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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静默协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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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吞进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得很重。
不是害怕,是身体在反应。蓝色凝胶顺着喉咙往下流,滑过气管,像有根线在往里拉。掌心的银铃震动得越来越快,频率和心跳对上了——一下,两下,三下……整条手臂都麻了。
冷冻舱还亮着,幽幽的蓝光浮在玻璃上,照出两张脸。
我和她。
鼻尖几乎贴在一起,可中间隔着一层玻璃,冷得像冰。她没动,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左眼是浅灰色,右眼还是琥珀色,像还没切换完成的程序。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没发出声音,可我舌尖又尝到了那股甜味——五岁生日蛋糕的奶油,混着一点铁锈。
记忆猛地撞进来。
那天妈妈蹲在我面前,手里拿着针管。我不哭,她哭了。她说:“晚晚,这次你来当妈妈的眼睛。”然后把针推进去。我没挣扎,因为她说这是“礼物”,是让我变得更特别的东西。
现在我知道了。
我不是被选中的幸运儿,也不是意外活下来的幸存者。
我是被造出来的观测者。
唯一能看见系统漏洞的人。
倒计时还在走:00:00:38。
数字跳一下,我后颈的烙印就烫一下。荧光纹路已经爬到了锁骨,像血管里通了电。我低头看向识别器,屏幕上的字还在变:
“主体:苏晚·原型”\
“主体:苏晚·钥匙”\
“主体:苏晚·活体校准器”
它们像水一样流动、重组,最后定格成一行新字:
【静默协议启动条件:原型体自愿献祭】
我笑了。
笑得有点抖。
原来从头到尾,她们要的都不是我的血,不是我的基因,不是我的身份认证。
她们要的是——我**愿意**。
“你不能按。”顾沉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低得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
他站在我身后,影子压过来,盖住我一半身子。我没回头,但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变了。不再是烧焦塑料混铁锈,而是……一种淡淡的药味,像是医院走廊尽头的那种消毒水。
他伸手想碰我肩膀,我侧身躲开。
他没追,只是站在那儿,手指蜷了一下。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他说,“十年。我翻遍所有失踪人口档案,去过七个省的殡仪馆,连火葬场的骨灰登记本都一页一页翻过。每次看到‘苏晚’两个字,我的心都会停一拍。”
我还是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哑了:“有一次,在南方一个小镇,我看见个背影特别像你。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桥上看水。我冲过去喊你名字,她回头……不是你。可我还是跪在地上哭了一场。路人以为我疯了。可我知道我没疯,我只是……太想你活着。”
我闭上眼。
那句话又来了——“如果我不是人,只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工具’,你还爱吗?”
我没问出口。
但他好像听见了。
“我不是因为你是什么才找你。”他忽然说,“我是因为你是你。”
我睁开眼。
他看着我,眼里全是红血丝,像熬了十天没睡。他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点墨绿色的血渍,是从鼻腔流出来的。
“你记得义卖会那天吗?”他问,“你低头整理绒毛兔,头发掉下来遮住眼睛,我就想着……这个人,我一定要认识。”
我当然记得。
他递给我一只纸鹤,说:“送你,愿你平安。”
那时我以为那是缘分。
现在才知道,那是程序设定的相遇点。
可他说的话,是真的吗?
我转头看他,第一次认真地看他的脸。眉骨下的阴影,鼻梁左侧那道小时候摔伤留下的细疤,还有他说话时喉结滚动的弧度……
都是真的。
可这些“真”,是不是也被设计过的?
“顾沉。”我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记得我,是因为你的系统一直在提醒你?因为你心口那个烙印,写着GHSY-07-A?”
