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是爱》桂花开半宿

4、惯用伎俩（1）

　　“哥，我求你，把刀放下！”

　　梁舟按下开关，明晃晃的灯光瞬间照亮半个屋子。

　　顾不得脱了一半的外套，梁舟快步走到浴室门口。

　　映入眼帘的，是刀抵在脖子上的梁稍。

　　梁舟愣了一秒，立刻伸出手小心翼翼向前挪步。

　　一往前，梁稍就往后退。

　　突如其来的光梁稍还没及时适应，下意识低头，白皙的脖子上透着青色血管。

　　手上攥刀的力道却不减。

　　梁舟趁着梁稍偏头，三步做两步冲上去想要夺走梁稍手上的刀。

　　整张脸被刀面反射的光照得惨白。

　　冰得发僵的手连着冷汗覆在梁稍的手背上，梁稍下意识把手往回缩，梁舟反而抓得更紧，指节泛白。

　　“放下刀，哥哥。”

　　梁舟声音放软，又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叫人没法拒绝。

　　梁稍顿了顿。

　　涣散的瞳孔聚起一点光，麻木地点了下头。

　　刀尖却没有从他身上下来，不甘心一般从脖颈滑到心脏处。

　　心脏微弱的跳动带动刀尖起伏。

　　梁舟只能往后退了两步，转到梁稍身后。

　　梁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包裹进一个滚烫的怀抱，隔着薄薄的衬衫，梁舟的心跳“咚咚”地跳。

　　“小舟，你怎么了，心脏好吵。”梁稍半清醒半迷糊的声音闷闷从怀中传出。

　　梁舟扣住梁稍的头，柔软的发丝穿过他的指缝，梁舟忍不住轻轻揉了一下。

　　梁稍不安地动了动，梁舟赶紧收回手搂紧他，柔声细语道：“哥，手松开啦。”

　　梁舟比梁稍高半个头，骨架也要宽一些，这么一锢，梁稍动弹不得，手却一直固执地握着刀柄。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过去，梁稍手腕有些发酸，脸色变得苍白，眼前一黑，倒在梁舟的怀中，梁舟顺势托住梁稍柔软的腰。

　　梁稍攥紧刀柄的手心全是冷汗，梁舟轻轻握住梁稍的手，一点一点抬起梁稍的手指。

　　终于水果刀从手上脱落，掉在地板上发出“哐当”的清脆一声，没有回响。

　　梁舟看着滑到两步开外的水果刀松了一口气，把梁稍紧紧抱在怀里，小心环住梁稍瘦削的肩膀，将人打横抱起。

　　梁稍已经睡着了，紧闭着双眼，皱着眉头，好像又在做噩梦。

　　梁稍闭着眼睛，能清晰看见微微翘起的长睫毛。

　　梁舟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对方的手。

　　微弱的呼吸声从被子上传来，梁舟低下头，看着眼泪无声无息从瘦得有些脱相的脸上滑落，几滴小水珠沾在了睫毛上，梁舟抬起手，用食指慢慢得擦拭。

　　等梁稍睡熟，这才晃晃悠悠起身去客厅关上灯。

　　回到卧室之后，梁舟帮他把手塞进被子里，掖紧被角。

　　从外套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上：

　　“第三十六次，六月十八号，下午两点三十九分到四点二十左右，方式：割喉。”

　　手机没有熄屏，梁舟俯身凑近，目光从额头扫到脖颈。

　　万幸除了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之外，没有其他伤口。

　　这才又在备忘录里补上：“这次发现及时，没有受伤。”

　　写完保存，梁舟收好手机，手撑着下巴，静看呼吸。

　　实在无聊，又轻轻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开始数起了梁稍掌心的纹路，弯弯曲曲，甚至有些乱七八糟。

　　梁舟顺着纹路细数，认真数了许多次，还是总数错。

　　时间差不多了，梁舟起身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白色小药瓶，倒出两三粒放进嘴里，顺手起身从桌上开了一瓶矿泉水把药顺进肚子里。

