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作解》信蓝

16、现在与过去横亘着一整个自己 万圣节

　　万圣节的气息早已渗透到街上，尤其是商场——年轻人的主阵地。潮流文化的兴起，各种符合趋势的商业活动也随之袭来，到处都是万圣节联名，随处可见的南瓜灯笼、黑色女巫、小丑僵尸，还有随机挑选路人的整蛊游戏。在死去活来的劳累里，尽可能创造鲜活的意义，去抵抗平庸和无趣。

　　“哇！快看这个女巫帽，适合我吗？”郑沐雨站在镜子前左摆右晃，凹起浮夸造型。

　　“这个适合你哈哈哈哈。”何倩拿起南瓜头套往郑沐雨脑袋上一塞。

　　“何倩！！！你完蛋了你！”

　　“邱汐！林愿！快来救我！”

　　一前一后绕着精品店跑，这场“斗争”以何倩的嘶吼声结束。

　　几人逐渐将体力耗尽，打算和男生会合去吃饭。西洋的节日必须搭配西式晚餐，林其冬强烈要求如此，看了一晚上最终选择怪诞风格的餐厅。

　　“嘿嘿，知道我为什么选择这个餐厅吗？你们马上就知道咯。”

　　一张长形桌子上罩着一块黑布，摆着四盏黑色烛台，接待员等她们一一入座后就离开了。邱汐抬头瞄了四周，红色的绒布高高架起，复古的西式高脚靠背椅，典型欧美恐怖片的场景。倏然天花板悬挂的暖色吊灯熄灭，郑沐雨和何倩发出惊叫。

　　绒布掀起走进一个骷髅脸，这种场合也不知该称作人还是鬼，他端着小小的微光蜡烛，一盏盏点亮桌面，光晕朦胧罩在每个人的脸上，都不敢轻举妄动，只有林其冬本人在角落偷笑。

　　神秘骷髅脸在点完蜡烛后离场，随即进来两位戴着半边面具的服务生，将菜品一一送上。看见他们望着菜品面露难色，林其冬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菜品同样以暗色系为主。焦嫩的鸭胸肉浇上黑色销魂酱，流经微红的似山丘般的层层鲜肉；法式牛排依附在白色餐盘中，散落黑色的紫苏叶作点缀，像迷失在丛林里注定的盘中物；圆盘里的意面附着深色烧烤汁，宛如盘踞在地底的邪恶藤蔓；就连沙拉不是平常的青色，表面的酱显得格格不入。一桌的菜看着令人直皱眉头，但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又让人半信半疑。

　　“林其冬，要是不好吃这一桌你请啊。”郑宇成紧握刀叉。

　　“我支持我支持，从哪找的这奇奇怪怪的店，不好吃我们可不A钱。”郑沐雨环视一圈假装抖抖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哎呀，我这不是找个符合气氛的嘛！放心好啦！”

　　大家顾不上吵闹了，香味不断刺激蓬勃的味蕾，肚子咕噜噜响几个轮回了，拿起餐盘开始大快朵颐。别看这个菜相很“阴险”，吃起来还真挺不错的。

　　“这个意面真巨好吃，我都吃了两盘了。小冬，选的不错。”

　　“铮哥满意就好，满意就好。”

　　“林其冬你跟个小弟一样，还铮哥，还小冬的。”郑沐雨有点无语，寻思这两人还演上了。

　　“咋了，我铮哥又高又帅，篮球打得又好，可多女生喜欢呢……”

　　“行了行了，哎呀，这怎么好意思。”王铮打断林其冬，几不可觉瞟了眼林愿，她正切着盘里最后两块牛排。

　　“我们再在附近逛逛吧，那边小集市还没去呢。”郑沐雨捂着微微起伏的肚子发出提议，反正就当消食了。

　　小集市里一部分人奇装异服，另一部分日常穿搭，这一片是年轻人最的聚集地，没有无端的指责和不怀好意的打量，只有肯定的欣赏和包容的心态。

　　逛着一家又一家的店，也只是上手摸摸这个小饰品，翻翻那个大玩偶，看到新奇的玩意儿感叹跟不上发展的脚步，偶尔互相猜猜手中物品的价格，超出预期便低声惊呼。男生刚开始没多久就约去电玩城放纵，两方都沉浸在各自的天地里。

　　可惜上天好像开不起玩笑，竟突然轰鸣作响，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一片天空，随后大颗大颗的雨珠从天而降，路上的人反应过来开始四处逃窜。

　　四人站在店门口迷茫。

　　“怎么下雨了！”

　　“我们咋回去？没带伞啊！”

　　“我打电话问问郑宇成他们有没有带伞。”

　　郑沐雨转身到安静的角落打电话交涉，其实就算他们都带了伞也没办法带这么多人。

　　“郑宇成说他们已经回去了。”

