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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指尖尚未触及,凡躯已化光尘 ...
皇后沉默了片刻。
殿内静极了。
她看着跪在下面的青年,眉眼依稀有些故人的影子,当初陈青宵的生母也是生得极好,眼神却截然不同,那里面没有贪婪,只有一片近乎透彻的平静。
“……你当真,不想要那位置?”她又问了一遍。
陈青宵摇了摇头:“儿臣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皇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多年积压的疲惫,骤然卸下。
“好,”她语气多了些决断的冷硬,“那就依你所言。”
她长子死去的那些年,日日夜夜,蚀骨的悲伤几乎将她掏空。她曾将全部心血与对储君的期望,一丝不苟地灌注在儿子身上。儿子没了,她便把那套严苛的,属于帝王的教养,连同那份未竟的期望,一并转移到了女儿青谣肩头。
她让她读书,习武,看奏折,从未像教养公主那样教养她,却从未敢去戳破那层最僭越的窗纸。
直到今天,陈青宵跪在这里,捅破了它。
青谣称帝。
是啊。
为何不能?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那龙椅上日渐昏聩多疑的夫君,将她唯一的女儿也逼上绝路?这个念头一旦破土,便有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然而,未等陈青宵踏出宫门,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一名内侍连滚爬进殿,脸色煞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娘!殿下!宫门……宫门被封了!是三殿下……三殿下,他,他围宫了!”
消息像冰水,兜头浇下。
陈青云竟选在此时发难。
京城戍卫巡防营的将领早已被收买,刀刃调转。这时机掐得极准,就在陈青宵入宫不久,消息最难通传之时。
九门落锁,许进不许出,铁桶般将宫城内外一切联系粗暴切断。他蓄谋已久,动作快得惊人,派兵如疾风般控制了内阁,六部各紧要衙门,将朝廷中枢捏在了掌心。
一切皆有迹可循,处心积虑。
陈青云以宫中有变,奉命戒严为名,率着精锐亲兵与已然倒戈的那部分御林军,包围了皇城各出入口。
尚未反应过来的守军或倒戈,或被迫缴械,反抗的血迹在宫墙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红。
而陈青云本人,亲率最悍不畏死的那队私兵死士,直扑皇帝此刻所在的寝宫。
他要传位诏书,要玉玺,要那名正言顺的天命之证。
陈青云将清君侧,靖国难的旗号打得震天响,字字铿锵,声称陛下身边已被奸佞小人围困挟持,社稷危在旦夕,他身为皇子,率兵入宫是为护驾勤王,是拨乱反正的孤忠之举。
陈青云志得意满,准备分兵控制后宫,首要目标便是皇后及其宫室。
陈青宵那身绣着四爪金龙的亲王常服太过显眼,行走于此刻的宫中无异于活靶。
皇后宫中的女官捧来一套普通御前侍卫的服饰,鸦青底色,制式简单,带着些许浆洗过的硬挺感。
陈青宵动作极快,在屏风后迅速更换。
皇后端坐未动,只在他系好腰刀,准备转身时,抬起眼看着他:“他暂时还不敢轻易动我,青宵,逃出去,就靠你了。”
陈青宵没说话,只重重点了下头。跟随太监到了一道仅少数人知晓的,通往宫外某处废弃角楼的狭窄密道。
石壁潮湿阴冷,霉味扑鼻,他只凭触感,快速穿行。
从密道另一头钻出时,已是宫墙之外一条僻静小巷。他抹了把脸上沾到的蛛网灰尘,辨明方向,朝城西骁骑营驻地疾奔而去。
骁骑营辕门前,守门的兵卒见他一身侍卫打扮却直闯中军,正要呵斥,却借着火光看清了来人的脸。一名曾是陈青宵麾下的校尉猛地瞪大眼睛,失声喊了出来:“王爷!”
陈青宵一把扯下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侍卫外袍。
他脸上还沾着尘土:“传令!立刻集结所有可战之兵,清点兵器马匹,随我进宫,护驾!陈青云已围宫作乱!”
营地里瞬间一静,随即甲胄碰撞声,脚步声,压低的传令声,迅速响成一片。
陈青宵又迅速拉过一名看起来机灵的少年兵卒,将一枚贴身带着的龙佩塞进他手里,语速极快:“你立刻去靖王府,将此物亲手交给府中的管家,让他交给云公子,告诉他,切勿轻举妄动,等我回家!”