　　回头看了一眼卧室，梁稍轻浅的呼吸声传进耳朵里，梁舟轻轻带上门，没敢关紧，留了一道半寸的缝。

　　怕吵到梁稍，梁舟走到沙发上坐下才从包里翻出皱巴巴的检查报告——特发性心肺纤维化三期。

　　自从开始吃药以后，气促和干咳的症状缓解了不少，肺弥散功能的下降也稍有好转，即使无法改善蜂窝肺，但至少日常生活还能撑。

　　梁舟不是学医的，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目光落在“稳定控制”四个字上定了几秒，知道自己的病情被控制住之后就合上了报告塞进包里。

　　“把报告给我看看。”

　　梁舟刚拉好包的拉链，背脊一僵，沙哑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不清楚梁稍什么时候醒的。

　　那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不远处，微微歪头，脸上还扯着一点浅淡的笑……梁舟心口一缩，只觉得他笑得好难看。

　　梁舟没动，梁稍也不催他，站在原地像是一个稻草人。

　　那种在稻田里待了很久的稻草人，身上的草已经枯黄了，好像被风吹了许多年。

　　梁舟把单子重新从包里拽出来，冲梁稍招手，站在原地的稻草人这才慢慢靠过来。

　　梁舟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颊上，等人到了身侧坐下才把单子递到梁稍手上。

　　等梁稍摊开检查报告上的时候，梁舟才放心大胆地侧眉抬眼把目光放在梁稍的脸上。

　　又瘦了。

　　梁舟捏紧拳头，静静等着他看完。

　　梁稍是学医的，博士毕业以后在药企做研发，虽然在第一次尝试被发现后梁舟就不再让他上班了。

　　梁稍望着报告上的数据，就跟看宝贝似的，伸出手指慢吞吞地把纸张碾平，好像在读什么传世佳作，嘴里还念念有词什么。

　　梁舟听不见，唯一听清的一句完整话：“小舟，帮我把我眼镜递过来，在……我忘了在哪，麻烦你帮我找一下。”

　　梁舟没有犹豫，起身径直走到卫生间，把眼镜从台面上拿起来递给他。

　　沉默的海洋再次淹没了房间。

　　梁舟是个路地动物，已经有些呼吸不畅，下意识握紧梁稍的手。

　　比他的还冰，指尖的凉意让梁舟忍不住攥紧，抬到嘴边呼气。

　　梁稍耳尖泛着红，颤抖着收回手，继续看单子：“小舟，先别闹。”

　　梁舟舔了舔有些干燥起皮的嘴唇，松开手后不去看他，把头偏向一边。

　　看完了，梁稍放下单子。

　　眼睛直勾勾望着梁舟，愣了楞，得空的手轻轻覆在对方手背上，问：“怎么了，好像又不高兴了？”

　　梁舟没理他。

　　梁稍叹了口气，觉得脖子上有些酸痛，脑海里闪过几个片段，慢慢融成一团乱麻，后知后觉问：“我又让你害怕了吗？”

　　“害怕”这两个字刚跳出来，梁舟的眼眶瞬时就泛红了。

　　像是受了委屈不说的小孩被人戳破了心思。

　　梁稍这才真的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赶紧把梁舟抱进怀里。

　　脑子里是空的，心里也空了一块。

　　梁舟低着头，手里虽然握着对方的手却还是不愿意理他。

　　梁稍手上冒出汗，手足无措地看着梁舟。

　　看不见脸，只能望着黑漆漆的脑瓜，说不出一句话来。

　　梁舟慢慢抬起头偷瞄了他一眼，脸依旧皱巴着。

　　一想到自己不能像刚才抚平纸张一样抚平梁舟皱起的眉头，梁稍的心里一阵着急。

　　越是着急，心里越像是憋着一口血，好似只有划开手腕放出来才能解脱。

　　他想找刀。

　　梁稍的目光下意识望向厨房，梁舟的眼神一凛，下意识盯着他。

　　梁舟捧着他的脸回头，深吸一口气：“找什么？”