　　“雨好像越下越大了。”林愿伸出手掌感受，在手心溅起一盏盏花，细纹处汇成小小的汪洋。

　　“要不…你们今晚来我家住吧！我让陆叔来接我们！咋样！”郑沐雨饶有兴致在林愿和何倩身上周旋，主要是何倩，她从来没有去过同学家住。

　　“我都可以。”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何倩身上，空气凝滞了三秒。

　　何倩看着期待的眼神也不忍拒绝，但也拿不准主意。她紧紧咬住下唇，不知如何是好。

　　“哎呀，先走吧先走吧，不然越来越晚了，也不知道雨什么时候停，实在不行我来跟叔叔阿姨说。”于是郑沐雨推着三人往门口走，然后给陆叔打了电话。

　　邱汐感到气温在下降，这时候才终于意识到冬天快来了。狂风刮过，浑身打了个小寒颤，缩了缩身子不小心碰到身旁的林愿。

　　林愿看着面前快缩成鹌鹑的人，默默往前一步替她挡了夹杂雨水的风。

　　“陆叔说他进不来只能停在路口，我们冲过去吧，大家小心看车噢。”

　　雨势完全没有变小，都是撑起外套在朦胧的街道狂奔，出口处喇叭连绵不断，走了好一会才看到打着双闪的黑色轿车。邱汐感到脚趾冰凉，不知什么时候滴滴答答的雨渗过了鞋面，下雨最难耐的就是鞋子进了水，脚下增了重量，却踏不到实处。

　　车厢就像涌进了潮湿，黏糊的狭窄空间让邱汐倍感不适，暂且靠紧闭双眼抑制随时喷薄的不满。林愿隐约感觉得出旁边流窜着低气压，身旁人的呼吸比平时要重得多，眉头又皱成了小山丘。因着这场雨，车上的所有人在沉默，是疲惫，担忧，还是要和喧嚣隔绝，每个人都各有想法。

　　“终于到了，累死老娘了。”郑沐雨伸展个懒腰，“我差点就睡着了，这雨声还挺助眠。”

　　“哎哟你们可算回来了，外面下这么大的雨。”温茹絮从阶梯下来，看着四位湿漉漉的女孩。“这是何倩是吧，来来来，快去洗热水澡，都别感冒了啊，小愿和小汐也是，都快去把湿衣服换了。”

　　何倩被郑沐雨挽着胳膊准备上楼洗澡，兜里的手机传来震动。何倩迟疑了，她不用看都知道是谁打来的，不想接，又不得不接。

　　“喂，爸。”

　　“你怎么还不回来！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是不是又在外面乱搞！啊！”

　　“爸，我没有。”声音如细沙在颤抖。

　　“你个不孝女！非得把我气死你才开心是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是声嘶力竭的咆哮，将这几个小时的罪恶当作十年的冤孽，通通发泄出来，即使没开扬声器，也能让旁人感知到愤怒的气焰。

　　何倩还在无力地解释，但并没有平息的效果。郑沐雨示意她把手机让给她交涉，本想拒绝，但对上笃定的眼神，告诉她可以放手的眼神，内心犹如受到神秘的召唤，已然将冰冷的仪器交付出去。

　　“何叔叔您好，我是郑沐雨，我们在家长会上见过的。”面对无端的怒火，她也只是聊家常语气回复，好像怎样的严峻和挑衅，也从未让面具暴露出裂痕。

　　一听到对面换了人，态度立马转变。“啊是郑家大小姐啊，倩倩和你在一起是吧。”

　　“是的，何叔叔。我们刚才在外面玩，突然下雨了，我就跟何倩说直接来我家住一晚，明天再送她回去。这么大雨，她自己一个人回去我也不放心。”

　　“啊好嘞好嘞，有你在我就放心了，那孩子一出去就乱来，她真是……”

　　“爸！”何倩从郑沐雨手里一把抢回手机，“你早点休息。”接着挂断了电话。

　　一下子安静下来，何倩抠弄右手大姆指的倒刺。温茹絮招呼她们快去洗澡，郑沐雨牵着何倩的手上楼。“今晚倩倩一定要和我睡，好不容易一起过夜，闺蜜要畅聊一下。”她回头看着落后你两人，

　　“林愿你随意，邱汐要不要一起呀？”

　　“呃，四个人一起睡不会很拥挤吗？”

　　“怎么会，实在不行……”打地铺呗。

　　“那我拒绝。”

　　夜幕垂落，星月憩眠。邱汐洗去一身污浊，瘫坐在柔软的床上，放空，只是在放空。经历放肆的玩乐和雨水的无尽冲刷后，全身的器官像被全部拆解重组，渗水的严重酸胀，闭眼准备将自己摔进梦乡。

　　隔着几道墙之外，有人朝天花板狂笑，有人背对月光附和，有人假寐沉默。

　　十几岁的人生所面对的纷扰足以笼罩一个世界，以当时的心智和能力无法妥当处理只是情理之中，无所依仗的经验和难以确定的走向围困自由的年轻人，但是那个年纪没有察觉，多年之后也做不到去谴责曾经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