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124、一直都存在的光 并不是所有

　　初冬午后，稀薄的阳光洒在侦探社宽大的办公桌上。

　　这里不再是曾经那个只有黑白两色的枯燥空间。

　　艾丝拿着柔软的绒布，拭去墨绿台灯上的灰尘，目光落在那座新添的玻璃展示柜上。

　　顶层放着一枚边缘磨损的警徽，旁边是一个掉漆的超人玩具，和一片洁白的羽毛。那是小利奥留下的。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并肩作战的客观记录。

　　她从包里取出自己曾佩戴的那枚蝴蝶结胸针，放了进去，摆在超人玩具旁边。

　　柜子正中，是那张约克郡石楠花海的照片。紫雾中，风吹起沈乔尔的衣角，两人的背影交叠。

　　艾丝隔着玻璃，指尖轻轻描摹着那个清瘦修长的轮廓。

　　视线转向那张深蓝天鹅绒沙发。

　　曾经作为意识体时，她最常蜷缩在那里。她看着他在灯下工作的轮廓，看得入迷却无法触碰。而如今，那片冷调的深蓝里，多了几只明黄色的软枕和一条厚羊毛毯。

　　这是她为沈乔尔准备的。默里下了“铁律”：每日用脑严禁超过三小时，且必须强制午休。

　　艾丝走过去，将松软的枕头拍平。随后，她转身走向落地窗前属于自己的书桌，将一本厚书摊在阳光下：

　　《私家侦探执业资格考试指南》。

　　丹尼曾劝她只需安心做个管账的内勤，别去碰这些危险。

　　但她明白，沈乔尔不需要一株依附的藤蔓，他需要的是能在风雨中背靠背的搭档。况且，这段日子跟着丹尼处理小案子时，她看到了太多双无助的眼睛。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等到奇迹，人们需要一个能带他们找到真相的引路人。

　　她愿意去做那个人。

　　*

　　三月的风已经有了几分暖意。

　　在一众黑色的商务车中间，停着一辆崭新的樱桃红迷你Cooper。车顶画着两条白色的赛车纹。

　　艾丝松开挡在沈乔尔眼前的纱巾，蓝眸里满是期待。

　　沈乔尔穿着黑色长款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黑白格子的围巾，身姿修长挺拔。

　　他微微眯起眼，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那辆顶棚勉强到他胸口的小车上。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就是你考了两次驾照的成果？”

　　沈乔尔挑了挑眉，清冷的声音里带着调侃：

　　“一辆……玩具？”

　　“什么玩具！这是经典英伦风！算了，和你说了你也不懂。”

　　艾丝不满地拍了拍红色的引擎盖，微微扬起下巴：“而且，这可是我全款买的。用的是这两个月我和丹尼办案赚的提成，没刷你的副卡，也没找博恩报销。”

　　沈乔尔微怔。

　　寒风吹乱了她额前的金发，鼻尖被冻得微红，但她整个人却因为这份自立而显得神采奕奕。

　　他眼底的嫌弃消退了。

　　“不错。”

　　沈乔尔伸出手，帮她将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微凉的脸颊上停留了片刻，声音低缓：

　　“我搭档的座驾，虽然品味独特了些，但很衬你。”

　　“那你赏脸坐一下吗？”艾丝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未来的先生，你的未婚妻想带你去兜风。”

　　沈乔尔看着那个狭小的车门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无处安放的长腿。

　　眉心微蹙，深深叹了一声。

　　“仅此一次。”

