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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夜还很长,余生也是。 ...

  •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透过玻璃花房顶棚斜斜洒下,空气里浮动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百花的甜香。柳纭正坐在一把藤编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花剪,姿态娴雅地修剪着一盆蝴蝶兰的枯叶。她最近气色好了不少,眉眼间那股沉郁的愁绪似乎被某种更平和的东西取代了,只是看向两个女儿时,眼底深处那份复杂的疼惜与忧虑,依旧若隐若现。

      施嘉言坐在她对面的白色小圆桌旁,手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花茶。古轻柠就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背靠着花房的玻璃墙,双臂环胸,目光落在远处的一丛郁金香上,似乎在出神,又似乎在聆听。阳光勾勒出她利落的下颌线和微微抿着的唇,整个人像一株生长在温暖环境里,却依旧带着疏离冷感的植物。

      花房里很安静,只有剪刀修剪枝叶的细微“咔嚓”声,和远处喷泉隐约的水声。

      柳纭放下花剪,拿起旁边的湿毛巾擦了擦手,目光落在施嘉言无名指上那枚设计简约却显然价值不菲的钻戒上——那是古轻柠用自己参与项目获得的第一笔可观分红买的,不是什么特殊纪念日,只是某天晚饭后,她忽然拿出来,不容拒绝地套在了施嘉言手上。施嘉言当时愣了一下,没说话,却也默认了它的存在,再没摘下来过。

      柳纭的视线在那戒指上停留了几秒,又缓缓移到施嘉言比去年红润了些、也似乎更沉静了些的脸庞上,最后,状似不经意地扫过站在她身后、存在感极强的古轻柠。

      “嘉言,”柳纭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声音带着午后特有的慵懒和一丝难以察觉的试探,“最近基金会那边,是不是没那么忙了?”

      施嘉言点点头:“嗯,几个大项目都上了轨道,现在主要是常规运营和监督。”

      “那就好。”柳纭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顿了顿,脸上漾开一个温和的、带着点宠溺笑意的表情,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你俩……有没有想过去度个蜜月什么的?”

      “噗——”施嘉言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呛出来,慌忙抽了张纸巾捂住嘴,耳根瞬间红透。她下意识地抬眼去看古轻柠。

      古轻柠原本落在远处的目光已经收了回来,正静静地看着柳纭,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一种更深的、难以解读的情绪覆盖。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环在胸前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些。

      柳纭仿佛没看到施嘉言的窘迫和古轻柠的沉默,依旧笑吟吟地,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过来人式的调侃:“虽说……你们这情况,跟寻常夫妻不太一样,法律上也不作数。但两个人,既然认定了彼此,该有的仪式感,该享受的二人世界,还是可以有的嘛。找个风景好的地方,就你们俩,放松放松,也挺好。”

      她顿了顿,目光在施嘉言泛红的脸上打了个转,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更加柔和,甚至带上了点小心翼翼的期盼:“说起来……你们有没有想过,以后……关于孩子的问题?”

      这话问得更直白,也更“越界”了。

      花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连远处喷泉的水声似乎都变小了。

      施嘉言完全僵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孩子?她和古轻柠?这……这根本是她从未敢深入去想,或者说,刻意回避去想的领域。她们的关系本身就惊世骇俗,充满了不确定性,再牵扯一个无辜的生命进来?那会是怎样复杂而艰难的境况?

      她几乎是求救般地,再次看向古轻柠。

      古轻柠的目光已经从柳纭脸上,移到了施嘉言身上。她看到了施嘉言眼中的无措、羞窘,还有一丝清晰的慌乱。那眼神,像受惊的小鹿。

      古轻柠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终于动了动,放下环在胸前的手臂,向前走了半步,以一个更靠近、也更具保护性的姿态,站在了施嘉言身侧。她的目光重新对上柳纭,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界限感:

      “妈。”

      这是她回来这么久,第一次如此自然地、不带任何讽刺或疏离地称呼柳纭。

      柳纭显然也愣了一下,看向她。

      “蜜月,”古轻柠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暂时没有具体的计划。姐姐工作忙,我也有项目要跟进。”

      她避开了那个更敏感、也更复杂的“孩子”话题,只回答了前一个。

      “至于其他……”她顿了顿,目光低垂,落在施嘉言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声音放低了些,却依然清晰,“我和姐姐,有我们自己的节奏和打算。”

      她没有说“不需要你操心”,也没有直接反驳或赞同。只是用一种平静而坚决的语气,划定了讨论的边界——这是她们两人之间的事,旁人(即使是母亲)可以询问,但无权干涉或安排。

      柳纭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的无奈,还有一丝隐约的失落。她何尝不明白古轻柠话里的意思。这个女儿,看似收敛了爪牙,实则内心的壁垒从未真正拆除。她允许家人靠近到某个距离,但核心的领域,依旧是她和施嘉言绝对的私密禁地,不容任何人踏足,哪怕是出于“好意”的试探。

      “也是,”柳纭很快调整了表情,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只是那温和里,多了一丝怅然,“你们都是大人了,有自己的主意。我就是……随口一提。”

      她将目光转向施嘉言,带着安抚:“嘉言,别放在心上,妈就是想着,你们能多些开心的时候。”

      施嘉言心里松了口气,却又涌上一股复杂的酸涩。她看得出母亲那看似随意的提议背后,藏着一个普通母亲最朴素的愿望——希望女儿幸福,希望女儿的“家庭”完整,甚至希望有孙辈承欢膝下。只是这愿望,落在她和古轻柠身上,却显得如此尴尬和……奢侈。

