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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走向命运 他性子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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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一个月,梁成再次来到了若星。上次带着崔助,这次带的是覃“秘”。
他没有提前惊动任何人。8点是上班打卡时间,他7点50抵达公司门口。
9点,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若星的几位副总、核心项目总监、财务和人事,无一缺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
梁成坐在主位,没看任何人,手指在光洁的会议桌上轻叩了两下。
“开始吧。”梁成环视一周,会议室里每一个人都落在他的眼里,却没一个人的身影能被他的眼角留住。
“一个月过去了,我要的整改计划怎么样了?”他靠进沙发椅,指尖随便指了一个人,“你先来吧,请先自我介绍。”
梁成没指望底下这些人里能有人说出些一二三四五来,他已经做好了浪费一上午时间听各种推诿、辩解和空洞汇报的准备。没想到在一堆宛如屎上雕花的汇报里,竟真的让他找到了那么一两颗沧海遗珠。
但他全程没有任何表示,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还行,下一个。”磕磕巴巴、词不达意的是“还行”,口若悬河、图表精美的也是“还行”。
会议室里的气氛从最初的紧绷,渐渐变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压抑。就在这时,梁成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一条信息预览弹出。
信息内容很短,只有一行:
【覃冬就:还行吗?用不用歇一会儿。】
梁成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几秒,随即面无表情地熄灭屏幕,抬眼往身侧后方轻招了下手。覃冬就立刻会意,放轻脚步凑了过来。
正在汇报的人见状卡了壳。梁成微微侧头,用手掌虚挡在唇边,对覃冬就小声说了一句话,同时把手机递了过去。而后他迅速回身,双肘搭在沙发椅的扶手上正襟危坐,示意汇报的人继续。
覃冬就拿着手机悄声出了门,十分钟后回来,手里除了梁成的手机,还多了一份文件。
等到所有人都汇报完,梁成指节轻叩桌面,点了几个人名,“其余人回去工作。违规打卡的,人事走流程,该谈话还是该索赔,按规章制度来。今天按时到岗的,午饭我安排,去四叶。”
被点到名留下的几人交换着眼神,还没从这冰火两重天的指令里回过神,还带着打印机温度的策划案被覃冬就交到了梁成手中,随即被梁成推到会议桌中央。
“以陈总监为项目负责人,创建专项工作组,成员任由你们选,资源紧着这个项目来。我只有一个要求,三个月内项目落地试运营,完成策划案上的KPI。达标了,除了团队奖金,每个人都能拿到项目分红。没达标,所有人回原岗位待岗。”
“陈总监,”他看向距离自己的女总监,目光扫过对方身上笔挺的职业装,露出开会以来第一个微笑,“半小时后,把项目组核心人员的初步名单拟出来,送到我办公室。辛苦了。”
梁成这一手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他根本没给这些人思考的机会,直接宣布散会,带着覃冬就去了办公室,留下一整个公司的窃窃私语。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缓缓闭合,落锁的声响沉闷又清晰。梁成闻声眉梢一挑:“这公司,倒有些能入眼的东西。”
他像巡视自己的领地一般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连休息室里的冰箱都没放过,打开看了一眼。
指尖勾出瓶矿泉水,他反手朝覃冬就扔去:“接着。”
瓶身带着微凉的凉意,覃冬就抬手稳稳接住,看着他倚在冰箱门框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柜门,笑道:“我之前没来过吧,冰箱里居然只有依云。”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细节可以证明这一点。梁成懒得一一提,只是看着覃冬就,语气悠悠的,带着明晃晃的暗示道:“我果然需要一个精明强干的秘书,崔助注意不到的地方太多了。”
覃冬就不可能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却故意装聋作哑没接话,转身走到休息室的床边,把矿泉水搁在了床头柜上。
“你不常来,空着就空吧。”说完,他话音一转,“你看好陈岚?”
“说不上,至少她十句话里有一两句实话,其他人……”梁成笑着摇了摇头,“先看看她交的名单再说,希望她不会让我失望。”
半小时后,敲门声响起。陈岚踩着高跟鞋走进办公室,面容严肃,眉间的竖纹比眼线更明显。
“梁总,名单我已经发到了崔助的邮箱。”
“崔助有别的事务要忙。”梁成坐在办公桌后的真皮座椅上,目光落在平板屏幕,抬也未抬,“麻烦打印一份送来,以后这类文件直接发我私人工作邮箱,账号让崔助同步给你。”
等人出门后,梁成跟覃冬就对了一下眼神,而后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没办法,手下要是太能干了就会这样。主要是,这手下认的不是我这个领导。”
“他是个人才。”
“我知道,所以我也舍不得。”说着,梁成又刷新了一遍邮箱,可惜仍旧一无所获。
“你听说过一句话吗?”他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人终会流向自己的命运。他是,我也是。”
十年前,他还是意气风发的梁少,在寰宇总部的走廊里步履生风,各个部门的业务都驾轻就熟。连集团里的老人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小梁总”。那时,梁女士早已为他铺好了路,只待他一毕业,便要把寰宇核心的业务板块尽数交到他手上。可他“任性”地选择了停摆。
如今回来,他不得不面对自己造成的破烂局面——被架空的实权,陌生的业务,没有自己的班底……
但这是他的路。接任寰宇就是他的命运。只不过在这条命运之路上,他遇到了自己另一条命运——覃冬就。
覃冬就坐在沙发上,低垂着头,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杨超刚发来的消息——
【杨超:跟你说件事儿,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老书记昨晚上走了,说是喂鸭子时下台阶摔了一跤,磕后脑勺了,当时没当回事儿,谁知道夜里睡着再也没醒过来。】
【杨超:我得拿你钥匙开照相馆洗相片。你回不来就算了,我替你送老书记一程。烧一整套车马,摇钱树、元宝我也看着弄了,让他老人家风风光光走。】
【杨超:哥,你也早点儿回来吧。又不是不让你处对象,你嘎哈谈个对象还把自个儿谈丢了。要不是梁哥跟我保证你没事儿,我还寻思你又跑山里头去了,让黑瞎子给造了。】
人会流向自己的命运吗?
