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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内院见习 史上最快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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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三点,施以棹走在下学回家的路上,虽说外院以外有车接送,但这宝马香车的阵仗实在太大,她总是习惯自己走回枕流轩。
头顶葱茏掩映,脚边花团锦簇,院内一片树木山石,在夏季散发着凉丝丝的蓊蔚洇润之气,走起路来也不觉枯燥。
路过铺满九里香的水廊,施以棹忽而想起今天是八月前最后一次换花的日子。
内院会定期请来城中炙手可热的插花师,根据时令节气、用途场景等定制花材,配以不同质地的瓶、盅、篮、罐…其呈现出来的效果常常别出心裁,使人眼前一亮。
然而接下来的半年,这项工作则是由来内院见习的男学生们代劳,他们的作品虽算不上难看,但说到底也不值得期待。
施以棹正穿过垂花门、听见某处传来道怯怯的呼声:“小桨姐姐…”
她名字中的“棹”有船桨的意思,施堇平时总是“小桨小桨”的叫她,以至于身边亲近的人也这样叫了。
然而循声望去,唤她小名的少男却只是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他穿一身簇新月白银条衫,其上绣着湘妃竹纹样,下面半露松花撒花绸裙,腰间勒一条碎珠玉编成的长穗,面容姣花照水,步态更是弱柳扶风。
待他走近,施以棹目光落在他湿润的双眸上,说道:“上次在绣球花边的也是你吧?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井栎不敢直视她,心跳像雷声般剧烈,羞涩窘迫中不得不开口:“小桨姐姐,我们小时候在霖水镇一起玩,我叫井栎…”
施以棹微皱起眉,回忆起自己在霖水镇当孩子王时的那群小跟班:有一直挂着鼻涕的、有脑门上总是贴着退烧贴的、有嘴里常年含着奶酪棒的…这个叫井栎的漂亮小孩…
“抱歉,我不太记…”“你那时候叫我阿栎!”少男尤不甘心的提示道,不知是因着急还是害羞,白皙的皮肤氳着红雾。
阿栎?
施以棹还真给想起来了,面前这个美少男原来就是那个总是要她抱的小男孩,不抱就难过得掉眼泪的那个。
见她脸上浮现一抹怀念的笑,井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竟也望着她痴痴的笑了。
“阿栎,好久不见,你搬来朔城了?”
“嗯,已经搬来这边快五年了,我母亲现在外院任职。”
施以棹颔首,哄小孩的语气道:“这样啊,你今天是来这儿找你妈妈的吗?”
“不是的。”井栎跟着施以棹往前走,一边说道,“我今天来内院参加见学项目的终审。”
“这样啊…”
她们并肩而行一时无言,目光却一直注视着彼此,直到井栎无法承受地微微错开些,又听见那道清脆的声音响起:“阿栎,你现在长得真漂亮。”
她没有刻意恭维或调戏的意思,说得十分认真坦荡,井栎却再也不敢看她了,几乎要把脑袋埋到领口里去。
之后又说了些闲话,大部分时间都是施以棹说话,少男的回应细若蚊声,需将耳朵凑近些才能听清。
走到岔路口,见井栎像迷路羊羔般无助,施以棹又亲自将他带去了举行终审的堂厅内,直到看人取了号排上队才放心离开。
施以棹觉得自己不过是顺手帮助了一个从前认识的漂亮小弟弟,和在路边逗一只小猫小狗没什么区别,在井栎眼里这却是会出现在走马灯中的珍贵回忆。
包括她说话的语调、夹杂其间的几声轻笑,还有靠近时随之而来的凛冽香气…以及那句不期然的夸赞。
“所以井栎同学,你为什么想要参加内院见学计划?”审核人员常规询问道。
“因为…内院有着非常丰富的艺术资源与礼仪规范,我希望通过九个月的课后见学,提高自身审美与素养。”
对面的女人微微挑眉,井栎正忐忑,听见她继续问:“你认识城主的侄女?就是刚刚送你来的那位。”
井栎回道:“是的。”
当天晚上他就收到了内院发出的通知函,盯着那个用朱红笔墨写下的“批准”二字,高兴得在床上打滚。
被子被踹到了床底,少男那如瀑般丝滑顺直的长发也松散了,衣衫滚得凌乱,脸颊因兴奋而发红。
他将手中那张纸高高举起时还在忍不住的咯咯傻笑,接着又将它紧紧贴在胸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谓。
正被这幸福冲得昏昏沉沉时,井栎听见有人敲门,本以为是养母回家了,急匆匆开门却见施以棹正站在门口。
她还穿两人在内院相认那天的一身,水色小褂底下是银线刻丝箭袖,腰间系着珍珠装饰的履带,此刻正朝他笑着说道:
“阿栎,听说你入选了,恭喜你。”
说完还来牵他的手,井栎一下子也不纠结施以棹是如何得知自家住址了,只感到无所适从又欣喜若狂的眩晕。
“怎么不邀请姐姐进去坐坐?”施以棹贴近他,近到两人的鼻尖都要碰到一起。
井栎还正愣愣地望着她,施以棹却已经格外强势地迈步向室内,还轻车熟路的走进他的房间内。
他在后面小步追着,不禁问道:“小桨姐姐,你是怎么知道…”“因为我一直关注你啊,阿栎,过来。”
少女靠在他的床畔,手拍着身侧的外置。
“小桨姐姐…这样不好…”
“为什么?你小时候不是一直要我抱吗?长大就不行了?”