他必须稳住云岫,若得知宫中有变,自己身涉险境,怕是天塌下来也要闯进来。
皇后是被两个披甲兵士一路拖拽到宣政殿的。繁复厚重的宫装下摆蹭过冰冷的地砖,蹭过门槛,留下一道凌乱的痕迹。
发髻彻底散了,嵌宝的金钗,点翠的步摇,珠玉穿成的华盛,稀里哗啦地滚落一地,在她身后铺开一片零落的的璀璨。
有几颗珍珠被军靴碾过。
陈青云就站在殿中,手中握着一柄刀。刀身雪亮,映着殿内跳动的烛火与廊下透进来的惨淡青光。
他微微侧头,看着被掼在地上的皇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皇后娘娘,你把靖王殿下藏到哪里去了?那么个大活人,总不能凭空不见了吧?”
那柄刀尖上,还缓缓滴落着一点粘稠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
就在刚才,几个死死护在皇后身前,咬着牙不肯吐露半个字的侍从和侍女,已经成了这柄刀下新添的亡魂。
那血溅在皇后的裙裾和手背上,温热,如今变得冰凉。
皇后跌坐在冰冷的地上,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边。她抬起头,望着陈青云,胸膛因喘息剧烈起伏,眼神里却没有惧意,只有淬了火的憎恶与鄙夷:“逆贼!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陈青云扯了扯嘴角。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过一颗滚落的东珠,他微微俯身,看着皇后,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毒蛇吐信:“我做什么?皇后娘娘莫非真是老眼昏花了……儿臣这是要……”
“篡,位,啊。”
说完,他直起身,目光转向不远处那张宽大的龙床。
陈国皇帝躺在那里,身上盖着明黄的锦被,脸色是病态的灰败,此刻更因极致的震怒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陈青云,却因气急攻心,一时连咒骂的话都挤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陈青云看着他,眼神里掠过极其复杂,混合着恨意与某种扭曲快意的情绪。
他提着刀,又往前踱了两步,停在龙床几步之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的好父皇,儿臣从前还以为,您会永远这么龙精虎猛,高高在上地看着我们这些您看不顺眼的儿子呢,您心里,怕是早就恨不得杀了我吧?儿臣为了求生,为了不被您像碾死蚂蚁一样处置掉,也只能……不得不,先下手为强了。”
陈青云转过身:“现在抓不到陈青宵,没关系。他跑不了多远。还有陈青湛,他们,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陈青湛?他以为自己能有多高明,以为我真的会坐以待毙。”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名心腹文官模样的人躬身上前,双手捧着一卷明黄锦帛,上面墨迹淋漓,显然是刚刚拟就。
陈青云接过来,目光快速扫过上面拟定传位于三皇子陈青云的字句。
烛火跳动,映在他眼底,燃起两簇幽暗而炽热的火焰,那是多年压抑,即将得偿所愿的疯狂与贪婪。
他随手将锦帛丢回给那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急促:“找玉玺!立刻!”
龙床上,陈国皇帝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被面,手背青筋虬结,他嘴唇哆嗦着,用尽力气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逆……逆子……”
“逆子?”陈青云猛地回身,眼底的血丝狰狞地漫上来,“还不是你逼的!是你逼我的!”
他身后的侍卫们已经行动起来,殿内响起翻箱倒柜,搬动器具的嘈杂声响。
皇后连跪带爬地挪到龙床边,颤抖着手臂,紧紧抱住皇帝瘦骨嶙峋,不住发抖的身体,眼泪无声地滚落:“陛下……”
陈青云却像是被这景象彻底点燃了积压多年的怒火与怨恨。
他往前逼近两步,几乎是指着皇帝的鼻子,那些藏在心底腐烂发臭的往事:“你!你非要死死攥着那权柄,直到咽气都不肯松手!你眼里有过我们这些儿子吗!老五那个蠢货,他只是憋着不说,你以为他不恨你!你表面上仁义道德,骨子里自私自利到了极点!我母妃……我母妃她是怎么死的?她替你生了皇子,你看过她几次?你管过她死活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近乎咆哮:“老二看不上我,你也看不上我!从前我觉得陈青宵卑贱,可是你重用他,显得我比他还不如,好……好得很!我今天就让你们知道,看清楚,这个位置,到底谁才配坐!谁才该坐!”