覃冬就握着手机,指腹抵着屏幕边缘,指尖微微发僵。
直到出发去四叶,梁成才收到崔助迟来的邮件,附带冗长的解释,末尾还缀着一长串投诚似的公司人员介绍,连每个人的派系倾向、过往实绩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梁成只扫了一眼就熄灭了屏幕,他转头看向覃冬就。这人明显有心事,侧脸的轮廓在车窗透进来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沉默。
及至日料店的板前,厨师长已躬身候着,一身挺括的白色料理服,恭敬颔首后便利落动起手。
冰盘衬着的蓝鳍金枪鱼大腹被片得厚薄均匀,泛着莹润的脂光,纹理如霜雪般细腻;现撬的牡丹虾弹润剔透,刚握好的寿司还带着醋饭恰到好处的温软,海苔的脆香混着鱼生的甘醇,在暖黄的灯光里漫开。
梁成抬手让侍者添酒,偏头看向覃冬就时,发现对方只吃米饭,刺身分毫未动。他伸手轻碰了下覃冬就的手肘,声音压得很低:“吃不惯?”
覃冬就没吭声,梁成叫来侍者,点了石板西冷、鳗鱼饭和一份和牛寿喜锅。
“别点了。”覃冬就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尾端带着点说不清的沉,“我这几天得忌口,回去跟你说。”
忌口?梁成眉峰倏地一蹙,下意识垂眸看向覃冬就的腹下。
他没记错的话,昨晚除了用手互相帮了一下,他们没做什么吧?覃冬就这话说的怎么好像……难道他断片了?可他查监控了,总不会是查完又断了一次片吧。
他敛眉,没有声张,让侍者撤掉覃冬就的餐盘,换一碗素汤面。
“您助理是……”梁成另一边的副总试探着问道,“信佛吗?”
梁成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我只知道他懂一些,每次听他聊佛法,我都会心思澄净,万物皆空。我以为他只是有所涉猎,没想到他信这个。”
“不愧是您助理,看着就有股淡然的劲儿,原来是有佛法傍身。”副总拍着啤酒肚,像糯米团子一样的脸上带着和蔼的笑意,“敢问是皈依了哪座寺院,还是跟着哪位大师修的?往后有机会,我也想讨教两句,沾沾清净气。”
“他是自修,只是心向佛,所以随缘修心。”梁成慢条斯理接话,指尖轻敲着杯沿,补充了一句,“他性子淡,对什么事欲望都浅。”
连对床上那种事,他都没什么兴趣。梁成心说,要不是被自己的“分手”逼到了,他估计还是清心寡欲一圣僧。
人均上千的日料席散,覃冬就回到四合院后,套上围裙,给自己下了碗清汤挂面。
面上了餐桌。比日料店的还要淡,看不见半点油花,只搭配了几叶青菜。
梁成坐在他旁边,撑着下巴,眼尾弯着笑睨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忌口。”
趁他做饭时,梁成专程查了一遍监控。没有,没有比互相帮助更过度的事,他也没有断片。
覃冬就夹了一筷子面,稍微凉了凉就送进了口中。他吃饭一向速度快,几筷子下去,面见了底。覃冬就端起碗,连汤一起仰头灌进喉咙。
“车祸后,我在病床上睁眼,吃的第一顿正经饭就是清汤面。被饭盒焖坨了,夹都夹不起来,但……很香。”覃冬就随手扯了张纸巾擦了擦唇角,纸团蜷在他手中,没有扔。
“给我下面的人,昨晚走了。像你说的,他走向自己的命运了。”
覃冬就的语气被克制得十分平稳,可梁成瞧着他捏着纸团的手,那点刻意被压住的悲痛,半点儿没藏住。
梁成喉间动了动,没敢接话,只伸手去碰覃冬就搁在桌沿的手腕,掌心贴了上去。
覃冬就没躲,却也没抬眼:“按我们那边的规矩,家里长辈去世,直系子孙得忌口三天。我……什么都不是,可……”
“没什么可不可的。”看着他这副模样,梁成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腕骨,只觉得心口堵得慌。
尾音沉下去时,他另一只手覆上覃冬就攥着纸团的手,慢慢掰开那紧蜷的指节,将揉得发僵的纸巾抽出来,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这又没有外人,你想做便做,我陪你。”