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贡云雨》明鹿

58、第 58 章

　　常恨秋笑得古怪：“是了，你们这样才应该是正常反应。可当时我脱得赤条条向他展示我的秘密，他却很镇定。脸上没有惊奇，也没有嫌弃。他只是过来抱住我，跟我讲。他爱戏台上唱戏的常恨秋，也爱戏台下的常恨秋。他对我的爱，无关盛名、无关世俗、无关性别，只要我还是我。他什么都不在乎。”
　　常恨秋忽然大笑起来：“我信了，我竟然信了。就在我准备把自己的身心都交给这个男人的时候，他亲手把我推向了地狱。”
　　柳玉章站在床边举着相机，裹在身上的被子被宗瑞大力扯掉。自己的哭喊声、相机的闪光灯，那一夜如噩梦一样缠着她。
　　想象她会面临什么遭遇，晚棠沉默不语。石凤涛却在这凝重地气氛中讨嫌开口。
　　“真是让人唏嘘。虽然我对常老板的遭遇深表同情，可这样一来，你可是有了杀人动机。”
　　常恨秋恢复了冷若冰霜的模样：“石探长说笑了。我只不过是怕您真的抓我进巡捕房，讲一个自己遇人不淑的故事给二位解闷罢了。你说的那个宗瑞，我不认识。”
　　是了，她从头到尾都没提宗瑞的名字。
　　石凤涛也不觉得自己被耍了。点点头道：“行，故事听完了，我也很满意，就不打搅常老板了。”
　　常恨秋有些错愕，先前还一副她不招供就拉他进巡捕房的架势。现在这么容易就打发了？

