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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微弱星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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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吟诗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勇气,直视着古轻柠,声音里带着恳切与决绝:
“我知道你讨厌我,也知道你喜欢嘉言。我……只是想见她一面,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只要见到她,我就走——从此消失,再也不会出现在嘉言面前。”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急促而柔软,像在守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但请你……千万别伤害嘉言。她承受不住的。”
齐吟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完整说出那番话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和孤注一掷的颤抖。攀在老榕树上的手臂已经酸麻得失去知觉,冷风灌进领口,但她死死盯着窗内那两个模糊的人影,盯着古轻柠那双在窗帘缝隙后一闪而过的、冰冷噬人的眼睛。
她知道自己在冒险,在挑战一个偏执狂的底线。但她必须说,必须让古轻柠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乎施嘉言的感受,并非所有人都能被她的疯狂轻易吓退。
窗内的施嘉言怔住了,那句“吟诗……”轻得像是叹息,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和清晰的担忧。
而古轻柠,在听完齐吟诗那番近乎诀别的话后,脸上那层冰冷的面具,几不可察地裂开了一道缝隙。她似乎也愣了一瞬,随即,眼底翻涌的黑暗风暴奇异地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松开了抚在施嘉言脸上的手,后退了半步。
就在齐吟诗以为下一秒就会有保镖冲出来把她拖走,或者古轻柠会做出更疯狂的举动时——
“伤害姐姐?”古轻柠的声音透过紧闭的窗户,显得有些沉闷,却清晰得可怕。她甚至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僵硬,却不再带着纯粹的毁灭欲。“我好不容易……才让姐姐喜欢我。”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施嘉言,那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病态的温柔。然后,她又转向窗外齐吟诗的方向,语气平静得诡异:
“齐吟诗,你想看姐姐,光明正大地来就好。”
齐吟诗简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或者是古轻柠更高级的嘲讽。她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激动和寒冷而尖利:“光明正大?你会让我见?古轻柠,别惺惺作态了!你把她当囚犯一样关着!”
“我说,”古轻柠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打断了齐吟诗的控诉。她盯着窗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以后,光明正大地来就好。”
不是“可以”,不是“允许”,而是“就好”。仿佛在陈述一个即将成为事实的、理所当然的规矩。
施嘉言猛地看向古轻柠,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她不明白古轻柠为什么突然这样说,这不符合她一贯的作风。是新的圈套?还是……真的?
古轻柠没有看施嘉言,她只是最后瞥了一眼窗外那个僵在树上的身影,然后,伸出手臂,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轻轻揽住了施嘉言的肩膀,将她带离了窗边。
“姐姐累了,需要休息。”她对着窗外,也像是对着空气宣布,“齐小姐,请回吧。下次,走正门。”
说完,她彻底拉拢了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内外所有的视线。
窗外,齐吟诗攀在冰冷的树枝上,浑身僵硬。古轻柠最后那句话,像是一枚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让她心底那点孤勇迅速冻结、下沉。
走正门?下次?
她不敢确定这是否是一个陷阱,但古轻柠那种近乎漠然的、宣布规则般的语气,让她感觉到一种更深层的寒意。这个疯子,似乎已经将施嘉言划入了她的“绝对领域”,而她齐吟诗,连作为一个“访客”的资格,都需要对方“恩赐”。
她看着那扇再无声息的窗户,看着别墅里重新亮起的、属于其他房间的灯光,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更深的忧虑席卷了她。她最终,小心翼翼地、手脚发麻地从树上滑了下来,消失在初冬夜晚清冷的小巷尽头。
别墅内,施嘉言被古轻柠扶着坐在床边。她仰头看着古轻柠,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些许端倪。
“柠柠,你刚才……”
“姐姐,”古轻柠打断她,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眼神幽深,“我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
她握住施嘉言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语气低沉而执着:“谁都不能伤害你,包括我自己。”
“至于齐吟诗……”古轻柠的睫毛垂下,掩盖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暗光,“她既然是你的朋友,想来看你,那就让她看。”
施嘉言心头一紧:“你……真的愿意?”
