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一段回忆 ...
-
七岁之前，周明廷拥有着近乎完美的童年：他有一个温馨的家，身边有小他一岁、活泼可爱的妹妹相伴，母亲的温柔似春日暖阳，父亲的慈爱如高山依靠，一切都美好得像被精心呵护的琉璃梦境。可这所有的美好，都在七岁那年的某一天，猝然碎裂，再难寻回。
“弟弟，我愿意给你钱还债，但是你要承诺你今后不会过连畜牲都不如的生活了！”周明廷的母亲指尖用力攥着钱包边缘，指节泛白，另一只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裹着压抑的疲惫与尖锐，既带着对弟弟的妥协，又藏着对他不争气的怨怼。
“我不管！你先给我钱！”周明廷的舅舅手里紧握着刀。
“你还是这样不知悔改，你知道你之前都干了什么吗？你将儿子小景推倒头磕到墙上都失血过多去世了！他还那么小！连世界都没看全！弟妹也被你气的心脏病犯了也去世了！你知道现在臭名远扬了吗？你知道你女儿雅婷现在学校都是怎么看待她的吗？”周明廷的母亲手不由自主的握紧了，“不！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在乎自己！只知道到处赌博！”
周明廷的父亲揉了揉因气愤而发痛的头：“弟弟！你还是听你姐的快点迷途知返吧！”
周明廷的舅舅用刀凶狠的指着他们：“好，你们不给我钱是吧……”
“爸爸妈妈！我们回来了！”这时一顿声音突然想起。
众人都纷纷的看了过去，周书落面带微笑的看着他们，而周明廷也开心的站在她的旁边。
“阿廷，快带着妹妹出去玩！等我们叫你们再进来！”周明廷母亲突然慌张的说道。
“嗯！”周明廷嗯了一声就准备带着周书落出去，结果他们还没走出门就被他们的舅舅叫住了：“不许走！”
周明廷刚要停下时，但他的本能却告诉他得跑，于是他就拉着周书落拼命的跑了出去，因为在下午大家几乎都在家里吃饭，所以小区里几乎都没什么人，他们在跑的路上还差点摔倒，但是两个小孩又怎么跑得过一个大人呢？他们被舅舅用手用力的从背后把他们勒住，几乎是要把他们勒死的程度。
“弟！有话好好说，别拿小孩子出气！”周明廷的母亲喘着粗气，这是她有生以来，跑的最快，最拼命的一次。
周明廷的舅舅用刀再次指向她：“我不管！你们先给我钱，我再放！”
“我们给！我们给！你先把孩子放下！”周明廷的父亲同样喘着粗气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你要多少？”
周明廷的舅舅听到要给他钱了，语气顿时变得高兴起来，但还是没有放下凶狠的语气：“二十万！”
周明廷的父亲将钱包丢在了他的脚边后，他就兴奋的将周明廷和周书落放开，急忙的去捡钱包，他那去捡钱包的动作就像野兽去捕捉猎物一样，甚至连说野兽也是在侮辱野兽，他捡起钱包后就赶忙打开了钱包数了起来，钱包里有厚厚一沓的钱，可以看出来，这是周明廷父亲赚了很久的钱了。
“呜——哇——呜——哇——”
尖锐的警笛声像把淬了冰的利刃，猛地刺破夜的静谧，裹着呼啸的风从巷口窜来。周明廷舅舅数钱的手骤然顿住，心头一紧，连呼吸都跟着滞了半拍，那声音越来越近，厚重的轰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收紧了整个小区附近的空气。
他愤怒的将刀再次指向他们：“我操！你们竟然报警！给钱帮我一下不行吗？你们还报警！”他攥着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眼神发狠地扫过面前的人，声音里裹着破罐破摔的戾气。
周明廷母亲声音顿时变得特别冷，像是要将眼前的人给冻住一样：“弟弟，在监狱里的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反省吧！等你想通了决定重新做人了再说，雅婷我们就会先照顾好的，要是你还是不知悔改，你就别想出来了，也别想让她认你这个所谓的‘父亲’了！”
警笛声已经撞在窗玻璃上，尖啸得人心发颤。舅舅眼里的狠戾彻底烧疯了，攥着刀的手腕猛地一拧，朝着缩在周明廷和他身后的妹妹直刺过去，那刀刃泛着冷光，快得像道闪。
周明廷头皮一炸，刚要把妹妹往身后按，一道影子却先他一步扑了过来：是母亲。她几乎是用身体撞开了兄妹俩，胸口结结实实迎上了刀刃。
“嗤”的一声轻响，像布帛被撕开。
母亲闷哼了一声，身体晃了晃，却还死死挡在他们身前，手扣着舅舅的手腕，指缝里瞬间浸出红来：“你敢动……我的孩子试试……”
舅舅僵在原地，刀还嵌在她胸口上，脸上的怒色混着慌神，像被泼了墨的烂纸。周明廷的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看见母亲垂下来的发丝上，沾了点温热的红，顺着她的领口往下淌。
周明廷的父亲几乎是充满绝望，愤怒的冲上去把舅舅给擒住。
