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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义父、干爹      ...


  •   雨戏由一种庆祝仪式演化而来,御国少雨,多雨即意外着丰收。于是每逢天赐甘露,百姓便会在雨中手舞足蹈以示欢快。

      如今百年过去,雨水渐多。这种在雨中歌舞的行为也已逐渐变成了一种表演,称之为“雨戏”。
      雨戏不搭戏台,以远山近河为景。人与雨共舞,人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皆与雨融于一体,又随雨落下。
      独特的乐器与雨声遥相呼应,雨成了另一种伴奏,甚至于不同程度的雨还配有不同的乐与舞。

      这回的雨有些大,乐楼的人将专门用在大雨时的银白色乐器搬出,看着又像锅又像鼓。雨打在上面会发出一种悠远清脆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祝福。

      现在的雨戏都是要坐在乐楼里看的,要是再早几个月就不用。那时的雨又细又密,人被笼罩其中,舞一出缠绵阴湿的戏。

      看不清,触不到,走不尽。

      林子舒上次正是在那个时节看的雨戏。只能看到身影模糊的人在舞、在唱,他们欢唱着雨水的丰沛,是雨中的祈愿者。

      今天这场雨戏较为独特,是其中为数不多的悲情剧,叫做《桃花离》。

      御国民风开放。这戏讲的便是御国开国皇帝承寿帝与敌国军师的故事:年轻的皇帝在战场上对军师一见钟情,想方设法将人虏回自己的皇宫囚禁起来。后来皇帝攻破了敌国的城门,杀死了敌国的皇帝。敌国军师听闻消息后在开满桃花的花园中拔刀自刎。待皇帝征战归来,准备大开庆功宴时在桃花园中发现了爱人冷却的尸体,伤心欲绝。最后同样拿起军师手中沾血的刀了结了自己。

      那个亡国的名字早已没人记得,但如今的皇陵之中,敌国军师与承寿帝的尸体仍葬在一起,太庙亦有他们两位的牌位。
      或许正因如此,历代皇帝才默许这出戏的存在。也正是其中催人泪下的曲折情节与家国情怀,让这则故事得以在民间兴起、流传。

      舞者身着各色鲜艳却不落俗的轻薄戏服,这几抹亮色在自然山水的衬托之下成为极惹眼的存在。
      他们在雨中或宁静或疯狂地舞唱。

      “皇帝”丢下手中的伞,跌跌撞撞扑向“军师”早已冷却的尸体,仰头痛哭:“你为何离我而去!没了你,这日月光阴又有何意义?如今大业已成,吾便安心与你一同离去!”

      待雨卸尽他们的妆容,显露出被洗刷后的纯洁。雨涤去一切杂念。
      “愿雨怜惜这满园桃花,愿桃花代我们活下去,照看万世!”

      雨敲打在乐器上,依旧清冽,带着自然的回响和历史的悠然,此刻更衬出几分悲哀。

      雨声渐大,吞噬“皇帝”逐渐微弱下去的歌声,直至彻底湮灭在雨中。只剩两具被洗净的躯体相依偎。

      “好!好!”、“演得好!”

      一片叫好声中还参杂着不少抽泣声。

      雨一直会下,它不会为任何人的任何情感而改变自己的步调。是万物的滋养者,是无情的见证者。
      林子舒不是第一次看《桃花离》,只不过之前看的都不是雨戏。第一次看完后,她还吐槽这故事太假,结果回去一问朝轩,才知道这是真事。曾经承寿帝死去的桃花园正是如今神女殿的那个,每年初春依旧桃花灼灼。

      ……

      一日,午膳后,却辰和林子舒在院中聊些有的没的。
      林子舒好奇的问他:“却辰哥,外界好玩吗?”

      “嗯,好玩,但是也更危险,”却辰认真给她解释,“外界的一切都比凡界要有意思,人的种类也多,妖人、魔人、怪人还有仙人。”

      “哦哦,”林子舒恍然大悟,“意思就是妖魔鬼怪其实都是人!”

      “不,鬼不是人。他们生前是凡人,死后的魂魄进入幽冥之界,叫鬼魂。所以鬼是魂,不是人,二者还是有区别的。”

      “鬼只能留在幽冥之界,被慢慢洗去记忆与痕迹,等待投胎。多数鬼是凝不出实体的,无形即无物,他们出不去连通两界的幽都之门,也就离不开幽冥之都。只有少数能在凝形的鬼能出现在外界,但也待不了太久,所以也算不上人。”

      “那鬼能来这里吗,就是…来凡界?”

