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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无法忍受的静寂 他只是想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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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7:新闻发布会事件三小时后)
诺维总部的枪声,彻底点燃了全球舆论。
沈乔尔倒在血泊里的画面,连同那段内部活体实验录像,在几小时内占领了所有媒体的头条。震惊过后,是压不住的怒火。
“人命堆出的帝国”、“迟到十年的血债”。
各地的患者家属和受害者组织接连走上街头。抗议示威爆发,集体诉讼的传票雪片般飞来。诺维制药的退路被彻底切断。
(D7:傍晚)
骆城市郊某处,奥森地下研究所。
无菌监控室外的走廊格外阴冷。厚重的玻璃上,映出几张因为长时间熬着而发僵的脸。
心胸外科专家安德鲁·默里医生和奥森博士脱下手术服,走了过来。两人眼底满是疲惫。
默里医生摘下口罩,平日干脆的嗓音压得很低:
“手术结束。术中两次心脏骤停,命暂时保住了。但情况不乐观。”
他看了看众人,语气发沉:“子弹打碎了左肋骨和胸骨,骨片扎破左肺,重度血胸并发呼吸衰竭。最深的一片碎骨离心脏不到一厘米,已经取出来了。”
走廊里安静得只听得见抽泣声。
奥森博士接过话。她紧绷着脸,眼神里写满凝重:
“接下来主要的风险是心肌受损和呼吸衰竭。还有,实验室里的毒素入侵。虽然在救护车上打过抗毒血清了,但毒素侵蚀性太强,无法排除后续感染的可能性。”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冰冷得有些残忍:“一旦感染,我们将无能为力。”
她转头看向玻璃窗内,那个插满管子的人。
“坦白讲,他熬过来的概率微乎其微。各位,做好最坏的打算。”
杰米娅的哭声再也压不住了。有些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手用力揪着胸口的衣襟,双腿一软就要往下倒。罗曼赶紧撑住她,把她扶到长椅上,红着眼眶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可他才三十五岁!特警出身!”丹尼身上还套着那件染满血的黑风衣,嗓音哑得变了调,“像我们这种人,负重跑几公里气都不喘,他不可能熬不过去!他一直都很能扛的……”
“医生,我……我拜托您。”博恩的声音很轻,带着微颤。
这位向来果决的大律师缓缓摘下眼镜,用手掌紧紧压住双眼。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把那份濒临崩溃的眼泪生生咽了回去。
*
不知过了多久。
沈乔尔是被牵扯肺部的剧痛生生疼醒的。
浑身像在火里烧,额头却满是虚汗。四周只有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和呼吸机送气的机械声。
唯独没有那个熟悉的女声。
那个曾让他烦躁至极、后来却成了他唯一精神支柱的幻听,不见了。
他极慢地撑开眼皮,视线模糊地扫过房间的墙角和床尾。
空空荡荡。
这个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心慌。
感官在朦胧中一点点回归现实。白墙,仪器。这是医院吗?可四周的死寂,又不太像。
然后,他突然想起来了。
那声伴着剧烈冲击的枪响,那大片碎裂的蓝光,还有擦过耳畔、轻得像雪的那句呢喃。
艾丝。
眼眶瞬间酸胀到了极点。一道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地滑进发鬓。插在气管里的软管堵住了喉咙,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胸口的剧痛一阵阵发麻,眼前不断泛着黑影。在极度的生理痛楚中,他的身体开始无法遏制地痉挛。
他怎么没死?
“乔尔!”穿着无菌服的杰米娅冲了进来,罗曼紧跟在后。
“怎么回事……”她俯下身,颤抖的脸颊贴上他额头,却被那股骇人的滚烫吓到,“这么烫……医生,他发烧了!”她慌乱地去按呼叫铃。
沈乔尔直勾勾地盯着她模糊的脸。他根本发不出半个音节,只能艰难地动了动嘴唇,拼凑出一个看不清的口型。
他只想对姑母说一声抱歉。
“孩子,别乱动……”罗曼握住他滚烫的手臂,老泪纵横,“艾丽丝指标很稳,很安全……乔尔,你得撑下去啊!”