　　梁稍顿住，梁舟覆在他的脸上的手抬了抬有些下滑的镜框，语气带着一丝颤抖：“哥哥，眼镜已经戴好了，找什么？”

　　“我……”梁稍还没说完，整个人被拥进一个怀抱。

　　梁舟的一滴眼泪无声无息地跌在梁稍的耳尖，顺着耳廓滑落。

　　凉丝丝的。

　　梁稍想退开一点，却被梁舟抱得更紧。

　　梁舟闷闷的声音从他被打湿的耳畔传进来：“讨厌哥。”

　　梁稍听着他抽气的声音，伸出手慢慢拍打梁舟的背，声音很轻：“不讨厌哥，好不好？”

　　天色渐渐暗下去，梁舟没有动也没有回答，梁稍被他抱在怀里也动弹不得。

　　没有人去开灯，直到整个房间被夜色笼罩，两个人在逐渐变成黑色的世界里融为一体。

　　梁舟感受着怀中柔软的身体，最后在日暮残光中开口：“哥，我有一点饿了。”

　　梁稍一听，梁舟给了他台阶，赶紧回答：“哥给你做糖醋排骨。”

　　“没胃口，不想吃。”

　　梁稍想了想，又问：“那吃糖葫芦好不好，给你开胃，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糖葫芦了。”

　　“家里没有山楂。”

　　虽然糖葫芦的口味越来越多，但是梁舟每次依旧只买最经典的山楂糖葫芦。

　　梁稍没生病之前觉得外面卖的糖葫芦用的山楂不好，偶尔在不忙的时候会亲自去水果店给梁舟挑个大鲜红的山楂，趁梁舟不在家的时候给他做糖葫芦。

　　上次做好之后，梁舟推开门，手上攥着一张纸，梁稍没在意，只顾着吆喝梁舟尝尝自己刚做好的糖葫芦。

　　现在想起来，或许就是梁舟第一次的诊断报告单。

　　梁稍回过神，摸了摸梁舟的头发，撩开刘海点了点梁舟的的额头，笑得不再那么勉强，试探性地开口：“我去给你买山楂好不好？”

　　“你要出门？”梁舟抬起头，诧异又果断，“不行！”

　　上次梁稍出门买菜，梁舟不放心，跟在后面。

　　看着梁稍买了自己爱吃的排骨和菠菜，除此之外，还有两把水果刀和一把剪子。

　　买完却没有立刻往家走，呆呆地跑到公园看着人工湖，忘掉时间了一样，站了很久。

　　直到天黑，路灯亮起。

　　梁舟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看着寒风刮过。

　　“哥，回家吃饭。”

　　梁稍听到声音，迟钝地转身，被手提袋勒出红痕的手扬起冲梁舟晃了晃。

　　这才抱歉地笑笑。

　　梁舟没说什么，接过手提袋，转头对梁稍说：“我没有异食癖，不爱吃水果刀和剪子，下次不用买了。”

　　梁稍没有接话，做贼心虚一般躲到梁舟身后。

　　梁舟望着袋子里的刀，总是害怕梁稍抑郁症发作。

　　家里很多东西都被他上了锁，地上也铺满软垫。

　　阳台也不例外：指纹锁，软垫，监控三件套一应俱全。

　　卧室的防盗窗也很难撬开，梁舟这才放心地去上班。

　　虽然是大学时期创业开的小公司，好在政策扶持，市场刚需。

　　疫情期间有些亏损，其余大多时候都在盈利，除了忙的时候需要熬夜，其余没什么缺点。

　　随着时间越来越久，梁舟精神越来越差，很少离开卧室，偶尔精神恢复得还不错会在梁舟的陪同下坐在阳台晒晒太阳。

　　在梁舟软磨硬泡下带他去看医生的时候已经是重度抑郁了。

　　医生说是心理障碍，有应激反应，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但梁舟还没弄清楚梁稍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下一次自杀就像小行星撞击地球一样措不及防地发生。