翻遍了寝殿内外,连角落的暗格,墙上的挂画后都搜检过,玉玺却依旧不见踪影。
没有它,那卷明黄的遗诏,不过是几张废帛。名不正,则言不顺。
陈青云眼底的狂热被一层阴翳覆盖,戾气几乎要破体而出。他猛地转身,几步跨到龙床前,手中那柄犹带血痕的刀“唰”地抬起,冰冷的刀刃稳稳地贴在陈国皇帝的脖颈皮肤上。
力道足以让皮肤凹陷下去。
“老东西,”他声音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玉玺你藏到哪儿去了?”
皇后被这变故骇得身体僵住,不敢有丝毫动弹。
陈青云没得到回答,眼中凶光一闪。他撤回刀,朝旁边递了个眼色。两名兵士立刻上前,粗鲁地将皇后从龙床边缘拖拽下来。
皇后挣扎了一下,发髻彻底散乱,
“好啊,”陈青云提着刀,踱步到皇后面前,刀尖虚虚点着她,“老东西嘴硬,那我今天就先拿你的原配皇后开刀,看看是她的骨头硬,还是我的刀快。”
他手腕一翻,雪亮的刀身扬起,带起一股细微的风声,作势就要朝着瘫软在地的皇后砍下。
“住……住手!”
龙床上,陈国皇帝声音干涩破裂:“你,你以为……光凭一纸伪造的诏书……就……就真的会有人信服吗?”
他喘着:“事关国体……岂容……儿戏……”
陈青云的动作停住了,他缓缓收回刀:“光有诏书,当然不够。”
他已命心腹带兵去请几位在朝中举足轻重,掌管机要的重臣。
陈青云要他们亲眼见证皇帝弥留之际的“托付”,要他们的签字画押,要这场篡逆披上一层勉强能看的外衣。
血迹未干的刀锋之下,总有人懂得识时务三个字怎么写。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铠甲碰撞的金属锐响。一名浑身染血的亲兵踉跄冲入,甚至来不及行礼,嘶声喊道:“殿下!不,不好了,靖王陈青宵……他带着骁骑营的人马,杀,杀进来了!”
陈青宵来得太快了。
马蹄踏碎宫道石板的轰响几乎与报信兵卒的嘶喊声前后脚撞进宣政殿。
陈青云脸上的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拦住他!给我杀了他!谁能取陈青宵首级,封万户侯!”
然而,宫墙与殿门并没能阻挡多久。
外面的厮杀声,兵刃撞击声,濒死的惨嚎声,由远及近,层层迫来。
陈青宵在战场上搏杀出的威名并非虚传,此刻更是毫无保留。
骁骑营那些曾随他远征北漠,在风沙与血火中淬炼出来的老兵,此刻便如同他手中最锋利的刀,沉默,高效,悍不畏死地撕开一切阻拦。
陈青云没料到。他算准了时机,收买了城防,隔绝了内外,却唯独低估了陈青宵从察觉不对到集结旧部,果断反击的速度与力量。
那不是在朝堂上沉默难驯的靖王,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
身边一名浑身浴血,甲胄破损的亲卫踉跄着扑到近前,嘶声道:“殿下!外头……外头挡不住了!靖王的人太凶,大势已去啊!”
“闭嘴!”陈青云猛地将他一脚踹翻他,目眦欲裂,眼底血丝密布,“我不信!我绝不相信!就差一步,就差这一步!”
