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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惊为天人 现在骂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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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谢濯枝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姜悯一定要她穿好看些,但还是轻吻在他唇上,答应下来。
自从脸上落了疤痕,她再没穿过任何光鲜亮丽的衣衫,那些衣衫会让她在人群中更显眼,更瞩目,引来更多不怀好意的视线。
事到如今,她恐怕没什么机会再穿了,就挑一件还算喜欢的衣衫穿一天吧,就当是彻底跟这张脸握手和解。
以后,她安心修行,不会再找任何复原容貌的办法。
谢濯枝在衣柜里翻找,找到一件她出宫时特意带来的衣服,名叫素月分辉,由素绡裁就,薄似拢月。银线暗织月晕纹,若花若云,转侧间流光一现,旋即隐入素白。
领口晶丝勾边,天光下微微透亮,像是沾挂着晶莹的清露,月下则流转清辉,层层明灭,衣袂如波光浮动,不染俗艳,只配霜裙素玉,孤清自持。
她一直想穿上这件衣服,想象过无数次她修成道法,穿上这件衣衫后,即便只是张普通的脸,也会如谪仙下凡。
但一切只能是空想。
谢濯枝抿紧唇,犹豫片刻,还是把它放回了原位。
她没有勇气穿。
想到宗门的人会如何看待她,她就承受不了。
所以,还是算了。
谢濯枝随手挑了一件藕荷暗香襦穿上,这件大方得体,不引人侧目,她现在只希望谁都不要管她,任何人都不要看见她。
待她收拾好自己出门,姜悯见到她身上的衣服,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忍了回去。
谢濯枝尴尬地道:“我最好看的只有这件衣服。”
姜悯望着她,忽又挪开视线,低声道:“很美。”
谢濯枝早就怀疑他分不出美丑,现在看来姜悯确实眼神不怎么好,这衣裳都素成这样了,居然还觉得好看。
不过也幸好他眼睛不好用,不然她真是半点接近他的机会都没有。
吃过饭,谢濯枝便出发去宗门,临走之前,姜悯守在门边远远地望着她。
方寸阵法早就解开了,他还是乖乖地站在那,半步都不挪出来。
“若我回来迟,不用等我,你先吃饭。”谢濯枝笑着说。
姜悯总是要等到她回来才吃,饭热了又热,怪可怜的。她今日还打算去天水江畔去找无门阁的人讨要说法,应该会回来得很晚。
听到她的话,姜悯眸光沉下,淡声道:“不,我会一直等你,所以你要早点回来。”
谢濯枝难得见他如此执着,微微一愣,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姜悯今天怪怪的,可她也说不上来哪里怪。
硬要说的话,她感觉姜悯似乎很紧张,担心她会一走了之再不回来似的。
明明该紧张的人是她。
谢濯枝不再多想,加快步伐赶去宗门。
这几日上课总是迟到,长老定会对她有意见,想想就头疼不已。
走到希夷山山门前时,她如往常般想从怀里取出暗纱戴上,手探进衣襟,却什么都没摸到。
谢濯枝脸色一变,又仔细摸了摸,依旧什么都没有。
暗纱太厚重,戴久了的确很憋闷。从家中到希夷山这条山路通常没什么人,即便有也只是些上山采药的农家老妇,故此她都是临到宗门时再戴暗纱。
每天到家她都会把暗纱放进衣襟之后再做别的事,不可能会放错地方,难道是昨天她昏过去之后,暗纱不小心从衣襟里滑落了?
谢濯枝愈发着急,全身上下翻了个遍,还是没找到那面暗纱。
怎么偏偏今天没带?
倒霉事一件紧接一件的袭来,她真的快受不住了!
她又是气恼又是无助,眼下只能先硬着头皮去弟子寝殿拿另一面暗纱,否则还要走山路折返回去,这一来一回半天时间过去,今天的课又上不成了,长老估计会重罚她。
罢了,反正先前也不是没露过脸。
还记得从上山拜师起,谢濯枝便已经戴着那面暗纱了。
她走在山阶上,回想起那段日子,刚开始时,大家对她还算客气。
拜师大典上千弟子齐聚在希夷山祭台,每个人都精心打扮,意气风发,唯独她站在角落用暗纱遮面。
叩山门,问心阵,择师缘,奉茶誓,赐法器,登名录……到择师缘时,一切都很平常,谢濯枝和其他所有弟子一样按照规矩参加测试。
因着君帝的缘故,她幸运地被分在了姜悯门下,
就是从那时起,众弟子们都看向了她。
无他,姜悯门下的名额实在稀缺,即便他每次拜师大典都在收徒,依旧只有十个名额,五个内门,五个外门。
那五个外门弟子的名额几乎被人抢破了头,谁也没想到会是谢濯枝抢到,因为她看起来是那么不起眼。
穿着简单的衣衫,发鬓不饰一物,脸上还戴着面纱,安静地站在人群角落。
谢濯枝在长老的吩咐下走上祭台,行礼拜师。
那一刻她清楚地感觉到无数道视线汇聚在自己身上,浑身像是被针扎一样难受得要命。
谢濯枝局促不安地执起茶壶倒茶,忽然间,身旁的赵今宜似乎也是紧张过度,竟然不小心把茶壶打翻,滚烫的茶水浇下来,赵今宜吃痛惊呼,阴差阳错地撞了一下谢濯枝的胳膊。
她手心的茶盏也被打翻,飞溅的茶水落在了暗纱上。
赵今宜惊慌失措地跪在地上,对姜悯和诸位长老道歉。
姜悯却蹙眉道:“你该道歉的不是我。”
听到这话,赵今宜又看向谢濯枝,也不知道她那蠢脑子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掏出一块手帕要为谢濯枝擦脸。
谢濯枝极力拒绝,赵今宜又不肯罢休,两人你推我搡间,她反手把赵今宜从祭台上推了下去。
刹那间,谢濯枝清晰地听到四周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传来,那些惊呼声甚至比赵今宜把拜师茶打翻时还要热烈。
有人说,“人家好心给她擦脸,她居然把人家推下去,难不成是长得太丑不敢摘?”
