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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缘再见 隔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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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的晨读铃如同浸在秋日的薄雾里,带着沁人的凉意渗进教室。沈以北很早很早就来了——定制羊绒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露出里面那件被揉皱的真丝衬衫,袖口缀着的天然贝母纽扣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他额前碎发沾着窗外带来的细密雨珠,水痕沿着流畅的下颌线滑落,在眼尾晕开一片躁意,周身仿佛还裹挟着一阵清冷的桂花香。
谢暮寒正垂眸整理那本烫金封面的笔记本,修长指尖轻抚过特制纸页的纹理。听见响动抬眼时,长睫上还停着从窗棂漏进来的曦光,像是沾了细碎的星芒:“我以为你会……”话音未落,便撞进沈以北那双暗流涌动的深眸里。
沈以北将手工皮制书包往红木课桌上一掷,震得镶嵌珐琅的笔盒滑落在地。他撑着桌沿俯身,漆黑瞳仁紧锁着谢暮寒,呼吸间还带着未平息的紊乱与一丝清冽的秋雨气息:“谢暮寒,你对我,到底存着什么心思?”骨节分明的手攥着书包带子,指尖因用力微微发白,“我想了一整夜,看着露台外的梧桐叶子一片片掉,但——”
“沈以北!”谢暮寒猝然握紧手中那本皮质封面的诗集,指节抵着烫金书脊的棱角,声线里凝着秋霜般的寒意,“你脑子里除了这些,就装不下正事?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他耳廓泛着薄红,背脊却挺得笔直,像秋日庭院里那株不折的青松。
沈以北的怒意倏地点燃——他昨夜在自家栽满银杏的庭院里徘徊到凌晨,秋夜的凉风穿透丝质衬衫,满脑子都是这人垂眸时如静水般的侧影。此刻面对这般疏离,他喉间溢出一声低笑,笑声里带着被秋雨打湿的锋芒:“你竟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他猛地拍向厚重的实木桌面,几张草稿纸应声落地,飞落的一张张纸踉跄着,睡在了地上。转身离去时,外套下摆扫过谢暮寒摊开的书页,特制的纸张被撕裂开一道无可挽回的痕迹。
晨读的教室静得只剩下窗外淅沥的秋雨声,雨水沿着明净的玻璃蜿蜒而下,在宽大的窗台上积起浅浅的、映着灰蒙天空的水洼。谢暮寒凝视着那道裂痕,指尖轻触后又倏地收回——指腹沾着细微的尘末,凉意像是深秋的霜。
空荡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里凝结着桂香与僵冷。沈以北将发烫的脸颊埋进臂弯,高级纸张特有的细腻触感贴着皮肤,耳边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谢暮寒翻动书页的声音极轻,每一响都像是落在枯叶上的脚步声,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
午后的秋阳勉强穿透云层,将稀薄的光晕投在走廊。沈以北的小跟班踩着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冲了进来,做工考究的校服最上方的纽扣系错了位置,神情慌张:“北哥!你和谢暮寒这是……”他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谢暮寒的方向,压低声音,“我刚在外面就感觉气氛不对。”
“走开。”沈以北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闷沉而沙哑。
小跟班没敢离开,蹲在一旁无意识地捏着衣角:“北哥,我这次模拟选拔的成绩……”他越说越沮丧,“家里安排的导师说,如果下次评估再达不到预期,可能真要按家里的意思,送去海外那个以严苛著称的学院了。”他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焦虑。
沈以北终于抬起头,刘海凌乱地遮住前额,只露出泛着红血丝的眼尾。他从笔袋里取出一支造型别致的笔,在小跟班摊开的习题册上圈出一个部分,嗓音依旧沙哑:“放学后,我给你讲。”
小跟班愣住了,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湿意,随即难以置信地笑了:“北哥你居然……你什么时候会操心这个了?”
沈以北没好气地踹了一下对方的凳脚,刚要斥责,余光却瞥见了谢暮寒的身影。谢暮寒正抱着一个厚纸箱,指尖用力扣着箱沿,关节泛出青白色——箱子上贴着易碎标识,隐约可见几本熟悉的笔记本边角,最上面那本的封底,似乎还有他某日课上随手留下的涂鸦。谢暮寒的白衬衫领口蹭到了一抹灰,身影在秋日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瘦单薄,像一株即将被移走的、挺直的竹。
“谢暮寒你这是什么意思?”沈以北猛地站起来,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你就这么不愿看见我?非要这样?”
谢暮寒的眼睫低垂下去,掩盖了所有情绪,声音轻得像一枚梧桐叶坠地:“我要回去了。家里已经安排妥当,转学手续都办完了。”他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箱的边缘。他其实还想说,“我特意拖延到这个时候,是想等你回来。”
谢暮寒抬起头时,几缕阳光正好从走廊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睫毛上,闪着细碎的光。他看着沈以北攥得发白的拳头,喉咙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再见,以后……有缘再见吧。”
说完,他抱着纸箱转身离开,白衬衫的衣角在风里轻轻飘动。沈以北僵在原地,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猛地回过神——牙关咬得发酸,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热。
他跌坐回座位,胳膊肘撞在桌角,一阵闷痛。旁边的课桌空荡荡的——谢暮寒的课本、文具盒,还有那个总是装着热牛奶的保温杯,全都不见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沈以北死死盯着那片空处,忽然发现桌缝里卡着个粉色的东西。他手指微颤地把它勾出来,是颗透明糖纸包着的棒棒糖,白色的塑料棒上系了根浅蓝色的线,线的另一端拴着一支新的笔。
笔上别了张折起来的纸条。谢暮寒的字清秀工整:“今天是我说话太重,对不起。收拾东西时不小心弄丢了你的笔,这支新的赔你。”
糖纸在指尖反着光。沈以北把糖紧紧握在手心,塑料棒硌得手掌生疼,那行字也像烙进了心里。
从那以后,教室里永远空着一个座位。早晨读书时,沈以北的手肘再也不会碰到旁边的人;晚上自习,他转笔时,笔尖再也不会擦过谢暮寒摊开的练习册。那个总是安静坐在他身边的人,就这样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只留下那颗糖在抽屉里,偶尔散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