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烟柳》祁乐欢

10、拾 皇帝的密令

　　珩王府上，男人一袭灰色劲装，墨发以玉冠束起。顾诀沉腰扎马步，抬手、劈掌、旋身，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衣袖带起阵阵风声。拳起脚落间，顾诀只觉筋骨舒展，额角沁出层薄汗。

　　江亦斜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拍手叫好，顾诀收手，瞥了他一眼。

　　“你女人都要叫别人抢了去，还有闲心在这儿练功，不愧是当朝最能忍的珩王殿下啊。”

　　江亦说的是凤槿，顾诀知道他在打趣自己，懒得搭理他。

　　可江亦偏要没眼力见地说下去：“怎么办啊小渊儿，要是摄政王站了队，你之前那么些日子不就白费了嘛？”

　　顾诀经过他身旁，给了他一记眼刀。

　　“皇后亲自为她觅夫婿，你觉得会是谁？”下人垂首候着，顾诀漫不经心地净手。

　　江亦道：“这我怎么知道，王侯将相，达官显贵，只要她凤槿想，不过陛下一句话的事儿。”

　　顾诀摇了摇头，唇角挂着一丝轻蔑：“皇后这是在逼她。”

　　江亦理所当然：“这谁都看得出来。”

　　“但皇后小瞧了她的地位。”顾诀道，若凤槿是随随便便能叫人娶了去的，褚琰又怎会将摄政王的位置给她？

　　江亦思索道：“那倒也确实，但此次为她觅得良婿，也有陛下的意思。”

　　顾诀道：“陛下忌惮苏家已久，他最看重的太子又不是皇后所生，你觉得他若是想扳倒苏家，从谁开刀最容易？”

　　江亦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看来褚琰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顾诀心思凝重，只怕对于凤槿来讲，又该有一场“腥风血雨”了。

　　凤槿从皇宫出来之后直奔皇陵，不出意料地被拦在了外面。她身形微微一滞，指尖攥紧衣角，望着那道紧闭的门，眼底染上一层落寞。

　　“吾在这儿站会儿吧。”

　　陵卫点头：“殿下请便。”

　　凤槿静静站在皇陵大门口，不远处的影子隐隐约约，是褚琰派来的人。

　　她要装作对即将到来的婚事不满，满腔委屈无处诉说，想到皇陵看看亲爹却被拒之门外的模样，越惨越好。

　　皇城宫内，褚琰静静地躺在檀木摇椅上，温书宁慢悠悠为他扇风。

　　褚琰道：“京城这一行男儿中，你觉得谁最有潜力？”

　　温书宁为他摇扇的手顿了顿，继而道：“臣妾整日待在这后宫之中，又如何能得知呢？”

　　褚琰闻言点点头，倒还算满意她的回答：“皇后要为槿儿觅得一位好夫婿，你可曾晓得？”

　　“臣妾略有耳闻的。”温书宁微笑，“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凡事都也都为陛下着想。摄政王早已及笄，成亲亦是早晚的事，若是早日定下，倒也算为陛下多稳定了一方势力。”

　　褚琰缓缓坐起身，叹了口气，目光带着审视：“你真这样想？”

　　温书宁道：“臣妾是陛下的人，陛下想要臣妾如何想，臣妾便如何想。”

　　褚琰瞧着她：“你是个明事理的。”

　　“朕跟你摆明了说吧，朕，不希望槿儿跟任何人扯上关联。”褚琰道，凤骁战死后，他对外宣称凤骁手上的那块虎符回到了皇家，而实际上另一半虎符现如今都还不知去处。

　　若虎符还在凤槿手上，她要是有了二心，对褚家的江山更为不利。

　　温书宁眼眸闪了闪。

　　褚琰道：“朕知晓你入宫前与君家有些瓜葛，朕身边妄自猜测你与君辞的人不少，你可知，朕为何独独还如此信任你？”

　　温书宁闻言大骇，连忙跪了下去：“臣妾惶恐，臣妾对陛下一片衷心，有陛下的地方就有臣妾，臣妾万不敢对陛下有丝毫二心。”

　　“好了，朕知晓了，你先起来吧。”褚琰道，“朕还有事儿要交给你办呢。”

　　温书宁这才起身，对上褚琰那双神情复杂的眸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朕对槿儿的看重，这块香饽饽不是这么好动的，朕知皇后善妒，朕这后宫乌烟瘴气的，少不了她平日里的功劳。”

　　褚琰冷哼一声：“她跟德妃这么些年斗来斗去，看在苏家的面子上，朕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即使她害死了朕的玉儿，朕都只能装傻。”

　　他情绪有些激动，说着说着竟是咳嗽了起来，温书宁连忙将帕子递给他，面上从容，心中却是惊得险些稳不住。

　　传闻当年还是储君的褚琰有个最爱的女人，为他诞下了第一个皇子，也就是褚玉，可惜后来在婴孩时期便早早夭折。当时种种证据指向的凶手便是太子妃苏令仪，可奈何她身后有苏家，当年的褚琰根基不稳，只能视而不见。