“杀人了！”不知是谁在楼道口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几户邻居撞开安全门冲下来，有穿拖鞋的大爷，有攥着围裙的主妇，三四个人扑上去帮着父亲一起攥住舅舅的胳膊、按他的肩膀，有人死死掰他攥刀的手，混乱里不知谁闷哼了一声，刀“当啷”砸在地上，舅舅被死死按在冰凉的地上，挣扎的动静越来越小，只剩粗重的喘息混着骂声。
周明廷抱着发抖的妹妹，视线钉在母亲身上：她撑着墙的手慢慢滑下去，身体软得像没了骨头，最后是邻居阿姨接住了她，指尖触到那片湿黏的红时，阿姨的声音都抖了：“快叫救护车！”
可血像没关闸的水，浸过指缝往下淌。母亲的眼睛半合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摸周明廷的头，手抬到一半，就彻底垂了下去。
救护车的鸣笛声混着警笛越来越近，蓝红的光在楼道里闪得人眼晕。警察给舅舅扣手铐时，金属碰撞的脆响格外刺耳，可周明廷听不见，他只看见母亲被抬上担架时，那片红顺着担架边缘往下滴，在惨白的被单上，洇成了再也抹不掉的疤。
后来医生说，送来得太晚，失血过多，而且刀已经刺到心脏了，没救回来……
葬礼那天，刘雅婷愧疚的低着头，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起初是尖锐的刺痛，随即是麻木的酸胀。力度不自觉加重，直到皮肤被磨破，温热的血珠慢慢渗出来，顺着掌纹蜿蜒成细小的红痕，声音里带着颤抖：“对，对不起……”
周明廷的父亲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这不是你的错，你不必愧疚……”
刘雅婷猛地抬头：“可是……！”“他是我的父亲”六个字还未说出口，她就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拉了拉，她向自己的身旁看去：“姐姐，你不要难过了……”周书落用她那纯真的眼睛看着她，语气里充满了安慰。
随后她有用懵懂的语气和因为不知道母亲怎么了的伤心去问周明廷：“哥哥……妈妈怎么了吗？”
“妈妈……”周明廷喉咙沙哑的说出了“妈妈”二字后就哽咽了一下，然后迅速转过身擦起了眼泪。
刘雅婷蹲下身抱住了周书落：“你妈妈她去给你和哥哥摘星星了……”
“我不要妈妈给我摘星星，她可以回来吗？”周书落的声音裹着浓重的哭腔，小手死死攥住刘雅婷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泛出浅白，圆溜溜的眼眶里积满了泪，像含着两颗要坠不坠的玻璃珠，话音刚落，她就瘪着嘴往刘雅婷颈窝里埋，温热的眼泪蹭在对方的衣领上，指尖还无意识地抠着布料的纹路。
葬礼结束后，周书落已经哭得睡着了，周明廷，刘雅婷和他的父亲也都通红着眼睛把各个吊唁的来宾往院外送。
有人拍了拍周父的肩，声音压得很低：“节哀。”他僵着脊背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皱成一团的纸巾；周明廷垂着脑袋，每听一句“好好照顾妹妹”，喉结就滚一下，攥着门框的指节泛出青白；刘雅婷抱着熟睡的周书落，侧过身给来宾让出路，垂落的发梢蹭到周书落的脸颊，惹得小孩在梦里抽噎了一声，她赶紧轻轻拍着对方的背，眼眶又湿了一层。
等最后一位来宾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周父才扶着墙蹲下去，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呜咽，风裹着纸钱的余烬卷过院角，像没说完的安慰，轻轻落在几人脚边。
后来父亲就更加拼命的在工地工作，周明廷和周书落也像往常一样上学，只是有时候周书落会哭着从学校跑回来：“哥哥！他，他们又欺负我……还说我没妈……我，我不是有妈妈吗？”
每到这个时候周明廷就会强颜欢笑：“我们当然有妈妈了，表姐不是跟我们说了妈妈给我们摘星星了吗？”
而每听到这句话时，周书落就会突然哭起来：“我不要星星，妈妈能不能回来……”
但是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也就好像是明白了一些事情，就没再问了。
在周明廷9岁时，表姐因为上高中住校，也就没怎么回来了。
在一次周明廷和周书落在家里写作业的时候，突然有人在门外敲门，打开门后就发现是两个警察叔叔，后来他才知道是父亲在工地上意外被坍塌的建筑砸到去世了，他又没有父亲了，那天父亲的一个工友想收养他和妹妹，但是他没同意，回到家后就看见因为怕一个人的妹妹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冰箱里的食物也够他们吃很多天了，但是食物总有被吃完的一天，吃完的那天他们都特别饿，妹妹也被饿的小小的身体开始发颤，父亲的钱物也都被埋在废墟中没有被找出来，他突然想起之前看到有一个老爷爷翻垃圾桶翻到了一些食物，他就立马安抚妹妹：“书落，你等一下哥哥，哥哥马上给你带食物回来！”