陈青云癫狂的视线扫过殿内,最终死死定格在龙床上喘息挣扎的皇帝身上,猛地扑过去,一把将枯瘦的皇帝从皇后怀中拖拽起来,冰凉沾血的刀刃再次死死抵住他的脖颈。
然后,他几乎是半拖半架着皇帝。
沉重的殿门被撞开一条缝隙,天光与浓重的血腥气一同涌入。外面,正对着殿门之外,黑压压的骁骑营精锐已列成森严阵势,刀戟如林,寒光刺目。
阵列最前方,一人持剑而立,甲胄染血,面容冷峻,正是陈青宵。
他身后是尚未完全散尽的晨雾,与宫墙上犹在飘荡的缕缕黑烟。
“三哥,”陈青宵的声音传来,“放下刀,束手就擒吧。”
陈青云将皇帝的身体往前顶了顶,他脸上挤出一种扭曲的,似哭似笑的表情,对着怀中气息奄奄的皇帝,也对着外面的陈青宵,声音嘶哑:“父皇,您看看,您的好儿子,老五,来得真是及时啊,他来救你了……”
陈青宵的目光掠过皇帝灰败痛苦的脸,落在陈青云癫狂的眉眼上,他抬手,身后一名亲兵立刻将一件东西掷到殿门前,那是半截染血的官袍衣袖,上面依稀可辨的纹饰,属于某位被陈青云派去请重臣的心腹。
“你派去请各位大人的那些人,”陈青宵缓缓道,“已经死在半路了,一个,都没能过去。”
陈青云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握刀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般颤抖,指节凸起,青白骇人。
所有的癫狂,愤怒,孤注一掷,在这一刻,都被眼前黑压压的,泛着铁血寒光的军阵,碾得粉碎。
成王败寇。
陈青云望向陈青宵,怨毒道:“你怎么……就没死在北漠的战场上……”
陈青宵:“放开父皇。”
“父皇?呵……”陈青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肌肉扭曲,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你就不恨他吗?我们母妃是怎么一一没的,你都忘了?他做过什么,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陈青宵眼底掠过极深极暗的波动,他向前迈了半步:“父皇年迈病重,经不住你这么折腾。”
“伪君子!陈青宵,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陈青云猛地嘶吼起来,“这种人,梁家满门血案,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可他装傻充愣,谁对他有用,他就偏向谁;没了价值,转头就能弃如敝履,这龙椅上沾的血,比你在战场上见过的都多。”
他越说越激动,手腕猛地一抬,那柄抵在皇帝脖颈上的刀锋寒光暴涨,作势就要狠狠割下。
就在这一刹那,破空之声凄厉响起。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弩箭,快得只余残影,裹挟着冰冷的杀意,精准无比地钉入了陈青云的眉心正中央。
箭头穿透颅骨发出一声沉闷而骇人的“噗”响。
陈青云脸上的狰狞,怨毒,疯狂,所有表情瞬间凝固。他身体僵直了一瞬,瞳孔急剧放大,里面最后映出的,是陈青宵身后那片铁灰色的,肃杀的天空。然后,握刀的手无力地松开,“哐当”一声,钢刀落地。
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全部骨头,直挺挺地向后仰倒,重重砸在冰冷的石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直被挟持,勉力支撑的陈国皇帝,也瘫倒下去。
“陛下!”一直紧盯着这边的皇后,接住皇帝倒下的身躯,手指慌乱地去捂他脖颈上被刀刃压出的那道细微血痕。
皇帝的头无力地枕在她臂弯里,他极艰难地,用只有皇后能勉强听清的气音,在她耳边说了几个含糊的字。
那几个字音落下,皇帝最后一口气似乎也随之耗尽,头一偏,彻底晕死过去。
皇后抱着昏死过去的皇帝,目光越过地上陈青云渐渐冰冷的尸体,直直投向几步之外的陈青宵:“陛下……有口谕,放了梁家。”
命令迅速被传递下去,沉重的铁锁被砍断,牢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打开。梁松清几乎是被人从潮湿的稻草堆里抬出来的,他气息奄奄,只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太医院里弥漫着浓重的药草味。数名太医围在榻前,银针,参汤,数不清的珍贵药材流水般用上。
梁松清灰败的脸色在参汤强行灌入后,似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活气,但仍旧昏迷不醒。
陈青宵站在太医院外的廊下,身上甲胄未卸,血迹斑斑。他正凝神听着下属回报各处局势,忽然,一名穿着普通兵卒服色的人挤到他身边,动作极快地握了一下他的手。
那触感冰凉,却异常熟悉。
陈青宵心头猛地一跳,倏然转头。那小兵也正抬起脸,那双眼睛清亮逼人,赫然是云岫。
陈青宵几乎是立刻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力道极大,不由分说地将人,拽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宫墙拐角。
檐角的阴影覆盖下来,他盯着云岫的脸,压低的声音里有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和后怕:“我不是让你在府里等着吗?谁让你来的!”
云岫任由他拉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着?等着看你黄袍加身,坐上那把龙椅吗?”
