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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采薇采薇曰归曰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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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何夏这里兵荒马乱,但东院也并不安宁。
慕炎愤恨地将烛台砸在地上,“早就说过这样操之过急,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又颇多破绽,罪名根本无法做实,本就不该轻举妄动。”
帘后有一人,脸色阴郁,似笑非笑,“本来就是在赌,赌她会求死。谁不知道操之过急、证据不足?还不是二殿下要她的命?本以为让李阿四进她房内毁她名声,她自会了断残生。没曾想那件事过后这十几日她竟毫无发作之意,今日厅上破绽百出,我想要的本就不是做实她的罪名让爹来惩处,我想要的是她对你我对爹娘彻底寒心冷情,自愿赴死。”说话的正是慕府大哥慕景,今日在厅中毫无言语之人。倒是一副桃花面相,带点书生文弱,可说起话来眼神中的阴冷便蔓延诸身。
“原来这才是大哥的计划。那现在该如何处置?”慕炎上前一步,凑到跟前。
“再找机会便是。只是她会更多提防了。”慕景拂袖便走,“那奴婢你处置了吗?”
慕炎一愣,“什么奴婢?”
“糊涂东西!”慕景开门与守门的冬青交代了两句,便转头离去。
月影把采薇带进来的时候,何夏眼中还有泪意。
采薇不像刚刚那般委屈可怜,眼神中倒多了几分坦然。
相对许久,何夏只缓缓挤出三个字——“为什么?”
对何夏而言,采薇只是个刚有接触感觉不错的人,可对慕昭而言,她可是十二年光阴共度喜忧同担的人。
采薇挽过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扯着嘴角说:“小姐,我求你救我哥哥,你为何不救?”
“这十多年我不曾有过半分懈怠,我对你亦是真心真意,不求小姐多么照顾怜惜,但我也从未开口求过小姐帮忙,只有那一次,就那一次!你为什么不帮我!”
“我...”何夏攥着衣角,采薇一连串愤怒的质问她不知如何回复,慕昭,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那是我唯一的亲人,只要你肯帮一下,就能救他...可你就是不管不顾,还要我看开些,你有什么资格?”
采薇向上摸了一把眼泪,眼神更加愤恨,“所以二少爷找上我的时候我才没有犹豫,你杀死了我唯一的哥哥,那我也要让你付出代价。李阿四是我帮忙放进来的,你生病后那些不对劲的情况都是我告诉二少爷的,你之前从未对我说过‘请’字,那天你却说‘请’,你写过纸也是我藏了一张给他,你那些奇怪的表现都是我一一告诉他,府里的情况都是我编给你听的!你还想听什么?还想听什么?我都说给你听!”
采薇跪着用膝盖一步步向着逼着,离何夏越来越近,何夏几乎要从凳子上掉下去。
心里五味杂陈,十分钟前,何夏曾有过一瞬间,想着,幸好不是慕昭,不然十二年的情谊遭受这样的背叛,该是怎样的痛苦。
可现在,她不知道该想什么了。至少采薇的口中,是一桩真情错付、冤冤相报的事,报复是她心中的正义。
何夏就这么呆楞了一会儿,看着采薇慢慢平静,她才说:“采薇,你走吧,我们这样倒也算两不相欠。”何夏从头上拔下来一根最大的钗环,蹲下来递到她手里,“拿着这个,收拾好你的东西,自己出去再找一份事做,我不能留一个要我命的人,况且留在这里,怕是还有人要你死。”
这下变成采薇愣了,“你...不杀我?不恨我?”
也许是慕昭的话,会吧?何夏也不知道,但是何夏不会。
何夏摇摇头,说:“我只想活着。你走吧。”
“小姐!”采薇猛地把何夏拽了下去,按着何夏的后脑勺,伏在她耳边说:“对不起,对不起,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采薇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何夏肩上,淌开了一片,分不清是恨意还是歉意在晕开,外面的人已冲进来把采薇拉开。
何夏摆摆手说:“你们两个,送她走吧。”又顿了顿,“月影,你留下。”
还是刚才二人相对的位置,只是这次换成了月影。
月影看何夏久未开口,只是望着她,眼角还有没凝干的泪,说:“小姐今日着实受惊了。”
“月影,”何夏歪了下脑袋,“很好听的名字。关于你,我有一点没想通。照我二哥今日的那些说法,我身边这些人,尤其是你这个目击者,怎么还会有活路?采薇能活着是因为她对我二哥有用,那你呢?你是为什么?”
