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无忧》玖月23

2、青春断章

　　9月初的南方暑热未尽，暑假的余温还未彻底散去，罗塘中学的梧桐树却开始有了第一片黄叶。正式开学的日子，勇子怀着一种隐秘的期待，目光在每一个走进教室的身影上逡巡。铃声一次次响起，座位渐渐坐满，那个唯一讲着标准普通话、笑起来眼如弯月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几天过去了，他心里的某个角落，也像窗外的早秋，一点点黯淡、荒芜下去。课堂上，他总是不自觉地望向身旁空着的座位，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夏日阳光和她发梢淡淡的清香。

　　就在这低落如同阴云般挥之不去时，奇迹般地，他收到了来自县城二中的第一封信。信封上是她清秀而略带稚气的字迹。他几乎是颤抖着手，躲在操场无人的角落拆开。信不长，她说她已回到二中上学，最后一句，带着少女毫不掩饰的炽热：“很想念你，勇哥哥。” 短短几个字，像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激荡起汹涌的波澜，驱散了所有阴霾。

　　自此，书信成了连接两颗年轻心灵的唯一鹊桥。洁白的信笺，承载着比课堂笔记更密集的心事。他们谈论文学，分享彼此新读的诗句；他们倾诉烦恼，也表达着那个年代羞于当面言说的、滚烫的思念。“见字如面”，成了最真切的慰藉。
　　思念累积到无法承载时，勇子也曾鼓起勇气，辗转乘车去过一次二中。他来到陌生的学校门口，站在二楼教室的走廊上，看着她和女同学说笑着从教室里走出来，走到他面前。阳光洒在她身上，美好得不真实。他没有再上前一步，彼此隔着如同银河天堑般的距离。不敢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普普通通平平淡淡的寒暄，然后就只是静静地看着，看她转身、离去，直到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年少的纯真与自尊，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他们在最炙热的情感面前，也恪守着“发乎情，止乎礼”的界限，连指尖的触碰都成为一种奢望。

　　然而，这秘密而美好的通信，终究未能逃过校园审视的目光。班主任胡老师拿着一封字迹清晰又熟悉的信件找到了勇子。他不知道老师是否拆阅过那摞被他视若珍宝、满载着少年情愫、珍藏于书包最里层的信件，他不敢想。随后，一场决定性的谈话在办公室进行。

　　胡老师的话语，没有严厉的斥责，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冰冷的“关怀”：“勇啊，你是家里长子，农村家庭供个孩子读书不容易的，你要把心思用在正道上。夕颜那孩子，一看就是城镇家庭娇养的姑娘，你们家境不同……有些事，要掂量清楚，不是一路人，就别耽误人家，也别耽误自己。”

　　这些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少年心中最脆弱、最自卑的角落。他想起自己洗得发白的衬衫，想起父母劳作佝偻的背影，再对比信中夕颜所描述的生活……一种难以言喻的胆怯和自惭形秽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所有的炙热、所有的勇气，在“门当户对”这沉重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不合时宜。

　　那个夜晚，他在白炽灯下，铺开信纸，泪水几次模糊了视线，滴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白炽灯泡因为接触不好，一直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搅得人头皮发紧，一如他此时的心境。他写下违心的、冰冷的话语，否认那份情感，强调着“差距”，最后，用尽全身力气写下“不要再联系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亲手凌迟自己的心。

　　这封决绝信寄出后，如同石沉大海。他再也没有收到她的回音。
　　两颗曾经靠得如此之近、用最纯真的情感相互温暖的心，就在那一刻，停止了激烈的碰撞，归于死寂。那条通过无数封信件搭建起来的、纤细而坚韧的纽带，怦然断裂。
　　此后，便是漫长的、长达三十多年的失联。岁月如流，将那段往事深埋，只在无人知晓的午夜梦回，才会泛起一丝带着苦涩的、青春的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