　　梁舟怎么也想不到梁稍会出门，甚至走到了当时那个公园的湖边。

　　梁舟刚从梁稍的公司打听消息出来，回到家的时候，房间里没有一点梁稍的影子。

　　梁舟瞬间愣住，瞪大着眼睛，本身就纤维化的肺更加喘不上气，混着气音在房间里大喊：“哥，哥，你去哪了？

　　梁舟来不及思考，拿上车钥匙路上横冲直撞。

　　世界天旋地转，梁舟握着方向盘的手莫名感到痉挛，他不敢想。

　　不敢想这个世界里再也没有梁稍。

　　死亡可以发生在任何人身上，包括梁舟他自己。

　　唯独不能发生在梁稍的身上。

　　梁舟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往前开。

　　恨不得面前站着的是阎王爷，手里拿着生死簿，更恨不得把自己名字划去，剩下的管他是十年二十年，还是七十年八十年，都给他哥，他一年都不要了，只要梁稍能活着。

　　梁稍的电话始终接不通，梁舟下意识想到了当时公园的湖边，把车扔在路边冲进去。

　　不远处就看着梁稍周围站着几个小孩子在玩躲捉迷藏。

　　小朋友都躲好了之后，梁稍周围没有人了，这才缓缓往湖里迈。

　　梁舟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把梁稍从冰冷的湖水中抱出来往岸上走。

　　扯下违规停车的罚单，梁舟加热座椅，脱下外套包住梁稍进车。

　　过了一会儿，梁稍缓过劲儿来，意识清醒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啊小舟，我是不是又让你害怕了？”

　　又是害怕……

　　“没有。”梁舟的声音像是从骨头里摩擦出来的，有些瘆人。

　　梁稍便不敢再说话了。

　　没来得及吃药，梁舟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咬着牙用粗重短促的声音一字一句认真说道：“哥，以后别走那么远了，我找不到你。”

　　关好车门，梁舟的脸色已经白得吓人，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喘着粗气，似乎下一秒就能窒息而亡。

　　明明要坠湖的是梁稍，但是真正会窒息而亡的却变成了梁舟。

　　梁稍轻拍梁舟的背帮他缓气，想说抱歉，梁舟率先一步捂住他的嘴。

　　用瘦削的手把对方拉近，脖颈处有些充血，猩红的眼睛看着梁稍，无力地挤出一句：“哥，我不怕，可是我怕你害怕。”

　　梁稍摇摇头，轻轻把梁舟抱进怀里安慰：“哥也不怕，哥以后不会了。”

　　这句话之后，梁稍至少又说过二十次不会了。

　　梁舟点了点头，呼吸慢慢平稳后踩下刹车挂挡，发动车子回家。

　　到家之后，梁稍换下湿了的衣服，突然想起了湖边小孩子玩的游戏。

　　盯着梁舟在厨房煮姜汤的背影发呆，或许他不是要去死。

　　只是想和梁舟玩一个小孩子的游戏，玩捉迷藏。

　　他藏，梁舟找。

　　只是这场游戏他一定会赢，梁舟不会找到他了。

　　梁舟盛了一碗姜汤，往里面加了半勺蜂蜜。

　　据说吃甜的能让人心情好。

　　端给梁稍的时候，梁稍突然没来由地说：“小舟，要按时吃药，不能像今天一样没吃药就跑出来了，很危险，听到了吗？”

　　梁舟瞥了一眼药瓶，没有回答，轻声问：“这药，你从哪里买的？”

　　梁稍没有回答，突然捂住嘴，低低地咳嗽起来。

　　一声又一声，把这个问题，轻轻巧巧地压了下去。

　　梁舟没有再问，默默翻开手机备忘录。

　　梁稍第一次彻夜失眠的时间，和他吃下第一颗特效药的日子，完全重合。

　　……

　　哥哥，好巧。

　　这药，好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