      “不能,他们本就是从凡界离开的魂,再也回不来。凡界排斥一切灵类的事物,在这里甚至无法使用灵力,更无法容纳无肉/体支持的魂魄。”

      “哦~”林子舒还是有些似懂非懂,“那凡人是怎么知道有鬼的?是外界人来人界时带来的概念吗?”她补充道:“概念大概就是一种新东西和新想法的意思。”

      却辰点点头表示了解了,“可能是因为梦吧。人的魂魄在睡觉时是可以离体的,但又不会像没有躯体的‘孤魂野鬼’那样被吸去鬼域,只是在人界游荡,就是‘梦’。但是这个时候,同为灵体的鬼魂能在鬼域与凡界的魂魄产生链接。”

      “俗称‘托梦’。”

      “你们聊什么呢?”顾涉突然从旁边凑进来。

      林子舒被吓得尖叫一声:“鬼啊——!!!”

      “……”什么鬼。

      “在和子舒说些外界的事。”却辰回答道,笑得幸灾乐祸,“顾涉,你吓到她了。”

      “没事没事,”林子舒赶忙摆手,“就是有点突然,已经没事了。却辰哥讲的太好了,一下没注意到义父你来了。”

      “你叫他却辰哥,叫我义父?”顾涉忽然抓住了一个盲点。

      “是啊,怎么了吗?”林子舒不明所以。

      他指了指自己,“我也叫他却辰哥。”

      “这么一看,辈分好像是有些乱…”却辰摸唇思考。

      “那我叫什么?”林子舒有几分茫然,脑中灵光一闪,脱口问出:“那叫干爹?”

      却辰:……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顾涉只用一瞬就接受了这个称呼,几乎一拍即合,郑重其事道:“我个人认为很可以。”

      说完转头用水灵灵的眼睛看向他,“却辰哥,你觉得呢?”

      “……我觉得也不错。”他还能说什么,由着两孩子去呗。

      林子舒单手抵着下巴,目光在顾涉和却辰两人中游移,她怎么觉得,义父和干爹之间……

      “那以后就叫干爹了!”顾涉轻咳一声,当即拍板。

      ……

      几日后,朝轩秘密召林子舒入宫。

      不出意外,这应该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她趴在朝轩床前哭到抽抽。

      朝轩无奈,苍白的脸上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怎么见到朕就开始哭了,在顾涉那受了委屈?”

      林子舒哭得没法说话,边哭边摇头,“…没……呜呜呜呜呜…”

      朝轩不知是听到还是没听到,伸出一双已经没什么力气的手,虚虚搭在她的后脑上:“待你不好也没办法了,朕不在,你就只能跟着他了。平时不要太顽皮,多听话,别那么犟…”

      他摸摸她乌黑的头发,“我和玲儿是真心把你当女儿看,”提到了那个令他伤心的人,他缓了一会才继续说,“朕遣人给你备了些值钱的东西,你到时藏一些,若他真待你苛刻,你就带着这些钱跑。只是你一个女子…难啊,能忍就忍,忍不了了再跑。”

      林子舒终于将气顺好,吸吸鼻子道:“没有,他们对我很好,朝叔叔你不用担心。”

      “那便好…你的两个侍女,涵清和涵月,朕会一同调出宫去,让她们继续照料你,也算知根知底。”

      直到夕阳西下,林子舒最后回了一趟自己生活了三年的屋子,要整理些东西走。
      涵清、涵月在一旁帮着收拾。

      “这是朝叔叔给的…这是玲姐姐送的…带上,都带上。”
      “还有这些种子,说好来年一起栽的…也带上。”
      “还有其他娘娘姐姐赐的珠宝首饰…我存的银票…”

      都挑挑拣拣进了一个大木箱里。

      主仆三人连夜坐上宫里安排好的马车队离开。

      神女将前往鸣古寺为陛下祈福一月。由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亲自领着出宫门。

      离开大气宏伟的皇宫,马车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大路。
      顾涉与却辰接应的马车队正停在路的一侧。

      带着神女的车队在双方即将擦肩而过时停了下来。
      林子舒三人跳下马车,迅速上了另一侧的马车,身后几位侍卫将大木箱抬上新车队末尾的马车上。

      神女的车队重新启程。顾涉跳下马车,到后面的马车中看了一眼,又重新迈上,掀帘进来。

      “都上来了?”却辰问。

      “都上来了。”

      他对车夫道:“继续往前走,从东门出京。”

      “是,阁…将军。”

      两个车队,一队护送“神女”祈福,一队离京贸易。一队向西,一队往东。

      马车不急不缓,略带颠簸。

      涵月有些不安的抓住林子舒的袖子:“小姐,我们这是要去哪啊?”

      林子舒情绪低落,微微揭开帘子,看着漆黑寂静的街道。

      “义父去哪我们就去哪。我也不知道会去哪里。”

      在最前面赶车的马夫将一块令牌递给守门的士兵,车队被顺利放出城门。

      林子舒在车内,最后探头望了眼渐渐远去的京都,失魂落魄的坐了回去。

      车队行驶了一夜。

      待林子舒从涵月腿上醒来时,已经是早晨了。马车停着。

      她掀开车帘想看看是怎么回事,正好看见路边的小店。

      守在车边的侍卫见她醒来,便道:“小姐醒了便下来用早膳吧,一会还要赶路。”

      林子舒应了声好,转身叫醒了涵清涵月,三人粗略洗漱一番。

      进店时,不少马夫和侍卫都在用餐,却辰和顾涉也在。
      见她们进来,却辰招呼她们坐过去,让小二上粥和包子。

      “时间紧,先顺便吃些。昨夜睡着了?”