　　那个女人在孩子夭折后不久便郁郁而终，而褚琰为了稳住苏家，硬是直到她死也没再看过她一眼。

　　传言听得多了，如今亲耳听到褚琰不算平静地陈述这件事，唏嘘的同时，温书宁也默默担忧着自己的处境。

　　一入后宫深似海，她聪慧低调，年纪又是四个妃子最小的，勉强将自己的存在降到最低，才堪堪夹缝求生。现如今的褚琰，不正是在逼着素日里平和的她与皇后对立吗？

　　温书宁低头，要褚琰看不清她脸上的情绪。

　　“朕要你借刀杀人。”

　　闻言温书宁猛地抬头，眸中的惊愕再也掩盖不住。

　　“辛儿的事成后，朕要看到你的计划实施，在此期间，事情闹得越大越好。耶律穹那个劳什子女儿不是个好惹的祸，你尽可以利用利用。”

　　“有谋有划也好，无理取闹也罢，若是槿儿连皇后这关都过不了，那这摄政王的位置也该换换人了。”平复下来的褚琰脸色有些苍白，那双精明的眼却是充满算计，“你只需要抛出一个契机，她们自然有她们的斗法。”

　　温书宁行礼：“臣妾遵旨。”

　　此番对话后，二人相顾无言。

　　身边站着的都是褚琰的心腹，温书宁只觉着浑身不自在，进宫这么久以来，无论多少次，这般压抑的情景她都不会习惯。

　　“宁儿啊。”褚琰忽然开口。

　　温书宁被褚琰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呼唤吓了一跳，“陛下？”

　　“你入宫有几年了？”

　　“回陛下，已经快七年了。”温书宁如今不过芳华之年，若不是入了宫，此刻也应当是如先前十几年那般，在宫外过得都是逍遥日子。

　　褚琰点点头：“你如今年方不过三十，每日在这后宫之中，朕若是有一日忽然离去了，你便要在皇陵中度过余生。”

　　“宁儿啊，朕觉你聪慧伶俐，年少芳华，早早将你升为妃子，可你与朕相隔这么大的年纪，入宫为妃，你可曾有悔？”

　　褚琰这问题犀利，压根就没给温书宁好好回答的余地，她斟酌再三，看着褚琰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陛下要知道，臣妾当年入宫时，有许多同臣妾一般的女子，陛下可知，她们最后都去了哪里？”

　　“她们去了哪里，朕如何得知？”褚琰道。

　　“臣妾也不知。”温书宁微笑，“可臣妾知道，这后宫的女人都是陛下的，陛下只让臣妾做了这淑妃，这于臣妾来讲，便是莫大的恩惠。”

　　得了自己想听的话，褚琰的脸色好了不少：“有你在朕身边，朕甚感欣慰。”

　　京城夜里街巷灯火阑珊，长街游人如织，酒肆歌坊喧嚣不绝，一片繁荣景象。

　　“你们倒是快跟上啊。”耶律瑶先前从未见过这般人多热闹的景象，东跑西蹿，将随从的丫鬟远远地甩在了后头。

　　后边的丫鬟气喘吁吁，一边劝阻：“公主殿下还是别跑太远了，这身边也没个护卫，太不安全了。”

　　“护卫？我堂堂漠北拓月公主，会怕你中原区区几个三脚猫功夫的贼溜子？”耶律瑶压根没把丫鬟的话放在心上，说着一口蹩脚的中原话，便开始穿梭于商贩之间。

　　丫鬟有苦说不出，耶律瑶一个从小在草原骑马射箭长大的人，精力哪是她们能跟得上的？她们再累也只能压在心底，尽量跟上耶律瑶的步子。

　　人群熙攘，耶律瑶又爱往人多的地方凑，很快身后两个丫鬟便跟丢了人。

　　耶律瑶往身后一瞥，见二人彻底没了影儿，这才满意地勾勾唇角，总算甩掉了两个累赘。她顺着人流缓步走着，漫不经心地抬眼打量着两旁琳琅的商铺，忽地脚下一顿，目光骤然停住。

　　只见不远处人流的缝隙里，男子一身素袍，身姿如玉，立在街边的灯火之下，气质温和，半点不被周遭的喧嚣沾染。

　　这不正是那日在晚宴上见过的男子么？

　　耶律瑶混迹在人群中，眼睛紧紧盯着他的方向，逐渐向他靠近，然而正当她想要凑到他身边时，一张熟悉的脸也出现在了她眼前。

　　这是……耶律瑶定睛一看，咬牙切齿，这不是那个在大殿上跟她打架的男的吗？

　　耶律瑶脚步瞬间不动声色地往后移了几步，那男子裹着个头巾，一副小厮的装扮，很是低调，可耶律瑶做梦也记得住这张脸，就是那人不会错。贺兰涉提起过他，好像是他们中原的什么什么王，但她没注意听，自然也记不住。

　　眼下二人在这里私会，这什么什么王还这样一副打扮，定然是有什么秘密。耶律瑶左右张望一眼，见周围没什么刻意守着他们的人，当下便悄悄跟在了二人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