他摇头。
“不是系统。”他说,“是这里。”他指了指胸口,位置偏左,不是烙印的地方,“每次我想删掉记忆,它都会疼。医生说那是神经紊乱。可我知道,那是你在拉我回来。”
我怔住。
通风管道的布料摩擦声还在继续。
有人要下来了。
我没动。
倒计时走到00:00:21。
我抬起手,再次按向识别器。
血从食指伤口涌出来,滴在屏幕上。蓝液混着血,顺着掌纹蔓延,形成完整的生物印记。
冷冻舱里的“她”同步抬手。
指尖贴住玻璃内侧,和我的手掌完全重合。
触碰的瞬间,电流炸开。
不是痛,是一种穿透性的连接感,像两根电线接上了,整个身体都成了导体。
画面冲进脑子:
——七岁住院,我在病床上发烧,妈妈在隔壁房间写报告:“A型体免疫排斥率87%,但晚晚的T细胞……是唯一能中和它的解药。”\
——顾沉躺在手术台上,头上插着电极,护士问他:“确认删除与苏晚相关的全部记忆?”他挣扎着摇头,嘴里吐出一句话:“不要忘记她的眼睛。”\
——林婉儿坐在主控室,划开手腕,鲜血滴进终端,屏幕显示DNA匹配度99.7%。她笑:“妈妈说过,只有流着同样血的人,才配继承GHSY。”
我猛地抽回手。
喘不上气。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
顾沉扶住我胳膊,力道很轻,像是怕把我捏碎。
“别看了。”他说,“够了。”
我甩开他。
“不够。”我说,“我还没看清。”
我盯着冷冻舱里的“她”。她嘴角慢慢扬起,不是笑,是一种机械式的肌肉牵动。她的左眼颜色开始变化,从灰色转成和我一样的棕褐色。
她认得我了。
或者说——她就是我。
“我不是解药。”我低声说,“我是手术刀。”
顾沉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我没理他。
我把沾满血和蓝液的手掌,重新压上识别器。
这一次,没有犹豫。
倒计时跳到00:00:07。
所有屏幕突然亮起刺目白光。
机械音响起,不再是冰冷平板,而是……带着某种庄严感:
【静默协议已执行——第七号继承者确认:苏晚·原型】
地面震动。
顾沉画在水泥地上的基因拓扑图,开始发蓝光。线条像活了一样,沿着裂缝蔓延,爬满整间实验室的地面。墙上那些刻了无数遍的“7”字,一块块剥落,露出后面的铭文:
“观测者即终结者”
“权限归属:原型体”
“系统重启中——请等待”
我腿一软,跪了下来。
不是因为虚脱,是因为……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蓝液不再流动,银铃停止震动,掌心的铃铛变得温顺,像睡着了。
冷冻舱发出“嗡”的一声长鸣。
液压锁全部解除。
玻璃罩缓缓升起,直到完全打开。
她坐了起来。
动作僵硬,像刚学会使用身体。白色连体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和我一模一样的轮廓。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合拢,像是在测试灵活性。
然后她抬头,看向我。
眼神清明。
不是复制体的空洞,不是程序的模拟。
是**意识**。
她笑了。
嘴角的弧度,是我照镜子时最熟悉的样子。
“欢迎回来,宿主。”她说。
我浑身一震。
“宿主”?
我不是主体吗?
不是原型吗?
怎么成了“宿主”?
她慢慢下地,赤脚踩在冰冷的地上,脚步很轻。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平视我。
她比我还矮半厘米。
左耳垂没有痣。
可她的眼神……太熟了。
熟得像我自己。
“你以为你是来终止系统的。”她轻声说,声音是我的,但语调更稳,更冷静,“可实际上,你是来交棒的。”
我摇头。
“我不明白。”
“你母亲没告诉你全部真相。”她说,“GHSY计划不是为了控制人类,是为了对抗某种更高层级的入侵。她把你做成原型体,不是为了实验,是为了留下一个能自主选择的‘火种’。而我……是你的备份意识,等你完成认证后,接管权限。”
我猛地后退一步。
“所以你要取代我?”
