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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忒休斯 哥顿了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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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
“请进。”我对着门喊道。
厚重的实木门被轻轻推开,峥哥探进来半个身子,他的发梢有些湿,肩头衣服微皱,脸色苍白。
这幅憔悴样子,他是彻夜未睡。
阳光洒在背后,又绕过我停在哥的脚前。
峥哥进了房间,他背着关上门,问候道:“早上好,昨天晚上睡的怎么样?”
我回忆着那一张张苍白的面孔,脑中却晃地一疼。
我摇摇头,“记不清了。”
峥哥没出声,垂着眸,似乎是在看脚前的太阳光。那丝光照在柔软的毛毯上,能看见空气中细小的灰尘。
时间凝地久了些,身上泛着暖,想着刚刚失去的梦,我勾起回笼觉的想法。
很久,久到我能感受见,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走近我了。
毛毯发出细碎的响声,是峥哥慢慢向我走来,他的面庞和黑发镀上金光,眼睛里存着个模糊的人影。
他一言不发,走到我对面,靠在墙边看向楼下的枯枝。
落地窗外,山那头,黑云压过。
是风雨欲来的样子,突变的天气,让我听见胸中难以忽略的振响。
“嗵——”
“小藏。”
“嗯?”我眯着眼,对着光看峥哥。
“嗵——”
“今天下午,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嗵——”
心口像是被撕开,喉咙干涩,有什么东西要从胃里爬出。
这是为什么呢?我想,大概是——车祸前,哥也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我盯着他,猛然一怔。
阳光里,我看不清他,可梁峥的脸已经刻入脑海。
我甚至能想象到,他说话时眯起的眼睛,嘴角的弧度,眼里温柔的光。
视线越模糊,两人的脸重叠更厉害。恍惚间,甚至看见站在面前说话的就是哥,前世梁峥的模样。
“去哪?”
我下意识问出口。
一瞬反应过来后,我只希望他不要说出那句——
“秘密。”
梁峥靠在墙角,被日光晒的透着慵懒的气息。
我终于看清了,他歪斜着脑袋,脸上浮现着笑意。哥的笑容是他的语言,他嘴角的每一丝弧度,都是不一样的含义。
而这是一个少见的笑,少的原因在于,16岁的梁峥不会这样出现这样的表情。
我不想在隐瞒了,我亲爱的,已经离我而去的人。
真的回来找我了。
很难说明我的感受,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我垂下脑袋憋着声。
嘴角止不住扬起,眼眶却开始发涩。
我意识到再次见到他,我万分高兴,但那滴悬在鼻尖的泪又是什么。
哥站在那许久,我盯着脚尖,忽然一滴水落下,砸开水花。
再抬头,他依然这样看着我。
他平静而温柔,是幼年福利院后山的泉水,更是长大后第一次看见的海洋。
手指扒过头发,袖口不经意地拂去眼角的冰凉。
可胸腔里的不安,清晰的让我知道,自己心中绝望的苦涩。
或许,我从未期待过,那个遍体鳞伤,被我伤害的体无完肤的人,用最无辜的样子找到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无比干涩:“好,哥去哪我都跟着。”
哥转身离开后,心中的大石猛然落下,我瘫坐在地,冷汗已经浸湿衣物。
我活动着手指,抬手用食指戳起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半小时后,我独自下了台阶。
园中荒芜,落叶铺了满地,我闻见雨后的潮湿缓缓涌上鼻腔。
白色台阶上站着管先生。
可意外的,除了管先生,梁景戎也在门口送我们。
他脱下西装,穿着居家服,半合着眼看起来冷冰冰的。
哥从他身后出现,经过梁景戎时问了一句安,然后便找到了我。
“走吧,不冷吗?”哥走来,将手上搭着的衣服披在我肩上。
这是他的外套,带着淡雅的兰花香气,却不知为何,掺杂丝丝铁腥。
“还好,走吧哥。”脸上绽开笑容,我和哥一起坐在后座。
临别前,透过车窗,梁景戎仍然靠在石柱旁,没有丝毫动作。
车里暖气很足,甚至让人透不过气。衣服怪异的气味更加浓郁,但其他人好像都没闻见。
于是我降下一半车窗,凉风扑面,我才稍微舒适了些。
这时,梁景戎,他松开环抱的手臂,左手轻轻点向身侧口袋。
“叮——”
一道脆响忽然在耳旁炸开,心里一阵慌乱,下意识轻轻摸向口袋。
可指尖所触及的,不是布料冰凉,而是一只温热的手。
“哥?”那是梁峥的手,我偏过头,撞上他的目光。
哥还是那副好看的笑脸,他看着我的眼,像是传递着镇静的信息。
深呼吸三下,心脏终于缓和。
我听见铃声不断,看向来处,是大门口旁老树上,悬挂的风铃在风中摇曳。
遒劲的枝干划出四方空间,将风铃围绕。可巧的是,一只野鸟自远山飞来,压弯枝干,打破格局。
那株老树下,一个清瘦身影隐隐若现,一张好看的脸带着笑探出脑袋。我认出来,那是林樟。
这次,他好像又帮了我什么。
车过山路,似乎进了市区。
原本缓和的呼吸,随着高楼大厦的增多,愈发难以喘息。
我仔细辨认起窗外景物,这,好像是去学校的路。
果然,没多久。我就看见圣利亚的标识出现在路旁,是一只仰首的白天鹅。
“小藏。”
我听见哥忽然叫了我一声,我转过头,他带着温柔的笑容,让人移不开眼。
“嗯?”