　　他裹紧了大衣，迈向了那辆红色小车。

　　物理规律是客观而残酷的。对于刚做完心脏移植手术，且有着傲人身高的沈乔尔来说，坐进这辆车是一场空间学上的磨难。

　　“哎！小心头！”艾丝紧张地护着车门框。

　　落座的瞬间，沈乔尔突然抬手按住了胸口，脸色发白。

　　“扯到刀口了？”艾丝吓得不敢喘气。

　　他蹙着眉缓了几秒，摇摇头。

　　电动座椅发出马达声，一直向后滑，直到椅背抵上了后排座垫。

　　沈乔尔勉强将长腿收进车厢。车内后视镜正对着他的额头，而挡风玻璃的上沿几乎压在他的发际线上。

　　“艾丝。”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显得格外娇小的女孩，眼神透着无奈。

　　“感觉怎么样？”她眨着眼睛，有些内疚地问。

　　沈乔尔叹了一声：

　　“感觉就像是一个成年男性，被强行塞进了0.8立方米的铁盒子里。”

　　艾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从后座拿出一个印着卡通小熊的护胸枕，小心翼翼地垫在他的胸口和安全带之间，防止安全带勒到他脆弱的胸骨。她凑过去帮他扣锁扣。车厢太小，她一靠近，柠檬香氛就掠过他的颈侧。

　　沈乔尔垂眸嗅了一口，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

　　艾丝坐回驾驶位，握住方向盘，转头对他笑了笑：“坐稳了，沈先生。专车要发车了。”

　　沈乔尔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侧的扶手，眼底却浮起纵容：

　　“我有些不太信任给你颁发驾照的那个考官。”

　　侦探社内，空气中弥漫着伯爵红茶的清香。

　　沈乔尔坐在真皮转椅上。他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高领毛衣，眉宇间褪去了几分锋利。

　　他端着骨瓷茶杯，细细尝了一口。

　　“艾丝。”他放下茶杯，瓷底触碰桌面发出轻响，“这杯伯爵是忘记放茶叶了吗？”

　　“默里说了，你需要控制咖啡因摄入。茶包只能泡三十秒。”

　　艾丝头也不抬地盯着手里的书，用荧光笔在书页上划线。

　　“这是一杯没有灵魂的茶水。”沈乔尔给出评价，却也没有再要求重泡。

　　许久。他的视线越过袅袅茶香，落回那个正在苦读的背影上。

　　“唉……”艾丝咬着笔杆，发出一声充满挫败感的叹息。

　　“怎么？”他声音清冷，带着调侃，“这么快就投降了？”

　　“这一章的‘微表情分析’太难了。”艾丝苦恼地转过身，“书上说瞳孔放大是兴奋，缩小是厌恶……可我现在只是个普通人，怎么可能一眼就看出来？”

　　沈乔尔挑了挑眉。

　　“练习。”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随即，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对她招了招手：

　　“过来。最好的活体教材就在你面前。”

　　艾丝眼睛一亮，拖着椅子跑到他身边坐下。

　　沈乔尔转动椅子面对她，长腿随意交叠着。

　　“看我。”

　　艾丝依言望进他的黑眸里。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他循循善诱。

　　“呃……”艾丝有些紧张，照本宣科地分析，“黑色。虹膜纹理很清晰……”

　　沈乔尔轻叹一声，对这个学生的观察力表示遗憾。

　　“你漏掉了最关键的数据。”

　　他突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力道控制得很精准，艾丝失去平衡，跌坐在他腿上。

　　沈乔尔顺势收拢手臂，将她圈在怀中。

　　“别动，再好好看一次。”

　　沈乔尔低下头，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了极致。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数据不会撒谎。你看，我的瞳孔在刚才两秒内放大了15%，呼吸频率加快了三拍，而且……视线一直聚焦在你的唇部三角区。”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侧，语气却依然一本正经，仿佛在讲授最严谨的刑侦理论：

　　“当目标男性面对特定女性出现上述生理特征时，唯一的正解就是……”

　　艾丝脸颊滚烫：“是……什么？”

　　沈乔尔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该目标具有高度的侵略意图。”

　　他微微偏头，贴近她的唇：

　　“以及，他打算立刻实施。”

　　话音一落，他便吻住了她。

　　带着极淡的红茶清香。艾丝闭上眼，在心里默默修正了那一页的笔记。

　　一吻终了。

　　沈乔尔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平复着微乱的呼吸。

　　阳光将两人笼罩在暖意中。

　　“艾丝。”