      林子舒点点头。

      “那就好,今日还要赶路,没睡着的话恐怕撑不住。今夜就可以到客栈睡了。”

      几人没聊太多,吃完早膳后就上马车继续赶路。

      晚上找了家客栈睡,第二天继续出发,一连行进了五日。

      第六天傍晚时终于到了目的地,顾涉已经安排人包下一家客栈。

      顾涉将几人扶下马车:“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会在这待一段时日,近几日舟车劳顿也累了,你们三个今晚好好休息。”

      安顿好林子舒三人,顾涉去院中找却辰,问他:“族人的事怎么样了?”

      却辰展开手中的信件,“先见一面,再另找时机带他们出去,狐族的人最近有新动向,不好打草惊蛇。好在时间也宽裕。”
      他想起另一件事,“宫里将神女遇袭的事传出去了吗?”

      “嗯,京里大部分官员已知晓。现在人人都在观望皇位的归属,这件事被暂时压了下来,只匆匆断了案。”

      和他们先前猜想的一样。
      “神女”于前往鸣古庙祈福的途中遭遇匪乱,马匹受惊,带着马车冲下悬崖,尸骨无存。消息回立刻传回京城,京城如今形势紧张,定然无法分心仔细查证追究这件事。反而会捂住这件事,不让百姓知晓,否则徒增动荡。
      等皇帝死后,几个皇子争出个结果,神女的事也就无从可查了。至此,“神女”完全的死在了路途中,而林子舒则完美实现金蝉脱壳。

      却辰脑中浮现出方才林子舒虚弱的脸色,感慨道:“就算是神女也死的悄无声息,该说她是幸运呢,还是不幸呢?”

      休息了两日,再加上有涵清涵月在,林子舒跳脱的性子渐显。

      半月后,皇帝驾崩,帝后同葬。
      神女隐世的消息传出。
      接着便是皇子夺权。
      一时间,京中、朝中具是血雨腥风。

      听闻皇帝病逝的消息后,林子舒独自一人跑到了附近的山坡上,在那一坐就是一下午,直到落日染红半边天。

      不远处,涵清涵月因为不放心她,从一开始就悄悄跟了出来,在这盯了一下午。顾涉和却辰怕三个小姑娘在荒山野岭遇到什么事,也跟着盯了一下午。

      眼见天色渐黑,繁星开始冒头。

      “你们两个先回去吧,我和她义父去劝劝,太晚了不安全。”却辰对涵清涵月道。

      “那就劳烦两位大人好好劝劝我们小姐了,”涵清涵月应下,携手离开了。

      他和顾涉走上前,踩出明显的脚步声。

      彼时林子舒正在抬头看星星,双手搭在膝上。听见动静回头,发现是他们,于是朝这边笑了一下,“义父、干爹。”

      “小舒,在这干嘛呢?”却辰问,与顾涉一左一右坐在了林子舒的旁边。

      林子舒继续抬头看星星,他也一起看。

      “这里的星星真多、真好看,我们那里都看不到这么美的天。”

      “京城?”

      她摇头,“不是,是我来这里前生活的地方。想看这样的星星要跑去深山老林看。”

      顾涉难得主动搭话:“为什么?”

      “人间的灯火太亮,天上的星星自然就暗了。”

      那天晚上,却辰和顾涉没有催林子舒,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很多,漫无目的,但又好像只是看了一会星星。

      几人两个时辰后才回到客栈,客栈门前,涵清涵月提着两盏灯笼,着急的来回踱步。

      “你的两个小侍女今天怕你出事,偷偷跟了你一下午。”却辰提了一嘴,“你们回去好好睡觉,不用想太多,有我和你义父在呢。”

      林子舒眼睛有些酸,点了点头,“好的。”

      那边的涵清涵月见到他们回来,欣喜地扑上来,“小姐,你们终于回来了,担心死我们了!”

      “我没事,就是和义父干爹他们多聊了一会。”

      三个人东一句西一句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说着说着三个人忽然相互抱着哭了出来。

      “呜呜呜…小姐你要好好的。”

      却辰和顾涉很默契的退到一边,先进客栈。

      等到三个人哭得眼睛红红,吸着鼻子走进来,正好看见院子喝茶的两人。

      林子舒有些不好意思了,“干爹,义父,那我们先回房了。”

      “嗯,你们上去吧,好好睡一觉,我和顾涉再坐会。”

      顾涉叹了口气,“记得用湿布敷下眼睛,不然明早容易肿。”

      却辰也道,“按摩下眼周的穴位,也有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义父、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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