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温软的建议 ...
-
许曼莉离开后的“砚辞书斋”,陷入了一种比平时更深沉、更粘稠的寂静。
那扇老木门合上的轻微“咔哒”声,像是一个句号,暂时终结了之前那场充满火药味的对话。
却也像是一个开启某种不安的开关。
沈砚辞维持着许曼莉离开时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柜台后面。
他微微垂着头,额前细碎的刘海在他清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实情绪。
但他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只无意识、反复摩挲着柜台边缘一处老旧划痕的、修长手指,却泄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那块被反复擦拭了无数年、已经泛出温润包浆的木制台面,此刻似乎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温软站在楼梯的阴影里,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
她看着沈砚辞像一尊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生气的、精致却冰冷的雕塑,孤零零地立在偌大却空旷的书店中央。
周围是层层叠叠、高耸至天花板的沉默书架。
书架上是无数本沉睡的、散发着陈旧纸张和油墨混合气息的书籍。
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巨大而沉重的背景,将他本就清瘦的身影衬托得更加孤立无援。
她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说话能噎死人、对整洁和秩序有着近乎变态执念的男人。
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
像一只固执地守着自己早已腐朽的领地、却不知该如何应对来自外部世界风雨的……大型猫科动物。
这个念头让温软的心尖微微酸软了一下。
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轻轻抬步,走下了最后几级台阶。
她的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片过于凝滞的空气。
也惊扰了那个明显正沉浸在自己世界里、进行着激烈天人交战的男人。
她走到柜台前,在距离他大约一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既不显得过于亲密冒犯、又足以表达关切的距离。
沈砚辞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她的靠近。
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眉头微蹙,仿佛正在面对一个无比艰难的、关乎生死存亡的抉择。
温软没有立刻开口。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在角落里默默生长的、温和无害的植物。
给予他充分的时间和空间,去消化那些汹涌的情绪和冰冷的现实。
她的目光轻轻扫过柜台。
扫过他手边那本摊开的、正在修复中的清版线装书,书页泛黄脆弱,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工整。
扫过旁边笔架上挂着的、大小不一型号各异的修复工具,每一件都被擦拭得锃亮,摆放得一丝不苟。
扫过柜台角落里那个小小的、釉色温润的陶瓷笔洗,里面盛着浅浅的清水。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到沈砚辞那只骨节分明、此刻却微微用力的手上。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光线渐渐变得柔和,带上了黄昏时分特有的暖色调。
书店里那些漂浮在空气中的微尘,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跳着慵懒的舞蹈。
终于,温软轻轻地、几乎是叹息般地开了口。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柔软,像傍晚拂过湖面的微风,带着一种能抚平焦躁的奇特力量。
“沈先生。”她唤他,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沈砚辞摩挲柜台边缘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像是被从某个深沉的梦境中突然惊醒,倏地抬起了头。
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茫然和挣扎,直直地看向温软。
那眼神深处,有着来不及掩饰的、被冰冷现实撞击后的裂痕。
温软的心又被那眼神轻轻地刺了一下。
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而是迎着他带着审视和些许困惑的视线,继续用那种温和而平稳的语调,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书店是你的。”
这句话像是一个平静的陈述,又像是一个温柔的提醒。
沈砚辞的睫毛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无论你怎么决定,”温软看着他,目光清澈而真诚,没有任何评判的意味,“是坚守原样,还是做出一些改变……”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只要是遵从你的内心,”她最终选择了这个最能触达核心的词语,“那就是对的。”
这句话像是一颗被投入冰湖的小石子,在沈砚辞沉寂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他眼底的某种坚硬的东西,似乎随着这句话,悄然松动了一丝缝隙。
温软注意到了他这细微的变化。
她并没有因此停下,而是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抵人心的力量。
“重要的是,”她微微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周围这一排排沉默的书籍,扫过这间承载了太多时光和记忆的书店,“书店的灵魂不能丢。”
“灵魂”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沈砚辞整个人似乎都因为这个词而震动了一下。
他一直紧绷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放松了少许。
一直紧抿着的、显得有些无情的薄唇,也微微松开了一条缝隙。
他那双总是隐藏在镜片后、让人看不清情绪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倒映出温软温和而坚定的身影。
有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深邃的眼底缓缓流淌。
是惊讶?