哥用一种低沉而缓慢的声音说道:“你听过一个故事吗?”
“很久以前,大海上有一艘名叫忒休斯的船。它在海上往返,好久好久后,它的螺丝生锈了。于是它停在岸边,换了一个螺丝。”
哥顿了顿,“你觉得,忒休斯还是忒休斯吗?”
我看着他,哥的脸上依旧挂笑,眼睛里却黑沉沉的,看不见笑意。
他好像也不在乎我的回答,自顾自讲下去:“又是一天,它的桅杆断了,一根新桅杆顶替了老的。你觉得,忒休斯还是忒休斯吗?”
那双眼,沉如深海,笑容也越来越僵硬。
这时,那股浓郁的铁腥味几乎实体化,我的眼前看见一片血色,喉头似乎被狠狠扼住。
就在我想要回答时,伴随一声巨大的声响,我所在的半边车体忽然受到猛烈的撞击。
巨力将我撞向我哥怀里,他下意识怀住我,我却依旧看清了他眼中镇静的神色,就像依旧知道会发生这一切。
为什么会……毫不意外呢。
哥的手摩挲着我的背脊,他口中念叨:“不怕,不怕。”
不过,对比他的怪异,我对刚刚的车祸更惧怕。
我想起身,却发现怎么也动不了。头低垂着,只能看见哥白色毛衣的一角,对背后的触感愈发敏感。甚至能想象到,那只好看的手,一次又一次在我微突的脊梁上画圈。
不知道多久,我听见警笛声逐渐清晰。哥的动作缓了缓,似乎是轻笑一声后,有人敲响了窗户。
车窗打开,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您好,我们是交警部的警员。能否借行车记录仪做个调查。”
“可以。”哥回他道,声音温润,一丝不见刚才的怪异。
男人说:“很感谢您的配合!这是您弟弟吧,兄弟感情真好。您下车看一眼车的损伤吧,不过弟弟最好别看。”
“嗯,好的。”
车窗上升,当我抬起脸,只看见哥一个人。他正歪着脑袋,笑着看我。
“想去看看谁撞了你么?”他温柔地问道,我却感觉没有拒绝的余地。
“……好。”
车门拉开,外面下了小雨,细密的雨水中,我闻见血腥扑面而来。
当看清状况,瞳孔骤然一缩,冷汗冒出,我的手指冷了个透。
面前,一辆轿车倒仰,车头凹陷,正是刚刚撞我们的肇事车。而车司机,正躺在担架上一口气吊着上了救护车。
“看。”
哥走在我身后,他撑着黑伞,像个送葬者。
一只手扳过我的头,只一眼,我简直要昏了。
原来,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追尾。刚刚生死不明的司机,居然是唯一的幸存者。
只见,两辆重卡间夹着一块废铁,本是驾驶位的地方,已经血肉模糊,大量血液流出,状况极其惨烈。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死吗?那个追尾的货车超重,刹车因为年久失修早早坏了。”
“所以,在他想要刹住车的时候,他踩啊踩,可驾驶的车却毫无动静。于是,他就杀了人。”
“那个司机是个罪人,因为他好不听话。”
“小藏,你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贴在我耳旁说的,甚至能感受到温热的气息。
但我只觉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窖。
但还有一丝高兴。
“哥,我一直是个好孩子,不是吗?”我回过头,露出笑,“这里好可怕呀,快走吧。”
哥站直身体,一双黑眸凝视着我,而瞬间他又笑起来,好像刚才只是一场过分的玩笑。
“这车成了这样,父亲一定难受极了。”哥对司机说,“李叔,送去修吧。这里离别墅挺近的,我去叫备用。”
“好的,我会向梁董说清楚的。”
黑衣司机离开,哥的手臂抵着我,带我走向另一头。
我想着刚刚的对话,是了,这里离上学后我住的别墅很近,几分钟就走到了别墅区前。
这里坐落着十几幢别墅属于是本市有名的房产“南山”。
南山别墅以闹市中静地为主要宣传,别墅区绿化极好,如果不是定时修剪,简直是个生态公园。
从前,我一直觉得这里舒服,夏天还会在楼下散散步。但现在,四周是吵人心烦的雨声,光线又在大树下显得昏暗。
就像小说里要闹鬼似的。
哥把伞沿压得极低,我们像是盲走在路上。
身后是他的身体,也是唯一热源,我轻轻向后靠靠,他却不动声色的后退。
啧,小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