他跑到垃圾桶旁时，因为身高的不足，根本就没办法从垃圾桶里翻找食物，于是他就找来了几个结实的东西，然后站在上面爬进了垃圾桶里，他用手在里面翻找了起来。
“嘶——”周明廷的手被垃圾桶里的刀片给割破了，手上顿时冒出了鲜艳的血水，有些玻璃碎片也在他的手上划出了口子，直到他的手被划的冒了很多鲜血后，他才终于找到了一个没有吃完的面包。他把手上的血往衣服上擦了擦，然后就高兴的冲回了家里。
周书落拿到面包后，并没有开吃而是紧盯着周明廷的手，然后眼睛就开始红了起来，将手中的面包塞进了周明廷手里：“哥哥，你吃！”
周明廷摇了摇头并又将面包重新塞进了周书落手里：“不行！你吃！”
周书落眼看争不过，就把面包撕成了两半：“一起吃！”
周明廷愣了愣然后接下了面包，那个面包很脏，但是已经算是周明廷找到最好的食物了，因为他之后找到的食物都是发霉了的或者被蛆爬满的，但是他们为了不被饿死，就咬咬牙吃了下去，当然在吃久了后他们就开始胃痛、胃胀、恶心、呕吐、反酸。所以在老师的帮助下他们就请假在家了。
周明廷开始意识到这会对身体产生不好的影响，于是他又开始捡瓶子或纸箱子了，每天早上很早起来，晚上有很晚回来，每天回家都捡了很多瓶子和纸箱子，逐渐他就捡了很多，后来他就学着母亲之前他们那样去回收站卖了，也得到了四十六元，拿到钱的瞬间他就特别高兴，立马跑去买了两个五元的面包，这是他们过了这么久后终于又吃到了像人的食物，老师后来也会给他们带很多食物，让他们又回到了像人的生活。
有一次他和周书落正在家里写老师给他们带到家里的作业时，突然有人敲门，周明廷紧张的打开了门，然后就看见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站在门口：“你好！我叫齐言，以后就要住在你们隔壁了，我妈妈叫我来和你们打声招呼！”
周明廷应道：“嗯！”
然后隔壁又走出一个阿姨：“小朋友你好啊？一个人在家吗？”
“妹妹在家……”
“那父母呢？”
周明廷没有说话，听到声音的周书落也跑了过去躲在周明廷身后，然后周书落回答道：“我不知道爸爸妈妈在哪，但是哥哥说他们去给我们摘星星了！”
那个阿姨连忙知道了这句话的意思，她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怜悯，她的视线突然看到了周明廷的手上，周明廷的手因为受伤时没及时处理，伤口结痂的边缘泛着深褐的红，还几道细裂口算里甚至能看见没长好的嫩肉和一些冒出来的黄色浓液。他察觉到阿姨的视线，指尖猛地蜷起来，把受伤的手往裤缝后藏了藏，垂着的眼睫压得很低，喉结紧了紧没说话。
阿姨的眼神软得发涩，她赶紧移开目光，放轻了语气：“那你们晚上吃饭了没？阿姨刚做了点粥，等会儿给你们端一碗过来。”
周明廷抿着唇，好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个“谢”字，耳尖却悄悄红了，他不想被人可怜，可看着躲在身后攥着他衣角的书落，到底没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谢谢你……”
“不客气阿姨等会就给你们端过来！”
后来的每一天齐言的妈妈都会给他们端写饭菜过来，长期吃干粮的他们又吃到热腾腾的饭菜时，真的很高兴，他们的胃痛、胃胀、恶心、呕吐、反酸也开始好转了起来，齐言来他们家玩时，也会带一些东西来，比如药，水果，药膏……
而每次周明廷收下这些东西时都会想着该怎么回报他们，又该怎么面对这些突如其来的好意，心里也会渐渐的开始有负担。
三年级下册时齐言还转来了他的班级。他和齐言也成为了朋友。
有一次齐言拿着东西过来的时候，他皱了皱眉说：“我很感谢你们对我们的好，但是如果你们是怀着对我们的可怜的话就不要给我们送了，之前送我们的我也会想办法还给你们的……”
齐言挠了挠头说：“我们没有可怜你们啊……只是我妈觉得我总是往你家里跑，总该带点什么一起分享！”
“可是每次都是我们在用。”
齐言沉默了。
“你们以后就别送了……我真的很感谢你们。”
但是齐言没听，还是会偷偷的往他们家里送东西，被发现了就说：“没送出去我会被打的！”
周明廷也只好妥协了。
有时候齐言和周明廷聊天的时候，齐言总是都给了他一个评价：“你明明跟我一样大，却像一个大人一样。”这句话很多同学都跟他说过的，再次听到也不怎么惊讶了。
再到后来警察找到了父亲的钱包并交给了他们，并将手机也给了他们。
随后就是齐言，周明廷，周书落都一起上了初中，又一起上了高中，三人的关系也是坚不可摧的，齐言一开始还一直暗恋着周书落的，直到有一次周书落告诉他们她的性取向后，他就死心了，还是决定和周书落继续当无血缘关系的兄妹，刘雅婷也在学校的资助下出国留学，最后在美国的纽约州当了律师。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一段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