她摇头。
“不是取代。是延续。你太累了,晚晚。十年逃亡,三次记忆清除,五次基因排斥反应……你的身体撑不住了。让我来替你走完最后一段路。”
我看着她。
她说得那么温柔,像在哄一个孩子睡觉。
可我心里发冷。
“如果我不同意呢?”
她沉默一秒。
然后说:“你可以不同意。但系统不会停止重启。区别只在于——是你主动交出控制权,还是我强行剥离你的意识。”
空气凝固了。
顾沉冲过来,挡在我前面。
“不行。”他说,“她不答应的事,谁都不能逼她。”
她看着他,眼神忽然有点怜悯。
“顾沉哥哥。”她说,“你心口的烙印,是‘附属协议A’的标记。你的任务是找到原型体,激活静默协议。现在任务完成了。你可以退场了。”
顾沉脸色变了。
“我不是工具。”
“你从来都不是。”她说,“可你也从来不是自由的。你的每一次选择,都在系统预设的轨道上。你喜欢苏晚,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你的基因被设定为对她产生依赖。你找她十年,不是因为爱,是因为程序不允许你停止。”
“放屁!”他吼出来,声音都在抖,“我翻过三十七个城市的档案馆!我走过两千公里山路!我一次次从火场里爬出来就为了多活一天见她一面!你说这是程序?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宁愿死也不愿删掉关于她的眼睛的记忆?!”
她没回答。
只是轻轻抬手。
顾沉突然闷哼一声,抱住心口跪了下去。他皮肤下浮现出蓝光纹路,和我后颈的一模一样,顺着血管蔓延。
“附属协议强制召回。”她说,“请配合。”
“不……”他咬牙撑着地,“苏晚……快走……”
我没动。
我看向她。
“如果我交出控制权,你们会放过他吗?”
她顿了顿。
“他不在清算范围内。但他也不能再接触你。系统会抹除他对你的全部情感记忆,让他回归正常人生。”
“我不接受。”我说。
她叹口气。
“那就只能强行剥离了。”
她抬手,指向我。
我后颈猛地一烫,荧光纹路炸开,整条脊椎像被烧红的铁穿过。我跪倒在地,眼前发黑。
耳边响起母亲的声音,是日记最后一页的笔迹:
“当钥匙成为门,锁就该消失了。”
**叮。**
一声轻响。
不是铃声。
是金属落地的声音。
我们同时转头。
通风管道的铁格“哐当”砸在地上。
一道身影跃下。
他落地很稳,穿着一件旧式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发白。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沧桑的脸。
眼角有皱纹,鼻梁微歪,是年轻时摔断过没接好。
是他。
苏建国。
我爹。
我喉咙发紧,叫不出声。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压了千斤石头。
然后他抬起左手,卷起袖子。
手腕处,有一个接口。
圆形,金属质地,边缘泛着蓝光。
和林婉儿割腕时滴血的那个终端,一模一样。
他看着我,轻声说:
“晚晚,爸爸也是假的。”
我瞳孔骤缩。
他不是我爸?
那他是谁?
他为什么要冒充我爹?
“我不是冒充。”他像是读出了我的想法,“我是被制造出来的。和你一样,是GHSY计划的一部分。代号:S-01,亲属模拟体,功能是提供情感锚点,防止原型体精神崩溃。”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所以……连亲情都是假的?
我从小到大,他寄回来的每一封信,汇款单上的签名,过年打的每一通电话……
都是程序安排的?