“为什么不?”古轻柠抬起眼,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却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她来看你,证明你过得好,不是吗?证明……我们很好。”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施嘉言明白了。这不是妥协,更不是接纳。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圈禁”。古轻柠允许齐吟诗“观看”,是要向所有人——包括施嘉言自己——展示她的“所有权”和她们关系的“牢不可破”。齐吟诗的来访,将成为古轻柠“无害”和她们“被接纳”的证明,反过来进一步将施嘉言钉死在这段关系里。
这不是释放,是另一种形式的捆绑,用看似开明的表象,编织更细密的罗网。
施嘉言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她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美丽而执拗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爱上的,是一个多么擅长操纵人心、多么……可怕的对手。
但她无法挣脱。
当爱意与恐惧,依赖与窒息,温柔与掌控,早已在这方寸之间拧成死结,任何反抗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
古轻柠满意地笑了,那笑容终于染上了一丝真实的暖意。她起身,去浴室放了热水,准备好干净的睡衣,像照顾易碎的瓷器一样,妥帖地安排着施嘉言的一切。
夜深了。
施嘉言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古轻柠从背后轻轻拥住她,手臂环在她的腰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后颈。
“睡吧,姐姐。”古轻柠的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呢喃般在她耳边低语,“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明天?
施嘉言在黑暗中睁着眼,毫无睡意。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
北城的初冬,寒意渐浓,呵气成霜。施家别墅内的气氛,却如同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暖房里的瓷器,维持着一种脆弱而刻意的平静。那场由齐吟诗冒险探视引发的短暂涟漪,似乎被古轻柠以一种强硬的姿态抹平了,水面下或许暗流更急,但表面,终究是回归了令人窒息的“安宁”。
施嘉言的生活轨迹变得异常规律。基金会、回家,两点一线。她不再参与不必要的社交,婉拒了所有试探性的邀约,包括周叙白几次欲言又止的、明显带着担忧和未尽话语的电话。她的世界仿佛骤然缩小,中心点变成了那个总是沉默跟在她身后,或是在家里某个角落安静等待她的古轻柠。
古轻柠的存在方式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不再像最初那样,带着侵略性的偏执强行介入施嘉言的每一个呼吸。她的守护变得更为内敛,如同呼吸般自然。她会提前暖好车,会在施嘉言因工作蹙眉时,无声地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水或清茶,会在深夜她伏案处理文件时,安静地放下一碟切好的、她喜欢的水果。她甚至开始系统性地翻阅施嘉言书架上那些厚重的金融和管理类书籍,偶尔在施嘉言处理公务遇到瓶颈时,能提出一两个角度刁钻却往往切中要害的点子,冷静地分析利弊。
施嘉言不止一次惊讶于她的学习和适应能力。古轻柠的思维模式和她接受的精英教育迥异,带着一种野生的、不受框架束缚的锐利,又因她过往的经历,对人性、风险、危机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直觉。仿佛她那十八年颠沛流离的黑暗经历,赋予她的不仅仅是狠厉和偏执,还有一种在绝境中淬炼出的、对事物本质近乎冷酷的洞察力。
这种变化,施明翰和柳纭也看在眼里。
一次晚餐后,施明翰破天荒地就一个正在洽谈的海外并购案的潜在政策风险,询问了古轻柠的看法。问题很尖锐,带着明显的考校意味。
古轻柠放下擦拭嘴角的餐巾,没有立刻回答。她沉吟了大约十秒钟,目光沉静地回视施明翰,然后条理清晰地分析了目标公司所在地近期的政局变动、相关行业协会的潜在态度、以及几项关键环保法规可能存在的追溯风险,甚至提到了一个并不广为人知的、当地工会与资方的历史纠纷案例。她的语气平稳,用词精准,逻辑严密,完全不像一个半路出家、仅仅自学了几个月的门外汉。
她说完,餐桌上有一瞬的寂静。
施明翰盯着她,脸上依旧是惯常的严肃,没什么表情,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讶异和深思。他什么也没评价,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口,将话题转向了公司的季度财报。
柳纭的目光在丈夫和古轻柠之间逡巡,手里捏着的银匙半晌没动。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或许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和……危险。不,或许不该用“危险”,而是“强大”。这种认知让她心头莫名一紧,像是某种平衡被更不可撼动的力量打破。但与此同时,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微弱的安心感,又诡异地从心底滋生出来。