      “我知道的,妈。”她低声说,勉强笑了笑,“我们……会考虑的。”

      这个“考虑”,显然很空泛,但至少是个台阶。

      柳纭点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了花园里新栽的几株稀有兰花的习性。

      气氛重新缓和下来,但刚才那短暂的对话留下的涟漪,却在三人心中久久未能平息。

      晚上,回到卧室。

      施嘉言洗漱完出来,看见古轻柠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细长香烟——她很少抽烟,除非心情有剧烈波动。

      听到脚步声,古轻柠将烟按灭在窗台上的水晶烟灰缸里,转过身。

      “姐姐,”她走过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夜风的微凉,“今天妈说的话……”

      “我知道,”施嘉言打断她,不想再重复那个令人窘迫的话题,“她只是……关心则乱。”

      古轻柠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眼神在昏暗的壁灯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蜜月,”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你想去吗?”

      施嘉言怔了怔,没想到她会直接问这个。她想起南国海边那短暂而自由的几天,心里确实有瞬间的向往。但随即,现实的压力又涌了上来。“最近……好像都挺忙的。”

      “可以安排。”古轻柠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如果你想去。”

      施嘉言抬眼看着她:“那你呢?你想去吗?”

      古轻柠沉默了片刻,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施嘉言还带着湿气的发梢。

      “只要和你一起,”她低声说,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去哪里都可以。”

      没有甜言蜜语,却比任何情话都更直接地击中了施嘉言的心脏。她的脸颊微微发热,垂下眼睫:“那……等我们都空一些的时候,再说吧。”

      “好。”古轻柠应下,牵起她的手,走到床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一时无言。

      过了一会儿,古轻柠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也更沉:

      “孩子的事……”

      施嘉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古轻柠感觉到了,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

      “姐姐,”她侧过头,看着施嘉言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线条,“你……想要孩子吗?”

      这个问题,比柳纭的问法更直接,也更致命。它剥开了所有外界的目光和世俗的期待,直指施嘉言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施嘉言的心跳骤然失序。她想要吗?作为一个“正常”女人,或许会有母性的本能。但作为一个身处如此复杂关系中的个体,她更多的感受是茫然和恐惧。孩子意味着更深的羁绊,也意味着更沉重的责任和无法预料的未来。她连自己和古轻柠的未来都尚且看不清,如何敢去承担另一个生命的重量?

      而且……她下意识地看向古轻柠。以古轻柠的性格,她能接受一个孩子来分享施嘉言的注意力和爱吗?即使她接受了,她们又该如何向孩子解释她们的关系?孩子将来要面对怎样的目光和非议?

      太多的问题,太多的不确定,像沉重的巨石压在心头。

      “我……”施嘉言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不知道,柠柠。这……太复杂了。”

      她抬起头,看向古轻柠,眼中是真实的迷茫和无助:“我不知道我们……适不适合。也不知道,如果真有孩子,该怎么面对一切。”

      古轻柠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她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施嘉言看不懂的情绪,有关切,有深思,还有一丝……近乎痛楚的温柔。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姐姐,我们不急。”

      “这件事,没有标准答案,也没有必须完成的时间表。”

      “它取决于你。”她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施嘉言的心口,隔着薄薄的睡衣,感受着她略显急促的心跳,“你的意愿,你的感受,你的……承受能力。”

      “如果你想要,我们就去想办法,去面对所有可能的困难。”她的指尖微微收紧,“如果你不想要,或者还没准备好,那我们就不要。”

      “至于我……”古轻柠顿了顿,眼神暗了暗,“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母亲’。我的世界里,很长一段时间,只有活下去和……得到你。多一个人,分享你,需要你……我可能会嫉妒,会不适应。”

      她坦诚得近乎残忍。

      “但如果是你的选择,”她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我会学着接受,学着去……爱他/她。因为那是你和我的孩子。”

      不是“我们的”,是“你和我的”。这个微妙的措辞,强调了施嘉言的决定性地位,也暴露了古轻柠内心深处,对孩子可能带来的“威胁”的潜在戒备。但她也给出了承诺——只要是施嘉言的意愿,她会去尝试。

      施嘉言的心被这番话搅得乱成一团。有感动,有酸涩,有压力,也有一种奇异的安心。至少,古轻柠没有强迫,没有用“爱”的名义施加压力,而是将选择权,真正地、郑重地交到了她手里。

      “给我点时间,柠柠。”她终于说,声音带着疲惫,却也带着一丝解脱,“让我……好好想想。”

      “好。”古轻柠没有任何犹豫,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多久都可以。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一辈子。

      这三个字,像最沉重的誓言,也像最温柔的抚慰。

      施嘉言闭上眼,靠在她怀里,听着她沉稳有力的心跳,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

      未来依旧迷雾重重,关于孩子,关于家庭,关于她们这段关系在社会和伦理中的定位,都还是悬而未决的难题。

      但至少,在这个夜晚,在这个只属于她们的私密空间里,她们坦诚相对,将最深处的犹豫和恐惧摊开在彼此面前。

      没有逼迫,没有谎言,只有最真实的袒露和“一辈子”的承诺。

      这就够了。

      至于答案,或许就在未来的某一天,当她们走得足够远,爱得足够深,也拥有了足够的力量时,会自然而然地浮现。

      夜还很长,余生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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