　　无视常恨秋的错愕，石凤涛对晚棠道：“走了，我送你回家。”
　　晚棠动也不动，对石凤涛道：“你先去外面等我。我有话和常老板说。”
　　石凤涛挑眉：“胆子真大，也不怕常老板杀人灭口。”
　　常恨秋面无表情道：“石探长说笑了，恨秋连只鸡都不敢杀，更不敢杀人。”
　　石凤涛指了指腕表：“给你十分钟。”
　　石凤涛走后，晚棠盯着常恨秋的脸看了半晌，死活不敢相信他是个男人。
　　最后她重重叹了口气：“常老板，你刚刚演的那一出戏，你觉得石探长会信么？”
　　常恨秋低下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常恨秋的胸口和下腹瞄去。晚棠暗念圣母玛利亚。
　　“常老板肯定觉得我这辈子顺风顺水，家资富足，未婚夫体贴。这就和你穿上旗袍我分不清是男是女一个道理。我是个华人女孩，我们这种家庭，男孩子更受重视。就算是在西贡这样一个西方文化盛行，儒家没落的地方也不能免俗。我只能说，你渴望做一个女人，而我，也渴望做个男人。我们的烦恼不尽相同，却又异曲同工。”
　　“杜小姐的不如意和我这种人的不如意岂可同日而语，我不明白小姐要说的究竟是什么？”
　　“看在我们倆同病相怜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石探长根本不相信你。你自曝其短，让自己的杀人动机变得很明显，目的就是为了扰乱巡捕房的视线。可惜，你连我都骗不了，更何况是狡猾的石探长。”
　　常恨秋放在膝上的手指瞬间握紧，但面上还是竭力保持镇定：“我说了，只是讲个故事给二位解解闷，没有其他的意思。”
　　“你很聪明，让自己看起来最有杀人动机，可巡捕房终将是一无所获，因为你没有杀人时间。这是谁出的主意？真是高明！云瑶有小六爷护着，石探长不会轻易为了几个死有余辜的拆白党去开罪他。苏小姐假装对柳玉章一往情深、生死不悔。他们都没有足够的杀人动机，但又怕巡捕房纠缠，脑筋就动到你这里。我说的对么？”
　　常恨秋长长呼出一口气：“杜小姐也觉得他们死有余辜？”
　　“我们都清楚宗瑞、柳梦蝶、柳玉章这三个人是什么下流货色。这种人死了活该，不死还留着过年么？但伤及无辜性质就变了，变成伤天害理。你应该清楚，柳梦蝶搭上了我二伯，还给他生了个儿子。不管大人是怎么样的，孩子可是无辜的。我今天来拜访你不是来抓你的把柄，揪你的罪证，我是为了那个孩子来的。常老板，我求求你告诉我，我们家小八，他在哪里？”
　　常恨秋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你们三个，苏小姐制定计划，你负责引蛇出洞，云瑶负责提供动向和善后。配合得默契十足，你怎么会不知道。就算你没有亲自动手但你也是参与的合谋者，你不可能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也没杀人。”
　　晚棠无力地垂下肩，沉默几息后道：“常老板，这几个人里，你最恨欺骗你感情的宗瑞还是最恨背叛你的柳玉章和柳梦蝶？我没有套话的意思。我只是不懂，恨一个人真的能恨到不杀了他不罢休么？”
　　常恨秋眼中蓄满泪：“所以我和小姐说了，我们的悲喜是不能互通的。那种屈辱感，我希望小姐一辈子都不要体会到。”
　　晚棠涩然道：“其实我还是能体会到一点的。我有个朋友，她也是因为受到同学的欺辱杀人。我同情她，但却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她在我面前跳楼。从那以后我就会时不时做噩梦。昨晚上我又梦见她了，她跟我讲，她不恨我。她希望将来有合适的时机，我能大声地把她受的那些委屈说出来。让大家都知道，她不是天生的杀人魔。”
　　“这个案子我听说过，你们学校的…..”
　　晚棠点点头：“就是那个案子。事情发生后，我意志消沉。觉得是我的多管闲事害了她，又觉得石探长虚伪，帮着长官掩盖事实。可他问我，是人命重要还是真相重要。这个问题直到今天我才有了答案。人命和真相都重要。小八的命很重要，常老板你受的那些屈辱也不应该默默咽下。你没有做错什么，错的是他们。你也不应该因为你选择而羞愧。人这一辈子顺心而活才不枉此生。你是男、是女，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那都是你自己的事。别人无权干涉，更不应该以此为借口要挟你。我知道，你怕别人不接受你的异样。可我不会，我欣赏你的美貌，仰慕你的才华。你是男人也好，是女人也罢，在我眼里，你只是常恨秋。我不会拿你的不同要挟你为我做什么，”
　　常恨秋苦笑，这个小女孩，说起甜言蜜语比男人还溜。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石探长怎么能招架得住？自己当年也是这么一头栽下去的。
　　见常恨秋还是沉默不语晚棠有些失望。石探长给的十分钟已经到了，再不出去他就要踢门进来拿人了。
　　晚棠无奈起身，却听见常恨秋道：“那个孩子不是你二伯的，是柳玉章的。”
　　晚棠猛然抬头：“你怎么知道？”
　　“是苏小姐说的。她说是柳梦蝶亲口告诉她的。”
　　晚棠大步上前抓着常恨秋的手猛烈摇晃：“常老板，谢谢你，谢谢你！”
　　她急奔出门，对着门外的石凤涛道：“快，去苏家药铺。”
　　疾驰的车上，晚棠对石凤涛道：“常老板说，柳梦蝶亲口告诉苏小姐孩子是柳玉章的。这种会被抓起来浸猪笼的事她怎么可能会轻易告诉苏小姐。我们都上当了，以为苏小姐对柳玉章的一往情深都是演的，她是真的爱惨了柳玉章。”
　　石凤涛面沉如水：“柳梦蝶八成是死在她手里。她知道柳玉章最爱柳梦蝶，你家杜小八是柳玉章的孩子八成是她杀柳梦蝶时逼问出来的。”
　　到了苏家药铺，石凤涛让晚棠乖乖呆在车上，他领着阿栋冲进药铺。进去才一分钟，又气急败坏跑出来。
　　看样子苏小姐已经逃了。
　　石凤涛让阿栋回巡捕房发通缉令，他送晚棠回家。
　　一路上晚棠沉默不语，到了玉兰街口，石探长跟她讲：“这两天我和仲林都没空管你了。你不要乱跑，放学就和方悦薇一起回家。也不要在学校门口吃午饭。等事情忙完了我让香姐给你做好吃的。”
　　晚棠没答应，只是脸对着车窗肩膀微微抽动。石凤涛扳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来，见她早已泪流满面，心疼道：“哭什么？是不是害怕？别怕，有我呢！”
　　晚棠抽噎着问：“你说，小八是不是不在了？”
　　石凤涛在勘查柳梦蝶命案现场时就觉得孩子八成已经活不了。但他不敢这么跟晚棠说，轻斥道：“胡思乱想什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你别瞎想。”
　　晚棠拼命摇头：“苏小姐是个大姑娘，她没本事把一个活生生的孩子藏起来的。她那么爱柳玉章都没放过他，更不会放过柳玉章和柳梦蝶生的孩子。”
　　聪明人就是不好糊弄。石凤涛叹了一口气：“都说是柳玉章的儿子了，又不姓杜，你操哪门子的心？”
　　“我二伯为了他们母子差点被我阿老动家法。我爸爸去巡捕房看他，他一直拉着我爸的袖子哭他可怜的小八。就算他不姓杜，可那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他还那么小…..还那么小……”
　　看着晚棠嚎啕大哭，石凤涛心疼又无奈，搂过她拍着背保证道：“我会尽力缉捕苏小姐，她一个女孩子能跑多远？等找到她，就能找到你家杜小八了。”
　　晚棠又哭了一会才下车和石凤涛恹恹告别。
　　“别这副样子回家，高兴点，不然你妈还以为你遭抢劫了。”
　　现在是高兴的时候么？
　　晚棠无力地朝他挥手告别，往自己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