“我没有!”陈青宵脱口而出,“我从未想过要那个位置。”
“那就跟我走。”云岫打断他,手腕一翻,反而更紧地抓住了陈青宵的手,那力气大得不像常人,“现在,立刻。”
陈青宵呼吸一滞:“现在还不能,宫里刚乱,梁家的事才开个头,皇姐那边……”
“不能再等!”云岫猛地打断他。
云岫来这里已经冒险了,再耽误下去,等那些神仙发现,他就再也带不走陈青宵了。
陈青宵看着云岫眼中毫不掩饰的焦灼:“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把这里必须处理的事情……”
话未说完,他猛地顿住。
昏暗的光线下,云岫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眸,瞳仁骤然收缩,拉长,变成了两道冰冷,竖立的,属于蛇类的黑色细线,那非人的异相一闪而逝。
云岫抓着他的手,指甲似乎都嵌进了他的皮肉里:“你,必须,现在,跟我走。”
陈青宵反握住云岫冰冷的手:“云岫,你听我说。我只是个凡人,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这里的一切,亲人,责任,未了的纠葛,我愿意为了你放下,跟你走,真的。但你不能要求我立刻就割断所有,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需要时间,至少……让我……”
可惜,他的话根本进不了云岫的耳朵。
云岫的瞳孔骤然缩得更紧,猛地抬头望向天际,那里,寻常人肉眼不可见的云层之上,已有几道身影。带着煌煌天威,正以惊人的速度破空而来,锁定了这片区域。
来不及了。
云岫眼中最后一丝人类的温度彻底褪去,他不再说话,身体猛地向后一仰,一阵浓郁的黑雾从他周身爆开,雾气迅速膨胀,扭曲,凝结,在陈青宵惊骇的目光中,在皇宫无数兵卒与宫人恐惧的尖叫注视下,化作一条几乎遮蔽了半片天空的漆黑巨蟒,鳞甲森然,泛着金属般的冷光,竖瞳是燃烧般的赤金,属于上古凶兽的蛮横威压轰然降临,压得人喘不过气。
巨蟒的长尾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卷住尚未反应过来的陈青宵,将他牢牢禁锢在冰凉的鳞甲之间。
随即,庞大的身躯搅动风云,撞碎宫墙飞檐,在一片砖石崩裂与震天惊呼声中,冲天而起,朝着远离皇城的方向疾遁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如鬼哭,地面的景物飞速缩小,模糊。不知过了多久,陈青宵被一股巨大的力道从蟒身缠绕中抛甩出去,重重摔在一片荒芜的山林空地之上。
尘土扬起,他呛咳着撑起身,抬头看去。
黑雾再次收敛,巨蟒的身形急速缩小,重新凝聚成云岫人形的模样。只是他脸色苍白得可怕,唇边甚至溢出一丝暗色的血迹,显然刚才在魔气本就压制的情况下强行化形与遁逃消耗巨大,甚至引动了旧伤。
他踉跄一步,站稳,立刻伸手去拉陈青宵,手指冰凉:“走!我们离开这里!”
陈青宵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不顾一切的偏执,胸膛里翻涌的情绪再也压制不住。他猛地甩开了云岫的手,动作大得让云岫都晃了一下。
“云岫!”陈青宵语气里是深切的疲惫与失望,“你不能这么自私!”
云岫被他甩开手,怔怔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他慢慢抬起眼,竖瞳尚未完全消退:“你答应过跟我走的。”
“是!我是答应过!”陈青宵迎着他的目光,“但我说的走,不是现在!不是用这种方式!不是让你把我像货物一样绑走!”
“那你想怎样?!”云岫的情绪陡然激烈起来,“你骗我,对不对?你根本就只是说说而已!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是妖,是怪物,觉得我可怕,想反悔了?”
陈青宵看着他偏执到近乎扭曲的模样,心口又冷又痛。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解释,转身就往回走。
“站住!”
陈青宵脚步未停。
下一瞬,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带着不祥气息的黑色雾气如同有生命的触手,从云岫身上汹涌而出,速度快得惊人,瞬间缠上陈青宵的脚踝,腰身,手臂。
陈青宵身体一僵,被那股力量牢牢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云岫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陈青宵被魔气缠绕的颈侧:“我说了,你今日必须跟我走。”
突然,一声冰冷断喝,如惊雷般劈裂了山林:“妖物!受死!”
