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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余生交付,荆棘同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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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的寒风似乎还残留在发梢,车载暖风静静吹拂,将外面世界的凛冽隔绝。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低缓的音乐流淌。城市的灯火在暮色中逐渐亮起,远远望去,像一片倒悬的、暖黄色的星海。
施嘉言靠着椅背,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光影,思绪还有些飘忽在那个空旷的山顶,古轻柠那句“如果……”带来的轻微震荡尚未完全平息。她能感觉到身边人比平时更深的沉默,以及偶尔投来的、沉甸甸的目光。
车子驶入别墅区,熟悉的景色扑面而来。厚重的铁门缓缓打开,又缓缓合拢,将尘世的喧嚣与窥探彻底挡在外面。花园里的地灯已经亮起,在初降的夜幕中勾勒出小径和树木朦胧的轮廓。
停好车,古轻柠却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她熄了火,车内瞬间被一种更加静谧的黑暗笼罩,只有仪表盘幽微的光映亮她半边脸廓,明暗交界处,她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
“姐姐。”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施嘉言转过头,看向她:“嗯?”
古轻柠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皮革。她似乎斟酌了一下,才缓缓说道:“今天……我很开心。”
她的语气很认真,不像平时那种带着占有意味的宣告,更像是一种郑重的确认。
施嘉言心里微软,点了点头:“我也是。”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古轻柠的眼睛亮了一下。她侧过身,面向施嘉言,车内的空间因她的动作而显得逼仄起来,空气里弥漫开她身上清冽的气息和一种无形的压力。
“我知道,”古轻柠的视线牢牢锁住施嘉言,不给她丝毫闪避的机会,“我做过很多事,让你难过,让你害怕,让你……喘不过气。”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剖白般的涩然。
“我用我的方式绑住你,用威胁,用偏执,用你对我那点……心软和责任。”她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勇气,“我甚至利用爸妈的妥协,利用你对这个家的在乎,一步步把你困在我身边。”
施嘉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想到古轻柠会如此直白地说出这些。这些话像刀子,精准地挑开了那些包裹在“爱”的名义下,血淋淋的掌控和伤害。
“我没有后悔。”古轻柠紧接着说,语气斩钉截铁,那双在幽暗中依旧灼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犹豫或歉疚,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如果再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那么做。因为除了这样,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留住你。”
“我不能失去你,姐姐。”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颤栗,“哪怕你会恨我,怕我,也比彻底失去你要好一万倍。”
施嘉言呼吸一窒。这番话野蛮,霸道,不讲道理,却奇异地……真实。真实地展现了古轻柠那扭曲却纯粹到极致的逻辑。爱是占有,是捆绑,是不惜一切代价的留存。她没有用温情脉脉的谎言来修饰,而是将她那颗因长年缺失而变异、充满掠夺性的心,血淋淋地捧到了施嘉言面前。
车厢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交织的呼吸声。窗外的地灯光线透过车窗,在古轻柠脸上投下斑驳的、摇曳的光影。
“可是,”古轻柠话锋忽然一转,语气里那点咄咄逼人的锐利褪去,染上了一种更加复杂、近乎迷茫的情绪,“站在山顶的时候,看着你坐在我身边,看着你对我笑……我在想,如果只是这样‘困住’你,让你永远活在我的阴影下,带着恐惧和不得已……那是不是,也不算真正的‘留住’?”
她伸出手,指尖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碰了碰施嘉言放在膝头的手背,像触碰易碎的琉璃。
“我想要的不只是你在。”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每个字都重重敲在施嘉言心上,“我想要你看着我,像我看你一样。我想要你靠近我,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责任,而是因为……你也想。”
“我想要你,心甘情愿。”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慢,很重,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却又异常执拗的渴望。
施嘉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捏,酸胀,疼痛,却又泛起一阵陌生的、滚烫的悸动。她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用最极端的方式闯入她生命,打碎她所有平静,却又在破碎的废墟上,执着地想要建立起只属于她们两人的、扭曲国度的女孩。
恨吗?怕吗?怨吗?