何夏眼一沉,继续说:“你既不像采薇一样站出来指证我,也不为我辩解半分,如今还能若无其事地伺候我,我真的不明白。”
月影跪了下去,再抬头时眼神中多了些温柔缱绻,“小姐之前傍晚曾撞见过那次,我与大少爷月下说话,我告诉小姐是大少爷悄悄吩咐我留意你那段时间的喜好,好为你准备生辰礼。”月影笑着摇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场景,“不是的,幼时二少爷为奴婢安葬父母,又带我入府让我侍奉小姐左右,只说感恩太轻了,太轻了。”
她又猛地摇了摇头,“奴婢这样的人,对他说爱是对他的玷污,可是小姐,他居然愿意踏足我这一滩淤泥,他居然愿意...”
“月影,别怪我泼你冷水,古往今来,你难道听过有哪个婢女能和高门少爷修成正果吗?”何夏脑中浮现出了许多电视剧中被一点点爱情的种子迷惑而送了命的甲乙丙丫鬟形象。
月影笑得更灿烂了,说:“小姐,奴婢从来没有奢望过。能够多看他一眼,多说一句,我都当作菩萨的恩赏,小姐曾经说,人生是不可违抗的命运,而奴婢的命运早早就出现了。事到如今,月影没什么好说的。小姐于我有大恩,奴婢绝不想伤害小姐,但奴婢也不能为了小姐,去做有损二少爷的事。”
何夏看着月影那一滴泪滑落,突然觉得烦躁,她好像能理解所有,她能理解采薇为兄报仇,能理解月影深情一片,能理解这一切的情感,她怒火中烧,却不知该烧哪里。
良久后何夏才张口,“或许他对你真有一点喜欢吧,毕竟那些害我的事他都选择了让采薇去做。你去他身边吧,对外就说他屋里缺个得力的,我忍痛割爱,成全了兄妹情深。”
“小姐...”月影和刚刚的采薇同等神情,愣住了,或许她们都认定了自己此刻是必死的结局。
“怎么?真相暴露都觉得我会让你们去死?”何夏也不知道为什么,冷不丁就这么问出口了。
月影反而摇头说:“奴婢不敢。小姐大病之后说话、做事确实变了一些,二少爷说您被邪术换魂,但到刚刚,我相信你还是那个小姐。小姐总是选择理解和体谅,可也就是这样,才更容易受伤。采薇内心应该和我一样,我们都知道一朝事发必然不可挽回,但我们都没想过小姐会要我们的命,我们相信你,但我们也都背叛了你。我们震惊的,是小姐好像...太平静了。”
何夏很想告诉月影:因为自己不是慕昭。所以她感受到的不是十多年朝夕相处的情谊的破裂与背叛。
她更像一个外人,这些故事像一篇小说,她带着自己的所学尝试对里面的人物进行解读,可悲可惜可敬可怜可叹,多种情绪交织,显露出来便显得平静了。
何夏不知道该和月影说什么,好像说什么,都不对。几次尝试张嘴,最后还是沉默,刚好此刻有人敲门,何夏便让月影赶紧走了。
“什么事?”何夏累了,声音里尽是疲软。
“小姐,采薇投湖了。”府里的周管家来报。
何夏一把拽住了桌布,又脱力地滑落,就像采薇的命一样,从她手里滑走了。
为什么放过了,反而死掉了。
是自己投湖?
还是被人灭口?
是因为我?还是...
何夏讨厌这种感觉,这种心中万千疑问,却没有任何解答的感觉。
她来到这个世界,这种感觉就一直缠绕着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她不敢问,她不能问。
眼眶中水雾升起,声音中满是颤抖,但是语气却坚定,“我想起看她。”
“回小姐,采薇本就有错在先,又投湖坏了府中风水,刚刚已经运到乱葬岗了。”周管家面不改色,好像死了一只蟑螂,他眼也不抬就一脚踢开了。
何夏冷笑了一声。
人已经抬出去了,才特意来告诉我,这里的人,都有心理变态吗?
周管家见何夏没再看开口,又从怀中掏出刚刚何夏给了采薇的那只金钗,双手奉上说:“这是从采薇身上搜出来的,想是这丫头趁小姐不注意时偷窃所得,现归还给小姐。”
何夏走近周管家,从他手里拿过那把金钗,眼泪不合时宜地打在钗上,飞溅到周管家手里,何夏仰起头,仿佛又看见了刚刚满脸泪痕走出去的采薇。
何夏把钗环又塞到周管家手里,并合拢他的五指包住金钗。
“这个金钗,周管家收下。请你想办法,带采薇回她家,找一块风景好的地,让采薇入土为安吧。”
“小姐这...”
“不用推辞,我想,你是可以办到的。”
“......是。”
采薇,
面对这样的命运,真不知道离开是自由还是死去是自由。
至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