“可你叫我晚晚。”我声音发抖,“你知道我小时候怕黑,总要开着灯睡觉。你说那是遗传你……”
他点头。
“那些记忆是真的。我的情感也是真的。可我的存在……不是天然的。我是被植入你生活里的‘父亲’,为了让你相信自己是个普通人,有个家,有个人牵挂你。”
我摇头。
“不……不可能……”
“你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我一直帮你掩盖信号。”他说,“每次你基因排斥发作,我都在远处用干扰器屏蔽追踪。你妈死前托付我,无论如何要保住你到最后时刻。”
“所以你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他点头。
“我知道你会来这里,会启动静默协议。我也知道……一旦你交出控制权,我就会被系统清除。”
他看着我,眼里有泪光。
“晚晚,我不是你亲爹。可这十年,我当你女儿……是真的。”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不是为了自己被欺骗,而是……他明明知道结局,还是选择了站在这里,叫出我的名字。
“爸……”我哽住。
他笑了笑,想伸手摸我头,手伸到一半又放下。
“别哭。”他说,“你妈要是看见你哭,又要骂我了。”
就在这时,冷冻舱里的“她”突然开口:
“情感冗余,建议清除。”
她抬手,一道蓝光射向苏建国。
他猛地推开我,自己扑向那道光。
光穿透他胸口,他整个人僵住,皮肤开始龟裂,像干涸的土地。蓝光从裂缝里溢出,越来越亮。
“晚晚……”他回头,声音已经开始失真,“记住……真实不重要……你在乎的,才是真的……”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炸成一团蓝雾,消散在空气中。
我扑过去,只抓到一把灰。
掌心发烫。
银铃又开始震动。
不是警告。
是回应。
我抬头看她。
“你杀了他。”
她摇头。
“我没有杀他。他本就不该存在。他的使命结束了。”
“那我呢?”我嘶哑地问,“我的使命结束之后,也会变成灰吗?”
她静静地看着我。
然后说:
“你不会消失。你会成为系统本身。你是门,也是钥匙。是开始,也是终点。”
我站起身。
腿还在抖,可我站起来了。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要取代我的“我”。
“如果我不想交出控制权呢?”
她沉默。
然后说:
“那系统将进入强制接管程序。过程会很痛苦。你可能会失去意识,甚至……永久脑损伤。”
我笑了。
笑得眼泪直流。
“你们算准了一切。我的基因,我的记忆,我的情感,连我的‘父亲’都是你们安排的棋子。可你们漏算了一点。”
她皱眉。
“什么?”
我抬起手,掌心银铃高高举起。
“我虽然被制造出来,可我活过的每一天,流过的每一滴泪,爱过的每一个人……都是真的。”
我盯着她。
“就算我是假的,我的真心,也是真的。”
我猛地将银铃按向识别器。
不是认证。
是**破坏**。
【警告:非法操作】\
【检测到未授权物理冲击】\
【核心程序受损】
警报响起。
不是红光,是黑光。
整个实验室开始塌陷。
墙壁崩裂,地面塌陷,监控屏一块接一块炸开。
她脸色变了。
“你在干什么?!”
“我在告诉你们——”我吼回去,“别他妈再替我做选择了!”
我转身,抓住顾沉的手。
“走!”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光。
我们跌跌撞撞往门口跑。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不再是平静,而是……惊慌:
“苏晚!停下!你会毁掉一切!包括你自己!”
我没回头。
我只知道,这一次,我要自己选。
选逃。
选活。
选爱。
选恨。
选我想要的人生。
哪怕它是假的。
只要我觉得真,就够了。
头顶传来巨响,混凝土块开始坠落。
我们冲进通道。
黑暗中,只有掌心的银铃,发出微弱的光。
——叮。
我跪在碎玻璃上。
膝盖被划开,血混着蓝液往下淌,一滴,两滴,砸在顾沉画的基因拓扑图上。那线条像活过来似的,吸了血,幽幽亮起。
他还在咳。
不是血,是蓝雾,从嘴角渗出来,带着铁锈味和消毒水的冷香。他撑着地想站起来,手抖得厉害,指甲在水泥地上刮出四道白痕。
“晚晚……”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别看她……别听她说的……”
我没看他。
我盯着冷冻舱里那个坐起来的人。
她赤脚踩在地上,脚踝细得像一折就断。可她站得比我还稳。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耳垂——那里没有痣。然后她转头,目光落在我右耳垂上,停了半秒。
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你心跳快了。”她说,“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你终于认出我了。”
我喉咙发紧:“你不是我。”
“我是你放弃的那部分。”她往前走一步,白裙下摆扫过地面裂缝,“你七岁发烧时烧坏的短期记忆,十一岁被清除的情感锚点,十六岁那场排斥反应后自我封存的痛觉阈值……都在我这里。”
她停在我面前,低头看我跪着的样子。
“你连跪,都和我一样,右膝先着地。”
我猛地抬头。
她笑了。
不是模仿,是同步。
我嘴唇刚动,她就开口,语速、停顿、气口,分毫不差: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什么该留,什么该删?”