有的。那些情绪从未真正消失。
可与此同时,那些深夜的依偎,那些笨拙的照顾,那些偏执守护下偶尔泄露的脆弱,还有山顶寒风里那句小心翼翼的“如果”,以及此刻她眼中近乎祈求的、想要“心甘情愿”的光芒……所有这些,同样真实地存在着,与她带来的伤害交织在一起,早已无法分割。
爱是什么?施嘉言发现自己给不出标准答案。或许,爱从来就不是纯粹的甜蜜或奉献。在她们之间,爱是泥沼,是荆棘,是带着血腥气的亲吻,是互相折磨又互相汲取温暖的依存。
古轻柠久久得不到回应,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覆上一层阴翳。她似乎想收回手,指尖微微蜷缩。
就在她动作的前一秒,施嘉言反手,轻轻握住了她欲退的手指。
古轻柠浑身一震,猛地抬眼。
施嘉言没有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的手心有些凉,古轻柠的手指却温热,甚至带着轻微的汗湿。
“柠柠,”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我不知道……什么是‘心甘情愿’。”
古轻柠的眼神骤然沉了下去,像是坠入冰窟。
但施嘉言紧接着说:“我的生活,我的选择,我的……感情,早就和你搅在一起,分不开了。”
她终于抬起眼,看向古轻柠。夜色中,她的眸子清亮如水,映着车内微弱的光,和古轻柠那张瞬间褪去所有血色、紧绷到极致的脸。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我们这样……算不算正常,能不能被接受。”施嘉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但是,柠柠,我已经在这里了。”
在你用尽手段构建的、这片混乱而又唯一的领土上。
在你身边。
古轻柠的呼吸停滞了,她死死盯着施嘉言,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说谎或动摇的痕迹。但她看到的,只有平静,一种认命般的、却又透着奇异柔韧的平静。
巨大的、失而复得般的狂喜,混合着更深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酸楚,如同海啸般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她忽然用力,将施嘉言紧紧抱进怀里,手臂勒得施嘉言骨骼生疼,像是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血肉之中。
“姐姐……”她哽咽着,将脸深深埋进施嘉言的颈窝,滚烫的液体瞬间濡湿了那件高领毛衣的布料,“姐姐……”
她只是反复地、破碎地呢喃着这个称呼,像个终于得到神明垂怜的信徒,又像个迷路许久终于归家的孩子。
施嘉言被她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推开。她抬起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古轻柠剧烈颤抖的脊背上,一下,一下,生疏地拍抚着。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车内的暖风都仿佛带上了泪水的咸涩气息。
终于,古轻柠稍稍松开了力道,却没有放开她。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被泪水洗过的黑曜石,里面燃烧着两簇炽热的火焰。
她捧着施嘉言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姐姐,”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献祭般的郑重,“把你的余生交给我,好不好?”
这不是请求,不是询问,更像是一种庄严的、近乎神祇般的索取誓约。
“我知道我很糟糕,很偏激,可能永远也学不会正常人爱人的方式。”她的指尖轻颤着描摹施嘉言的眉眼,语气低哑而虔诚,“我会有占有欲,会嫉妒,会害怕,可能还会做出让你生气、难过的事情。”
“但是,”她深吸一口气,眼神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烫伤,“我会用我的全部去爱你,保护你。我会学着控制自己,学着……让你不那么害怕。我会把世界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你,我会变得更强,强到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再伤害你,能再把我们分开。”
“你的余生,让我来负责。”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着和一点点卑微的乞求,“好不好?”
车厢密闭的空间里,氧气仿佛都被这过于沉重炽烈的誓言灼烧殆尽。施嘉言看着她通红的、盈满泪光却又无比执拗的眼睛,看着她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颤抖的唇瓣,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这双眼睛吸了进去。
未来是一片迷雾,脚下是荆棘丛生。这个誓言出自一个偏执狂之口,充满了不确定性和潜在的危险。
可奇怪的是,施嘉言此刻心里竟然没有多少恐惧。
或许是因为,更深的恐惧——失去她,或者让她彻底坠入毁灭的深渊——早已在那场家庭风暴和山顶的对话中,被另一种更强大的情感所覆盖。
或许是因为,除了眼前这个人,她也无法想象,自己的余生还能与谁如此深刻地捆绑,如此痛苦又如此紧密地纠缠。
她沉默的时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古轻柠的呼吸屏住了,眼中的火焰开始不安地摇曳,像是随时会熄灭。
然后,施嘉言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没有说“好”,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
却足以让古轻柠眼中的火焰瞬间燎原!巨大的喜悦和难以置信的光芒在她脸上炸开,她猛地再次收紧手臂,将施嘉言紧紧抱住,滚烫的吻夹杂着咸涩的泪水,铺天盖地般落了下来,落在她的额头,眉眼,鼻尖,最后,狠狠攫取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再温柔,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占有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深情。仿佛要将刚才所有的忐忑、等待和汹涌的爱意,都通过这个吻,烙印进彼此的生命里。
施嘉言被动地承受着,感受着唇齿间近乎掠夺的力度,和那份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滚烫而绝望的爱意。她闭上眼,伸出手,第一次,主动环住了古轻柠的脖颈,生涩地、却坚定地回应。
在这个封闭的、与世隔绝的车厢里,在回家的最后一步阶梯上,在夜色完全笼罩的庭院之外。
一个扭曲的、不被祝福的誓约,以最炽热的方式,悄然缔结。
余生交付,荆棘同路。
至此,再无回头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