是触动?
还是……一种长久以来,终于被人理解的、隐秘的慰藉?
或许都有。
他从未想过,会从温软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
他以为她会像许曼莉一样,用那些冷冰冰的数据和现实来劝说他。
或者,至少会带着一种旁观者的、事不关己的轻松态度。
毕竟,这家书店的死活,从理论上来说,与她并没有直接的关系。
可她却没有。
她没有站在任何所谓的“理性”或者“现实”的高地上,对他进行说教或者评判。
她只是平静地告诉他,遵从自己的内心。
她只是坚定地提醒他,守住书店的灵魂。
这简单至极的两句话。
却像一双温柔而有力的手,轻轻托住了他那颗因为抗拒改变、因为害怕失去而不断下沉的心。
让他第一次感觉到,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和冰冷计算的世界里,原来还有人懂得他这份看似不合时宜的固执。
原来还有人,在意这家老书店除了商业价值之外,那些更重要的、无形的东西。
这一刻,书店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市井喧闹声。
能听到楼上阁楼里,年糕偶尔走动时,爪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细微“哒哒”声。
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沈砚辞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温软。
看了很久。
久到温软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说话,正准备默默离开,给他留下独处的空间时。
他却忽然动了动唇。
声音带着一丝因为长时间沉默而略显沙哑的质感,很低,却很清晰。
“谢谢。”
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热烈的回应。
但这对于一向惜字如金、尤其不擅长表达情感的沈砚辞来说。
已经是极其罕见、甚至可以说是破天荒的表示了。
温软微微怔了一下。
随即,她反应过来,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清浅而真诚的笑容。
那笑容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清澈而温暖。
“不客气。”她轻声回应道。
她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
因为她知道,对于沈砚辞这样的人来说,有时候无声的理解和支持,远比千言万语的安慰更有效。
她只是又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便转过身,脚步轻盈地重新走上了通往阁楼的楼梯。
把楼下那片依旧弥漫着挣扎与思考气息的空间,完整地留给了那个需要独自做出最终决定的男人。
沈砚辞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米白色的、云朵般柔软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他才缓缓地收回了视线。
他重新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下那块温润的木制柜台。
看向那道深刻的、承载着童年记忆的划痕。
但这一次,他眼底的挣扎和混乱,似乎平息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更加清晰的思考。
温软的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了他充满矛盾的心田上。
“遵从内心……”
“书店的灵魂……”
这两个核心,像坐标一样,帮他在这片充斥着“现实压力”和“情感执念”的迷雾中,重新定位了自己的方向。
改变的恐惧依然存在。
对未知的担忧也并未消失。
但那份沉重的、仿佛要将他压垮的孤立无援感,却因为那句“书店是你的”和那份无声的理解,而减轻了许多。
他不再是独自一人在面对这场风暴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穿透了厚重的阴霾。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仿佛要将胸腔里那些淤积的沉闷和焦虑,都随着这口气排解出去。
然后,他再次拿起了那块一直捏在手里的、柔软的白色绒布。
开始继续擦拭那个之前被打断的、布满岁月痕迹的黄铜地球仪。
动作依旧缓慢。
依旧一丝不苟。
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窗外的夕阳,将最后的余晖慷慨地洒进书店。
给每一本书籍、每一件器物,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宁静的金色光边。
包括那个站在柜台后,依旧眉头微蹙、却似乎找到了某种内在支点的清瘦身影。
而阁楼上。
温软轻轻合上房门,背靠着门板,也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她能感觉到,自己刚才那番话,似乎真的传递到了沈砚辞的心里。
这就够了。
至于他最终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她相信,那个看似固执冷漠、实则比任何人都珍视这家书店的男人。
一定会找到那条,既能守护住他最宝贵的东西,又能让书店继续存活下去的、属于他自己的路。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逐渐亮起的、温暖的路灯。
心里一片平静。
年糕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过来,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脚踝。
发出满足的、咕噜咕噜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