井栎还欲推辞,施以棹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前,她伸手揽住他的腰,一起坠入柔软的床铺之中。
头发被轻轻抚摸着,那只手到脊背上则转为轻拍,井栎将脸深深埋在少女的脖颈间,一瞬间幸福得想哭,而这一哭梦就醒了。
这梦太真实,井栎甚至下意识在枕边找人,然而昏暗的室内只有那只蜡烛竭力燃烧发光,通知函还在手心里,被他攥出几道折痕。
少男蜷缩着身子,默默消化美梦一场后的情绪反噬,修长指尖被暖黄色的烛光照透,轻轻在“批准”二字上打圈,于纸面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
八月初,施以棹再见井栎,他被安排在枕流轩见学,两人都觉得十分有缘。
来见学的男学生们都穿着统一发放的衣服,青色直缀配月白绸裤,腰间系着银色宫绦,缀着象征各个学院的花样和刻有名字的玉牌。
爱美的男学生们都喜欢在这身堪称简朴的服装上加些修饰,井栎却将其穿得仔仔细细从不改动,反而更显纯良可爱,让人心生好感。
从立秋到白露,施以棹常听人夸他,说少男不仅长相灵秀,做事还踏实稳重、谦逊大方,就连向来挑剔的司衣官郑容都对他赞赏有加。
井栎的优秀之处施以棹自然也看在眼里,且不说他挑不出任何错的礼仪,就说这矮几茶台上的出自井栎之手的一捧捧插花,无一不清雅绝俗、妙趣横生,较之专业插画师也不逊色。
两人本是童年旧时,再加上现在的好印象,施以棹对井栎便十分亲近,有时还故意逗他,只把人哄得无法招架、满脸通红地喊她“小桨姐姐…”才肯收手。
秋分时节前后,内院中有些传言,最开始被两位姨妈调侃时,施以棹完全没往心里放,可没多久又从同窗们口中听到相似的话。
她们说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井栎对她情根深种,不然为什么她们一来,少男每隔三分钟就要来敲门换茶,生怕施以棹被人抢走似的。
许漉更是有话要说:“我上次问他喜不喜欢大海,他拐弯抹角地打探我和你的关系,一听到只是同窗,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不是暗恋你是什么?”
施以棹当下否认了这些说法,怀疑的种子却被悄然种下,之前那些习以为常的相处都因此变得古怪起来。
譬如他总是用那种水润而柔软的奇怪眼神看她,对视不到两秒就移开视线,耳尖涨红。
譬如他总是“偏心”,凡他经手,施以棹所用的食物点心、香料花材等等都比其他人份量多、质量好。
还譬如某个午后,施以棹像往常一样在蒲垫上睡着了,醒来时却见井栎侧身跪坐在门外廊台上。
他膝前摆着托盘,宽大的袖口被攀膊束起,漏出白皙光泽的小臂,手还维持着撑在两侧的动作,正偏着脑袋正看她,庭院中金灿的秋色在身后盛开。
尽管少男的目光清透而虔诚,绝没有一丝冒犯与下流,但施以棹还是瞬间汗毛竖起,将人遣走。
施以棹不知道他那天看了多久,但那托盘里那份桂圆圆子粥已经凉透。
长辈们说井栎和女孩一样可爱,朋友们调侃她身在福中不知福,然而对施以棹来说,再令人艳羡、再润物无声的体贴爱意也有害于她的自由。
那么,一份所有人都能看出、当事人却没挑明的“暗恋”究竟该怎么拒绝?施以棹为此苦思一宿。
第二天,施以棹主动提出送井栎回家,少男受宠若惊,又用那种含羞带怯、水润而明亮的目光看她。
施以棹错开他的视线,一路上沉吟不语,终于在踏出内院那扇朱红色大门时开口了:
“阿栎,你诚实说,是不是对我有女男之间的感情?”
井栎的脸几乎一下子红透,单薄的袖口被捏得发皱,目光飘忽不定,施以棹便追着占据他的视线,无声逼问他。
有某个瞬间,施以棹看着井栎眼中浓郁的湿气,还以为他要哭了,正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头,便听见少男嗫嚅道:
“是的…小桨姐姐…我…我喜,喜欢你…”
施以棹见他垂下头去,纤长的睫羽轻轻颤动,绯红的耳尖在秋日的暮色中格外显眼,原本严厉而不留情面的拒绝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口,转而委婉道:
“阿栎,可能是我的行为让你产生了误会,我没有和人恋爱的想法,所以很抱歉,希望你能理解。”
井栎没有说话,睫羽下却有水光点点闪烁,施以棹并未察觉,继续道:“你又漂亮又优秀,有很多人喜欢你,就昨天还有人问…”
“我不要!”他出声打断道,第一次听他用这么大声的声音讲话,施以棹直接愣在原地。
“小桨姐姐不用撮合我和别人,就算您不要我,我也有自己的选择!我会留在家里照顾我的母亲。”
说完,少男倏然转身离去,施以棹看见他扭头时、有晶莹透亮的水珠顺着精巧白皙的下巴坠落。
施以棹也许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想着这一幕,如果她没有在这晚收到来自中枢的任职信,告知她当选下任城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