很稳。很安全。
这四个字,彻底断了沈乔尔仅存的念想。
他想起来了。那颗子弹原本是直奔他心脏的。是艾丝,违背了和他的约定,像个傻瓜一样挡在了他胸前。
他明明说过,那些都是徒劳之举。他明明告诫过她,如果真遇到危险,那也是他自己的命,不需要她管。
她还是没听话。
这其中的逻辑,他在此刻想得明明白白。
救回来的那个艾丝,只是一具空荡荡的躯壳。本体的存活,是以她意识的彻底溃散为代价的。
他拼了命把她的身体带回家,最后却……亲手弄丢了她的灵魂。
十年前,他没拦住她做傻事。
十年后,亦是如此。
沈乔尔眼底的最后一点光,彻底灭了。
他停止了挣扎,视线失焦地盯着天花板。一丝细细的血水沿着嘴角淌下,弄脏了他向来讲究的脖颈。只是此刻,他连皱一下眉的反应都没有。
监护仪爆出刺耳的长鸣——
心率飙升到生理能承受的极限。随后,血氧开始断崖式下跌。
这样,其实也好。
他闭眼,任由自己重新坠入无边的黑暗。
*
(D7:晚)
无菌监控室外,杰米娅签完了今天的第三张病危通知单,靠在罗曼肩上泣不成声。
走廊对面的临时会议室里,丹尼和博恩片刻未停。
丹尼把那件浸透血污的黑风衣搭在椅背上,扯过一条湿毛巾用力抹了把脸,却依然没办法除去那厚重的血腥味。他走近桌边,闭了闭眼,低声问:
“诺维那边怎么样了?”
博恩坐在桌前处理着一大串纷繁的信息,脸色冷峻。
“乔尔这一枪没白挨。”博恩敲着键盘,头也没抬,“诺维当着全世界的面开枪,等于是自寻死路。我已经联合了各国的律师团队全面起诉,诺维的所有账户现在全被冻结了。”
丹尼扯了下嘴角:“克鲁斯呢?凯文怎么处理的?”
博恩语气极冷:“蓄意谋杀未遂、非法持枪,再加上非法活体实验,数罪并罚。警方已经把他收押了。”他看着屏幕继续说,“尤金命案,还有利奥的案子也重启了。这官司会打很久,但克鲁斯死定了。”
丹尼走近两步,问出了最要命的问题:
“那我们呢?硬闯疗养院,逼着克里恩交密匙……这笔账怎么算?”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博恩抬起眼看他,语气很稳:
“算不到我们头上。”
他转头看向重症监护室的方向,声音发沉:“你交的都是实证,走的也是内部系统,程序上挑不出大毛病。跟诺维干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比起来,咱们这点踩线的动作,检方根本没空管。他们现在反而得求着我们要更多口供,好把诺维彻底推倒。”
博恩停顿了一下。他摘下眼镜,用手指按了按眉心,把眼底的情绪压了下去。
“……丹尼,这是乔尔……拿命替我们腾出来的安全区。没有他当众挨那一枪,这件事也许不会轰动全天下。只是,我们现在都站在聚光灯下了,估计以后的日子不会安宁了。”
“我不在乎。我这辈子就没安宁过。”丹尼声音沙哑,“博恩,咱俩不想那么多了,我得回去清理一下,顺便把老大这身血衣处理了。他醒了要是见到我这么脏,绝对得疯。这里先交给你,有情况随时叫我。”
博恩点头:“去吧。乔尔在里面硬撑,我们得把残局收好。这才是对他最好的交代。”
*
(D8:上午)
再次醒转时,沈乔尔很清楚,自己又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身体正被人用温毛巾轻轻擦拭。他缓缓睁开眼,最先看到的是博恩和琳达。琳达正低着头,动作极轻地帮他擦去脖颈上的冷汗。博恩紧盯着监护仪上的数据,像在研究一道难解的题。
默里医生和护士蕾娜站在床边低声交谈,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
“心率和血氧都稳住了,烧也退了。”
“不能掉以轻心,肺部感染随时可能反扑。”
喉咙被呼吸管摩擦得生疼。他没法开口说话。
他厌恶这种感觉。无法忍受自己毫无尊严地躺在床上,像一具待查验的尸体,只能靠一堆管子和药物吊着命。
他曲起虚弱的指节,在金属床沿上敲了敲。
笃,笃,笃。
三声。短促,清晰。一如他平时分析案情时的习惯动作。
蕾娜看出了他的焦躁,俯身轻声询问:“沈先生,您哪里不舒服?”
沈乔尔皱了下眉。这句话本身就有逻辑漏洞。他现在连发出声音都做不到,怎么回答?