也有人说,“怪不得她一直戴着那面暗纱,也不嫌热。”
还有人说,“谁知道呢,反正她进了宗门不可能一辈子不摘的,迟早还得露脸,到时候就能知道她是人是鬼了。”
她从没那么害怕过,只差一点,她就要被所有人看见。那种恐惧几乎深入骨髓,让她那天一整晚都没睡着。
谢濯枝和赵今宜也正是从那时结下了梁子,赵今宜怪谢濯枝让她出丑,从祭台上摔了个人仰马翻,鼻青脸肿,可谢濯枝觉得她从打翻茶盏那一刻开始就出丑了,何况自己还被泼了茶水,所以坚决不道歉。
然而第二天清早,谢濯枝睡醒时,便发现脸上的暗纱被人摘了下来。
赵今宜和其他弟子在殿内笑她的话,她到现在还记得。
“哟,枝枝,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干嘛要遮住?”
暗纱被摘下,谢濯枝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暴露,那是她一生中最窘迫最痛苦的时刻。她就像被人扒光了站在那,任何人都能对她评头论足。
每每回忆起来,她都恨不得把赵今宜活活掐死。
她确实也这么做了。
谢濯枝冲上去,掐住赵今宜的喉咙,她想把她杀了。
然而其他弟子却拥上来,七手八脚地把她扯开,还告到了姜悯那去。
赵今宜跪在无名府殿中,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我只不过说了她几句,她就突然冲上来掐住我脖子,师尊,谢濯枝想杀我,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谢濯枝浑身冰透,指尖止不住地剧烈发抖,她没有否认,只冷冷地看着他们。
她就是想让这些人全都去死,怎么了?
反正也没人能奈何得了她,有本事把炁国公主杀了,她看谁敢?
姜悯最多可能会骂她心狠手辣,然后重罚她一顿,将她赶出希夷山,那倒省事了,这破地方她也不想再待。
内室里兀然传出姜悯的声音。
“给枝枝道歉。”
她神色微顿,怀疑他是不是把她和赵今宜的名字记反了。
赵今宜也愣住了,连忙道,“师尊,是谢濯枝掐我……”
“给她道歉。”
内室里的人淡淡重复一声,甚至连事情都缘由都没问。
赵今宜哭得更厉害更可怜了,“我没错为什么要道歉,是她想杀我,我差点就死了,师尊你不能这么不分青红皂白……”
姜悯却淡声打断她:“给她道歉,我不想再重复,若你需要我彻查到底,后果只会比现在更严重。”
话音落下,谢濯枝只觉有一道薄凉的风自周身掠过,紧接着,她便见赵今宜脸色煞白,跪在地上,“是,弟子明白了。”
那时她想,姜悯真是个奇怪的人。
不像好人,也不像坏人。
但他看人还挺准的。
再后来,姜悯依旧对她很好,好到赵今宜每次见到她进内室侍奉都会气得牙痒。
她偶尔听到有人猜测,说她或许是姜悯的亲妹妹,不然不会这么不讲道理地护着她。
谢濯枝听了只想笑,她要是有姜悯这样的哥哥,哪还用受别人的鸟气?
不过从那时起,谢濯枝便开始隐隐有了几分期待。
期待着,姜悯永远这样只对她一个人好。
只是那时她没想到,这份期待有成真的一天。
思及此处,谢濯枝心里莫名轻松许多,好像就算露了脸也没什么大不了了,反正这宗门里已经没有她在意的人,而且,她在意的人根本不在乎她的脸。
一路走上山阶,弟子愈发地密集起来。
谢濯枝尽量避开人,却还是避无可避地与几个弟子撞面。
不出所料的,那些人都一脸愕然地盯着她看,像是见到什么稀奇的东西似的。
谢濯枝按耐下心头的不适,不去看他们脸上的神情,却隐隐听到身边有人发出窃窃私语的声音。
终于,她忍无可忍地停下脚步,看向那群跟在她身后的人:“看什么看,跟着我做什么,你们没活干么?”
那些人呆滞地望着她,好半晌,谢濯枝看到其中一个弟子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解释:“我们并无恶意,只是……这位同门,你实在是惊为天人。”
惊为天人?
谢濯枝脸色更加难看,怒火攀升,她死死掐紧掌心。
现在骂人的词都这么高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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