一道刺目欲盲的炽白光芒,宛如天罚之矛,撕裂空气,朝着云岫的后心狠狠贯来,光芒未至,那股纯正凛冽,涤荡一切邪祟的仙灵威压,已让周遭草木瞬间萎顿。
云岫瞳孔骤缩,顾不上陈青宵,身形猛地向侧旁急闪,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原先站立之处,被白光轰出一个焦黑的深坑,泥土碎石四溅。
陈青宵被魔气束缚着,只能眼睁睁看着,半空中,那道炽烈白光倏然凝实,化作一名身着月白云纹长袍,面容冷峻如冰雕的仙人,正是幽篁。
而云岫周身黑气翻涌升腾,如同深渊中探出的无数触手,与幽篁手中迸发的清冷仙光悍然对撞在一起。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周围一切爆裂的沉闷轰鸣与刺目的光华闪烁。气浪一圈圈炸开,摧折树木,掀起地皮。
云岫的黑气虽凶戾,在那纯正浩大的仙光面前,却明显左支右绌。不过几个呼吸间,一道凝练如实质的仙光击穿黑雾屏障,重重轰在云岫胸口。
云岫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断数根古木才摔落在地,尘土飞扬。他趴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呛咳,一大口暗红的鲜血从唇边涌出,浸湿了身下的枯叶。
幽篁凌空而立,衣袂飘飘,不染尘埃。他冷漠地俯视着地上狼狈的蛇妖:“妖物,你想将他带往何处?”
云岫艰难地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黑色,的竖瞳死死盯住幽篁,里面是毫不退让的执念,从染血的齿间挤出:“他是我的。”
幽篁眼中寒光暴涨,不再多言。身形一动,更为凌厉的攻势骤雨般落下。
云岫勉力支撑,却节节败退,身上伤口不断增添,黑气越来越淡薄。
终于,在一次硬碰硬的对撼中,云岫再也维持不住完整的人形。腰部以下,双腿化作覆盖着漆黑鳞片的粗壮蛇尾,上半身却仍保持着人类的形态,呈现出一种诡异而痛苦的半蛇半人之相。
他痛苦地嘶鸣一声,蛇尾失控地在地面翻滚抽打,碾碎砂石,却无法摆脱那无处不在的仙光压制。
幽篁神色不变,掌心向上,一柄通体流光,铭刻着古老符文的仙剑缓缓浮现,锻神剑。
剑身微震,清越的剑鸣响彻山林,凝聚着诛邪灭魔的无上意志。
剑尖抬起,对准了地上挣扎的云岫,凌厉无匹的剑气锁定目标,下一刻便要将他连同妖魂一同斩灭。
“不——!”
陈青宵目眦欲裂,喉咙里迸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身上缠绕的冰冷魔气竟骤然松动了一瞬。就这一瞬。
他想也没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扑。
肉体凡胎,毫无灵力护持,却硬生生插入了那即将爆发的毁灭性能量之间,挡在了云岫身前。
“噗嗤。”
是利刃穿透血肉的声响。
锻神剑的剑尖,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陈青宵的胸口,从他后背透出半截染血的剑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与此同时,遥远的人间皇宫,太医院内。一直昏迷不醒,仅靠参汤吊命的梁松清,呼吸骤然停止。紧接着,一道温润却磅礴的仙灵之气,自他毫无生息的躯壳中冲天而起,直贯九霄。
而在陈青宵中剑倒下的这处山林,濒死的凡人身躯开始寸寸碎裂,从剑伤处蔓延开去。与此同时,无比耀眼的,纯净浩瀚的仙光,自他即将破碎的躯壳内汹涌而出。
光芒中,一道更为凝实,威仪天成,眉眼与陈青宵有七分相似却更显清冷尊贵的身影,缓缓凝聚。
云岫躺在地上,蛇瞳怔怔地,一眨不眨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他艰难地抬起颤抖的手指,想要去触碰陈青宵,或者说,那正在破碎与新生之间转换的容颜。
指尖尚未触及,凡躯已化光尘。
而仙姿,初凝。
——你还有没有骗我的事。
——……其实有。
终于写到顶大号了。
不过接下来肯定有点小虐,我尽量写快点,把这个虐缩短一下时间。土土的我就喜欢这种土土的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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