　　他闭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她耳边的金发，抛出了一个严肃的议题：

　　“既然侵略已经实施，且受害人并没有反抗。我认为，我们将双方终身契约正式合法化的流程，也该排上日程了。”

　　艾丝愣了一下：“什么流程？”

　　沈乔尔将她的脸扬起：“婚礼。”

　　他伸手拿过桌角的电子日历，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下个月的气候湿度适宜，也没有节日干扰。依据康复评估，那时候我的体能足以支撑全场。走完红毯绰绰有余。”

　　他看向她：“四月十五号，怎么样？”

　　艾丝看着他仿佛在给案件定结案日期的专注模样，心里一软，但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

　　沈乔尔手指一顿。他微微眯起眼，语气危险地上扬：

　　“驳回理由？”

　　“太赶了。”艾丝从他腿上下来，重新抱起那本书，“而且，我有更重要的安排。”

　　沈乔尔看着那本书，面露不悦。

　　“乔尔，我要在婚礼之前，拿到私家侦探的执照。”

　　她转过身，眼神坚定：

　　“我不想只做那个被你保护在身后的女孩。我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作为你的搭档。”

　　沈乔尔怔了怔。

　　他看着阳光下那个眼神倔强的女孩。曾几何时，她还是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迷茫游魂，而现在，她已经长出了自己的羽翼。

　　他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温柔。

　　“既然我的搭档这么有上进心，那我自然不能拖后腿。”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那你打算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八月。”

　　艾丝偏过头，脸上浮起兴奋的红晕：

　　“那时候，农场里的向日葵就全开了。那是金石镇最美的时候。我想在向日葵花海的中央举行婚礼。”

　　她伸出手比划着：

　　“只有金色的花海，明媚的阳光，有你和我。当然，还有我们的亲朋好友。”

　　沈乔尔听着她的描述，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完全不符合他极简审美的场景。

　　在全是花粉和泥土的野外举行仪式？换做以前，他会用一千种刻薄的语言来抨击这个毫无品味的方案。

　　但此刻。

　　看着艾丝充满期待的眼睛，沈乔尔喉结微动，把所有的反驳都咽了回去。

　　“向日葵。”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轻哼了一声：

　　“虽然这种植物充满了单细胞生物的傻气，但考虑到你一贯独特的品味，勉强通过审核。但是……”

　　话锋一转，他语气严苛起来：

　　“如果五月底的考试你没有拿到执照……”

　　他故意停顿，看着她紧张起来：

　　“那么我有权启动B计划。蜜月地点由我全权决定。我倒觉得南极的冰原是个不错的地方。”

　　“乔尔！”

　　艾丝急了。她跑过去，抓住他毛衣的衣袖拽了拽，软着嗓子耍赖：

　　“你讲讲道理好不好！婚礼场地定了就不能改了。备婚很麻烦，我现在就要根据场景选婚纱、定色系、试妆……”

　　她一边扯着他的袖口一边凑近：“你就妥协一次嘛……好不好？”

　　“停。”

　　沈乔尔无奈地抬手按住她的手背：

　　“别靠这么近转。我的前庭神经系统正在发出眩晕警报。”

　　恍惚间，时光在那双清澈的蓝眸里重叠。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诺维发布会的至暗时刻，明明怕得发抖，却也坚定地挡在他身前的她。哪怕代价是痛，哪怕面临意识消散。

　　她也许小看了自己的坚韧。她一直都是那个能与他在黑夜里并肩作战的光。

　　沈乔尔眼底的坚持溃不成军。连那所谓的“南极威胁”，也不过是想逗她多撒几句娇罢了。

　　“行了。”

　　他叹了口气，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抗议有效。原告胜诉。”

　　他凑近她，贴着她额头，轻轻印下一个承诺般的吻。声音低沉，带着慵懒的纵容：

　　“如你所愿，侦探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