话音落,我愣住。
那是我三分钟前,在心里骂自己的原话。
她怎么知道?
她没回答,只是慢慢蹲下,和我平视。
距离太近。我能数清她睫毛颤动的次数。
“静默协议不是献祭。”她说,“是交接。”
我盯着她眼睛。
左眼已经全变成棕褐色,和我一样。右眼却还残留一丝琥珀色,在蓝光里像融化的蜜糖。
“你妈没骗你。”她轻声说,“她说你是她的眼睛——可她没告诉你,这双眼睛,本就是为了看见‘她’才造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她”?
“林婉儿。”她直呼其名,“你母亲的孪生妹妹。也是GHSY计划真正的主理人。你妈不是死了,是把身体让给了她。”
我浑身发冷。
“那我妈呢?”
“在你第一次排斥反应发作时,就被格式化了。”她伸手,想碰我脸颊。我偏头躲开。她指尖悬在半空,没收回,“她最后一条指令,是让你活到今天。不是为了推翻系统,是为了……把选择权,亲手交到你手上。”
我笑了一声,鼻腔发酸。
“所以你们等了十年,就为了看我按不按这个按钮?”
“不。”她摇头,“我们等了十年,是为了看你愿不愿意相信——自己还能选。”
我怔住。
通风管道又响。
不是布料摩擦。
是金属刮擦。
很轻,但持续。
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指甲,慢慢抠着铁皮内壁。
顾沉突然抬头,盯着那处。
“是他……”他嘶声说,“他不该来。”
“谁?”我问。
他没答,只是死死盯着通风口阴影,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吞咽某种极苦的东西。
她却忽然站起身,转向那片黑。
“S-01。”她说,“你超时了。”
话音刚落——
哐当!
铁格砸地。
不是跃下。
是摔下来的。
他落地时没稳住,单膝撞在碎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工装外套肘部裂开,露出底下泛蓝的皮肤。
他抬头。
脸上有灰,有血,右眉骨一道新伤,正往外渗水。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
没叫“晚晚”。
叫的是:“A-7。”
我浑身一僵。
那是我出生编号。
不是小名,不是乳名,不是任何带温度的称呼。
是档案编号。
是实验代号。
是他第一次见我时,就该知道、却从未叫出口的……身份锁。
他看着我,眼神很静,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然后他慢慢抬起左手。
卷起袖子。
手腕接口泛着微光,和林婉儿割腕时滴血的那个终端,一模一样。
他看着我,说:
“晚晚,爸爸也是假的。”
我听见自己牙齿咬合的声音。
咯。
很轻,但清晰。
他没等我反应,继续说:“你五岁生日那天,我寄了蛋糕。奶油里混了缓释凝胶,剂量刚好够你撑过第一次基因震荡。你十岁住院,我‘出差’三个月,其实就在隔壁楼监控你的脑波。你十五岁逃出第三号基地,是我调换了追踪信标,让你多活了十七天。”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可有一件事,我没骗你。”
我盯着他。
“你小时候怕黑,是真的。”
“我每次打电话,都提前半小时开灯,把整间屋子照得通明,再拨过去。”
“你说梦话喊爸爸,我录下来,循环播放了整整八年。”
他笑了下,嘴角扯得有点歪。
“他们给我设定的终止指令是:当原型体完成认证,即刻格式化。”
他看着我,眼里有光,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可我没删。”
“我偷偷把那段录音,刻进了心口烙印的底层代码里。”
他指了指胸口。
“你听。”
我下意识凑近。
他拉开衣领。
皮肤下,一点微光在跳。
不是蓝。
是暖黄。
像小时候,我床头那盏小夜灯的颜色。