他没力气纠正。
只是气管里的异物感实在难以忍受。他缓慢地抬起那只没打点滴的手,径直朝嘴边探去。
默里察觉了他的意图,立刻出声制止:
“把手放下!肺部还在高危期,绝对不能拔管!”
沈乔尔稍微偏了下头,牵扯到了伤处,眉心拧起一道深痕。他发不出声音,但眼底透着毫不掩饰的烦躁。
守在床边的博恩大步上前,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乔尔!别乱动。我知道……这破东西让你很难受,但你现在必须得靠它呼吸。算我求你,再忍一忍。”
沈乔尔的目光定在博恩疲惫至极的脸上。这位向来强势的大律师,从没用过这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跟他说话。
其实,这管子他也不是不能忍。他只是想亲自去确认脑子里反复出现的那帧画面,到底是不是真实的发生过。
艾丝,是不是还活着?她的意识,是不是回不来了?
在这件事上,他出现了致命的误判。
他原以为,这次行动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自己把命交代在会场。艾丝本身对诺维有极高的价值,他们不会动她。况且就算他死了,她的意识也会像游魂一样,继续在这个世界上飘荡。没人能看到她,也没人能伤到她。
但他竟算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一抹虚无的意识,竟然能强行干预物理世界,替他去挡那颗子弹。
虚弱的大脑强行推演着这些逻辑,让他的胸口起伏变得极快。每一次喘息,都疼得像要把他仅剩半边的左肺生生扯破。
可这违背常理。她会消散,到底是为什么?
沈乔尔闭上眼,试图配合机械呼吸的节奏,心率却持续飙升。监护仪的警报再次响起。
默里与蕾娜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最后,还是向来干脆的默里走上前。他将手插进白大褂口袋,神色不悦:
“我劝你别动。你现在只剩半个左肺,拔管脑缺氧,你会立刻没命。只要你的自主呼吸频率能稳在每分钟15次以上,血氧不再往下掉……我答应你,这管子我给你拔掉。”
沈乔尔没睁眼。胸腔连续起伏了几下,硬是把那股狂躁的失控感压了下去。
最终,他极慢地点了一下头。手却用力攥紧了身下的床单。苍白的骨节,成了他无声的抗议。
老天爷和他开了一个十分讽刺的玩笑。
这一整天,为了防止他无意识地去扯管子,他的手腕被束缚带固定在了床框上。
这种窘迫的姿态,跟被戴上镣铐的囚徒没什么两样。
只不过,这次被铐的人,是那个所向披靡的侦探。
*
(D8:中午)
骆城警厅。
凯文探长的办公室里,宽大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加急文件。
丹尼一身笔挺的制服,面无表情地将一个加密硬盘推到凯文面前。
“这是我收集来的全部物证。”他声音发沉,眼底全是熬夜熬出的红血丝,“博恩那边在走跨国资产冻结,网上的痕迹我也一并处理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凯文没去碰那个硬盘。他张了张嘴,却又偏过头,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
再开口时,他的嗓音彻底哑了:“乔尔……他现在怎么样了?这事,是我对不住那小子。”
“还活着。”丹尼语气硬邦邦的。
凯文抬起眼,眼角的皱纹仿佛又刻深了几分。
“丹尼,之前压下诺维的案子,我是被逼无奈。我确实欠你们一个道歉。”
“探长,您不用向我解释。”丹尼直接打断他,声音带着清晰的距离感,“道歉的话,也不必跟我说。”
凯文看着他,目光发暗:“我知道现在你们心里都有怨气。你这样,乔尔肯定也是。”
“沈乔尔没有!”丹尼终于没压住火,语气有些冲,字字句句却透着笃定,“他早看透了您的处境,所以才拼了命去查您女儿的下落!他一直知道您是被迫的,在他心里,只把您当最信任的师傅!”
凯文的手指僵在半空。这位向来强势的老探长,肩膀在这一刻微微垮了下去。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看到你们这帮小子默契这么好,当初把你调回来,算我做对了。”
凯文站起身,把粗糙的手掌按在丹尼肩上。语气里褪去了上司的威严,多了一份长辈的郑重:“以后你们能互相扶持,我也就放心了。回去替我告诉乔尔……”
他用力敲了敲桌上的卷宗,眼底重新透出狠厉:
“诺维这桩案子,从今往后,天王老子也休想再压下去半分。这是我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