。
“坏了,要来不及了。”
李知珩套上睡衣,小跑着去洗漱。女佣小凌一边为他梳理头发,一边安慰。
“没关系夫人,现在出发还来得及,车程也就二十分钟。 ”
“这个可不能迟到。”
李知珩看向镜子,镜中的自己眼底铺着淡淡的青黑,说话语气中不由带上几分焦急与无奈。
参加商业巨头夫人的社交活动,也是作为尹家夫人的职责所在。夫人间的社交不只是闲聊,也是维系商业关系的手段之一。在这样的社交场合出席,代表了丈夫的面子。尽管李知珩并不擅长应对这种充斥着虚伪客套的场合,但依然必须硬着头皮参加。
红会便是其中之一,也是最不能缺席的一个。
红会,全名为“红颜互助会”,由商界名流的夫人们组成。上个世纪末开始成立。之前连续几届,红会的会长都由出身名门的尹家老夫人,也就是尹诏的母亲担任。
李知珩嫁入尹家后,众人本以为他会顺理成章接任会长之位,可他一再推辞,最终只接受了副会长的职位。
红会平日里常举办茶会、插花、高尔夫一类的活动,以此维系成员间的关系。
李知珩梳理打扮整齐,挑选了一套白色燕尾服。坐车急匆匆赶往今天红会的举办地。
活动在镜湖庄园的露天花园中举行。花园环境宜人,角堇、雏菊在道路两旁盛放。花园中央铺着雪白的地毯,摆放着五六张雕花圆桌。前来参加活动的夫人们身着考究精致的礼服,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交头接耳,小声交谈。阳光透过香樟的叶子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宛如油画中的场景。
李知珩一走近,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他。他下意识攥紧拳头,在众人的注视下脸颊发烫。
李知珩从小到大都成绩优异,唯独在红会中反复体会差生置身于优等生中的窘迫。
他的视线匆忙掠过各个桌子,试图寻找一个空闲的座位。发现已经坐满,没有位置留给自己。
担任会长的郑夫人坐在主席台上,露出和蔼的微笑,向李知珩招招手,“尹夫人,请坐到这边来。”
台下众夫人的目光从身后追随着他。李知珩频频弯腰点头,连连小声道歉,快步走到主席台,坐在郑夫人身旁的副座位上。
郑夫人笑着向他点头。李知珩心中咯噔一下。郑夫人因为李知珩拒绝会长位置才能担任会长,对他一直心存芥蒂,今天态度却格外温和,不知道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既然大家都来了,那我们就开始吧。”郑夫人拿起话筒,清清嗓子,深鞠一躬。“首先,感谢诸位一如既往在百忙之中抽空参加今天的活动。过去一年中,承蒙各位鼎力支持,红会成功举办了绘画鉴赏、国际茶艺交流、慈善拍卖晚宴等活动。各位的先生都深耕商业,为推动社会繁荣努力奋斗。身为妻子的我们不仅要努力做好后勤工作,同时也要践行社会责任,为社会贡献一份力量。因此,我们商讨后决定成立有关救助海洋濒危生物的慈善委员会。”
在郑夫人讲话期间,所有人都在静默地倾听,脸上浮现出认真而庄重的神色。
郑夫人发言完毕,轻轻拍手示意,两位工作人员随即从侧后方推出一块电子白板。郑夫人按下手中的遥控器,电子白板上立刻浮现出一行大字——濒危海洋生物救助专项慈善委员会设立案。
他再次拨动遥控器,切换到下一张PPT。这是一组呈现濒危海洋鱼类的影像。
李知珩凝视着这组影像。黄唇鱼无神的双眼向外突出,玻璃体混浊不清,上面布满青黑色的血丝。李知珩似乎能嗅闻到从它身上潮湿的海腥味,让他不住联想到红会有一次组织去福利院探望孤儿,那些身穿旧衣服的小孩杂乱油腻的头发上散发着同样的气味。
探望孤儿的活动红会只举办过一次。李知珩猜测因为那天郑夫人穿了一条精致的珍珠色斜纹貂皮大衣,但孤儿院的小孩在衣服上抓下一个漆黑的手印。
他不由心想,与其救助远隔万里的濒危海洋生物,不如先想想一个街区外福利院里的孩子?可这话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郑夫人滔滔不绝地介绍完濒危鱼类的现状,以及目前成立慈善委员会的规划,便开始为红会各位成员分配任务。李知珩紧张地听着,手心渗出薄薄的汗。
“尹夫人。”
在几乎所有人都分配任务后,郑夫人终于叫到李知珩。
李知珩“刷”得站起,动作太过急促,带得身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响动。台下立刻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他的脸有些发烫,先挤出一个笑容,向一脸意味深长看着他的郑夫人点头,继而又向台下各位夫人点头。
“作为副会长,就由尹夫人负责撰写《濒危海洋生物保护基金会筹备白皮书》,大家认为怎么样?”郑夫人狐狸一般的眼睛半眯。
台下响起掌声。李知珩心中一沉,却拒绝不得,只能说道:“我会尽力而为,感谢大家对我的信任。”
他对如何撰写白皮书一筹莫展,目前唯一清楚的,便是如果不能完成任务,就会让丈夫丢脸。
尹诏近来对他的态度本就不冷不热。如果没有顺利写好白皮书,尹老夫人一向不喜欢他,要是借题发挥,恐怕他在尹家的处境会十分艰难。
李知珩的心情开始变得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