我听见了。
很轻,很细,但真真切切——
“爸爸……灯……”
是我五岁时的声音。
他闭上眼,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
“晚晚,”他轻声说,“我不是你亲爹。可这十年,我当你女儿……是真的。”
我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烧红的玻璃渣。
就在这时——
她抬手。
不是指向我。
是指向他。
一道蓝光无声射出。
我扑过去。
晚了。
光穿胸而过。
他没躲。
甚至没抬手挡。
只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没看清口型。
但听清了。
“跑。”
不是“快跑”。
不是“走”。
是一个字。
跑。
像他第一次教我学步时,蹲在前面张开手臂,说的那样。
我扑空,扑进他倒下的怀里。
他身体已经开始发硬,皮肤下蓝光暴涨,像血管里奔涌的熔岩。
我抱住他脖子,脸贴着他颈侧。
那里还有一点温热。
“爸……”
他眼皮颤了颤,没睁。
可我听见了。
不是幻听。
是他心口那点暖黄光,突然震了一下。
像一声心跳。
然后——
砰。
他炸开了。
不是血肉横飞。
是光。
蓝得刺眼,亮得灼痛,却奇异地……不烫。
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我脸上,手上,睫毛上。
我仰起头。
掌心银铃突然停止震动。
不是坏了。
是它在……共鸣。
和那点暖黄光,同频。
我慢慢松开手。
他不在了。
只剩一捧灰,在我掌心,还带着余温。
她站在我身后,没说话。
顾沉爬过来,抓住我胳膊,力道大得发狠。
“走!”他吼,“现在!”
我没动。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捧灰。
灰里,有一点没散尽的暖黄光。
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我把它攥紧。
然后,我站起来。
腿软,但站住了。
我转头,看向她。
“你说我是来交棒的。”我声音很哑,但很稳,“可我还没握过这根棒。”
她皱眉:“权限只认认证者。”
“那我现在认证。”我举起手,银铃在掌心,映着冷冻舱蓝光,“不是以原型体身份,不是以钥匙身份——”
我盯着她眼睛:
“是以苏晚的身份。”
她瞳孔一缩。
我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
是真正、纯粹的,属于我自己的笑。
我抬手,不是按向识别器。
而是——
把银铃,狠狠砸向地面。
“叮——”
一声脆响。
不是铃声。
是金属碎裂声。
银铃裂开。
里面没有机芯。
没有电路。
只有一滴血。
我的血。
混着蓝液,在碎裂的铃壳里缓缓滚动。
像一颗……刚被剖出来的心。
她脸色变了。
“你疯了?!那是唯一能稳定系统核心的共振源!”
我弯腰,捡起半片铃壳。
边缘锋利,割破指尖。
血滴下去,和那滴血汇在一起。
我抬头看她,笑得眼睛发亮:
“对啊。”
“我疯了。”
“可疯子……才有资格,重写规则。”
我捏着铃壳,朝识别器走去。
顾沉想拉我。
我甩开他。
“别碰我。”
他僵在原地。
我走到识别器前,没看屏幕。
只看那滴血。
它在铃壳里晃,像一颗活着的星。
我把它,轻轻,按在屏幕上。
血渗进识别纹路。
蓝液沸腾。
倒计时疯狂跳动:
00:00:03\
00:00:02\
00:00:01
所有屏幕同时爆闪——
不是白光。
是黑。
绝对的黑。
连冷冻舱的蓝光,都被吸了进去。
整个世界,只剩我掌心那点血光。
微弱。
但没灭。
我听见系统最后的提示音,不再是机械音。
是妈妈的声音。
温柔,疲惫,带着笑意:
“晚晚,这次……轮到你,当我的眼睛了。”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