至少……这样的柠柠,有能力在复杂的商业世界里立足,有能力保护她自己,也有能力……在某种程度上,保护嘉言。哪怕这种“保护”的方式,让她这个做母亲的感到窒息和不安。
饭后,柳纭在二楼的起居室叫住了准备回房的施嘉言。
“嘉言,”她手里拿着一个紫檀木的古朴首饰盒,眼神复杂,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丝下定决心的东西,“这个……你拿着。”
施嘉言打开盒子,绒布上躺着一对翡翠手镯,满绿,水头极足,光泽温润内敛,是柳纭压箱底的嫁妆之一,也是施家祖母传下来的老物件。
“妈,这太贵重了……”施嘉言手指触碰着冰凉的翡翠,心头沉甸甸的。她知道这对手镯的意义。
“拿着吧。”柳纭按住她的手,阻止她推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坚持,“以后……你们……相互扶持,好好的。”
她没有明说,但眼神里的意味,施嘉言读懂了。这不是对她们惊世骇俗关系的祝福,更像是一种无奈的托付,一种在残酷现实和家庭稳定面前,作为母亲所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让步和……祈求。
祈求她们至少能平安,祈求这个家不再分崩离析。
施嘉言的心像是被滚烫的蜡油浇过,瞬间收缩,疼痛而酸涩难言。她收下了沉甸甸的盒子,指尖冰凉,低声道:“谢谢妈。”
回到卧室,古轻柠正坐在窗边的地毯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K线图和英文报告。看到施嘉言手里的首饰盒,她抬了抬眼,目光在那对翡翠手镯上停留了一秒。
“妈给的。”施嘉言将盒子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古轻柠合上电脑,起身走到她身边。她没有去碰那对价值不菲的镯子,只是伸出手,轻轻环住施嘉言的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像个依赖人的大型犬科动物,但手臂的力道却不容挣脱。
“姐姐,”她低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施嘉言的耳廓,带来一阵微痒,“别担心。”
施嘉言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随即慢慢放松,将一部分重量靠进身后温热的怀抱里。这个怀抱,曾经是惊涛骇浪中的浮木,如今,却是平静海面下坚固却无形的牢笼。
“我没有担心。”她闭上眼,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只是觉得……妈她,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
古轻柠沉默了片刻,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勒得施嘉言有些呼吸不畅。
“我会对你好的。”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施嘉言的肩颈处传来,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执拗的承诺,近乎宣誓,“很好很好。”
所以,不要再为别人难过,不要再把目光分给他人。
后面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施嘉言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像是无形的丝线,缠绕上来。
她转过身,回抱住古轻柠,将脸埋在她带着清冽冷香的颈窝里,汲取着那份熟悉到令人心悸的温度和气息。
“我知道。”
窗外,夜色彻底四合,远处城市的霓虹光影透过纱帘,在室内投下暧昧不明的光斑。别墅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和空调系统低微的嗡鸣。
施明翰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名为“星耀计划(最终版)”的加密文件夹,久久没有动作。里面详细规划了将古轻柠送出国、彻底隔离、并逐步接管或稀释她可能带来的“麻烦”的一系列方案。最终,他移动鼠标,将整个文件夹,拖进了名为“存档(暂缓)”的虚拟空间。他没有删除,只是封存。像是一种未雨绸缪,也像是一种妥协的见证。
柳纭在卧室里,对着梳妆台上那张多年前拍摄的全家福发呆。照片上,小小的施嘉言穿着洁白的蓬蓬裙,像个真正的公主,笑靥如花地依偎在她怀里,丈夫站在身后,手搭在她肩上,笑容温和。多么完美幸福的画面。她伸出手指,冰凉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养女那张甜美无忧的脸庞,眼泪无声地、大颗大颗地滑落,砸在光洁的玻璃相框上。
主卧里,施嘉言和古轻柠相拥而立,谁也没有再说话。影子被昏黄的壁灯光拉得很长,投在米色的墙壁上,紧密地交融在一起,扭曲变形,再也分不清彼此。
风暴眼的中心,往往是异样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施家这座看似恢复了旧日秩序与体面的堡垒,内部依旧暗流汹涌。妥协之下是深重的无奈,平静背后是庞大的隐忧,而那份被强行“成全”的感情,则在看不见的角落里,以扭曲却顽强的姿态,生根,发芽,将所有人都缠绕其中。
但无论如何,一条新的、不为世俗所容的轨道,已经在这片压抑到极致的平静中,被强行铺设开来。
载着两个不容于世的灵魂,和这个被迫接纳她们、在沉默中走向未知未来的家庭,缓慢而不可逆转地,驶向浓雾深处。
前路或许依旧漫长,黑暗,荆棘密布。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座华丽而空旷的堡垒里,她们紧握着彼此的手(或者说,一方紧紧攥着另一方),拥有了继续前行的……
唯一理由,与微弱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